岑姝没有言语,只是抬起头看了眼周离,一双青色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疑惑。
“至少你没有被喂给古神,而且你姐姐最后是用她的身躯去迎接法海,而不是用你的身躯。”
坐在床边,周离看着面前神色略带异样的岑姝,平静道:“你姐姐早就疯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岑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或许早就有所察觉,可丹丘生拼了命将她从法海古神手中救下,又陪伴着她恢复了百余年的元气,这就让岑姝不敢去细细地琢磨那些蛛丝马迹。
陪伴了千年之久,她岂能没有察觉到自己姐姐的异样。
“无论如何,至少到她身死前的那一刻,你的姐姐都还想着保全你。”
蹲下身子,与岑姝视线平行。周离看着岑姝那双碧蓝色的竖瞳,淡然地说道:“不然她一个疯子,闲的没事干特意嘲讽你,鄙视你,和你撇开关系?她一个疯了好几百年的妖怪,连自己都舍得献给古神,却没有把原本就是古神的祭品的你,重新献祭给古神。”
“怎么?她也支持七天无理由退款?”
周离的话语让岑姝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思绪顿时繁杂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姐姐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又有些茫然。
“她不让我接触金蛇夫人……”
良久,岑姝抿着唇,轻声呢喃道:“她说,金蛇夫人的野心远比我看到的要可怖的多。每次金蛇夫人派人来与她交谈,她从不让我露面,只是一个人去接触金蛇夫人。”
“她疯了,但不代表她是傻子。”
周离索性盘膝坐在岑姝面前,话语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你的姐姐给你做了一个假身份,让你能以岑姝之名正常生活。直到最后,她选择和你划清界限,证明你并不知道古神一事。”
“所以,岑姝,你还准备早死早超生,看看能不能转生找到你姐姐,然后亲口告诉她,你选择把你这条她好不容易保下来的狗命送掉为她殉葬?她怎么想?狗怎么想?法海怎么想?你不认识的桂道子怎么想?”
周离的一句话直接让岑姝无言以对。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原本淡漠无神的眼里,也逐渐浮现出了些许生动的光采。
“我……”
岑姝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卡在了喉咙里。
“给你个机会。”
周离伸出手,拎着对方的衣领将她破土而出。他解开了岑姝的束缚,递给她一把匕首,平静地说道:“拿着匕首往胸口一捅,速速重开,看看下次转世能不能找个大卡车给你姐创死一起去异世界冒险。”
虽然听不懂周离后半句的骚话是什么意思,但岑姝能明白周离想让自己做出选择。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匕首,一言不发。
诸葛清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岑姝,眼里带着淡淡的复杂情绪。她不知周离是如何做到的,几句话就将原本心存死志的岑姝拉了回来。若换做是她,恐怕只有一剑了却对方心愿这一条路可走。
朱浅云则静静地抱着唐莞,坐在床上,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她了解周离,也知道没有血缘关系的桃夭给予了他多少的爱与温柔。
她也明白,在桃夭给予的温柔与爱中长大的周离,究竟多懂人心。丹丘生自以为完美的掩饰,却在周离眼中一览无遗。
姐姐啊……口是心非,却又总是不自觉地为自己的弟弟妹妹着想的一种人。
“还有一个选择。”
伸出手,将那柄匕首拿了过来。周离凝视着岑姝的双眸,话语平静而有力。
“跟我走。”
“让我们把金蛇帮烧成灰。”
“该说不说,周离你可真是魅魔转世啊。”
在诸葛清带着岑姝离开周离房间,准备给重燃斗志的岑姝疗伤后,房间内只剩下了周离和唐莞。而唐莞则带着复杂的眼神,对周离说道:
“这已经是第几个被你祸害的良家闺女了。”
“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
周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都比她们良家闺女。”
“嗷,也是。”
唐莞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惊醒道:“不对,我是男的!”
“那你天天和浅云亲亲我我,就属于侮辱皇家贵胄,理应处死。”
周离冷笑一声后说道。
“不是,讲道理啊。”
唐莞小熊摊手,满脸无辜:“我才是被侮辱的啊。”
“你跟皇帝说去啊。”
“那你就是想让我死咯。”
唐莞躺在床上,四仰八叉,毫无风度可言。她盯着天花板,开口问道:“周离,为啥子妖怪碰到你都瓜兮兮的勒?你是魅魔噻?”
“你又开始蹦方言了。”
周离提醒了一句,但唐莞这种软糯的川妹子口音还挺有趣的,也就由着他了。
“嗯哼~”
唐莞抬起腿,看着自己那白里透红的赤足,开口道:“为啥子大伙啷个信任你嘞?岑姝半天前还打的有来有回,咋子你几句话就把她给扎起咯?”
“嗯……”
周离想了想,又眨了眨眼。半晌,他将被子扯在身上,略带感慨地说道:“可能我比较英俊吧。”
“哈哈,周离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捏。”
唐莞转过身,背对着周离,把被子扯起,安详道:“我死了。”
“你最好真的死了。”
周离咬着牙,强忍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他想了想,歇了一口气,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公子自己都没有察觉呢。”
湖心亭中,云白白穿着一身洁白襦裙,黑色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她转着手中的茶杯,望着平静的湖水,笑盈盈地说道:
“他总是这样,会在你最迷惘或是无助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不会温柔的安慰你,也不会告诉你人生大道理。他只会强硬地打破你的幻想,留下一地烂摊子,让你自己去思考,去做出改变。”
诸葛清没有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湖面中心正吞食着水炁,恢复身躯的岑姝,一时无言。
温柔吗?
周离一向都不温柔,在黄衣画师创造的世界里,他直接了当地找到了最无助的自己,没有肺腑之言,也没有告诉自己人生大道理。他就像云白白说的那样,简单直白地把父亲母亲的话语地阐述了一遍,带着她扑进大漠之中解决了楼兰的危急。
可就是这样一点也不温柔体贴的行径,却轻而易举地让诸葛清解开了心结。她不再纠结过去,纠结诸葛家的传承,她也开始重新修习武侯传承。
“真诚。”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的鳞纹美如画卷。诸葛清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带上了些许柔和。
“是啊,真诚。”
抿了一口热茶,云白白吐出一口热气,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简单,直白,但却有着我们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真诚。平日里,我们都需要扮演一个角色,可唯独在他的面前,我们可以肆无忌惮,真诚相待。”
诸葛清见过很多人,聪明的,善良的,贪婪的。她见过达官显贵,也见过得道高人。然而,周离却是她见过这么多人中,唯一一个有着独特性格的人。
他就像是一坨热热的巧克力米糕一样,揣在兜里可能让人误会,但其中的温暖和柔软只有你一个人才能理解。
这是唐莞的比喻。
比喻完就被周离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确实。
诸葛清喝完了杯子中的温茶,脸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在老天师面前,她是一个懒懒散散的正一道弟子,一个不再因诸葛这个姓氏而感到苦恼的释怀之人。在他人面前,她是高高在上的龙虎山天才,是下一任天师的继承者。
可唯独在周离面前,她可以是背负着武侯传承,喜欢摄影,好奇心重,猫舌头怕烫的小道士诸葛清。
“所以,我很喜欢在周公子的身边生活。”
诸葛清的笑容很纯粹,也很平静。她很享受这段时光,也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见这样的一群人。可她也明白,正是因为有周离的存在,这些本来命运平行的人们才能聚集在一起。
道士下山,幸甚至哉。
“真巧,我也一样。”
将诸葛清杯中倒上温热的茶水,云白白带着恬静的笑容,轻声道:“所以,我想随诸位前往太营,尽我所能,助周公子一臂之力。”
“我不想因为胆怯而留下遗憾。”
少女的笑容温柔而坚定,宛如秋水一般清凉纯粹。
“我感觉我的人生现在只剩下遗憾。”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唐莞缓缓坐起身,下意识地掏了掏下半身。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哀伤地说道:
“周离,你说我的遗憾还能弥补吗?”
“死了得了。”
周离委婉地安慰道。
番外 赢鸢的苦恼
“信?”
简单朴素的“宫殿”之中,赢鸢托着香腮,趴在带有帷幕的鸭绒床上,洁白细嫩的赤足晃晃荡荡,白的有些晃眼。
“对呀。”
赢鸢点点头,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白纱下的淡褐色肌肤柔顺光滑。她伸出手,张了张五指,又缩成小拳头,满是苦恼地说道:“我想写信。”
“那就写咯。”
翻阅着手中的汜胜之书,前任楼兰女王抬眸看了眼一旁小女孩似的赢鸢,嘴角微微勾起,调侃道:“咱们城里又不是没有大明的高马站,送一封信不是简简单单吗?还是说,小姑娘思念情人,思念的连信都不会写了?”
“我……我……”
赢鸢抿了抿唇,一双灵动的眼眸里浮现出可爱的羞赧,她扯着女王的衣角,小声嘟囔道:“女王坏心眼。”
“都说了不要叫我女王了。”
伸出手,宠溺地掐了掐赢鸢的鼻子,女王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道:“我是你的姐姐,赢芸,下次不叫错了。”
“都一千多岁了,还姐姐。”
赢鸢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随后连忙把小脑袋埋进枕头里,偷偷地观察姐姐的反应。
掐了掐赢鸢那柔嫩光滑的脸蛋,女子也不恼,带着笑意问道:“那你的如意小郎君介不介意你也是一个一千多岁的老太婆呢?”
“我才不老!”
赢鸢一惊,连忙坐起身,“我……我才二十!僵诡,僵诡的年纪怎么能算数,我都是睡过来的。”
“好好好,小赢鸢的年纪不算数,我才是千年老巫婆。”
将书卷放在一旁,女子站起身,捻过纸笔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笑盈盈地说道:“所以,你想给你家小郎君写什么信呢?”
“什么我家小郎君。”
捧了捧滚烫的脸颊,少女不经意间流露的娇嗔美不胜收。看着桌子上的纸和笔,少女有些苦恼,又有些迟疑,轻声问道:“王,你写过信吗?”
“当然写过。”
坐在木椅上,翘着腿的女王眉眼之间尽是尊贵与妩媚,她伸了个懒腰,轻松道:“当年楼兰交给秦国的信件都是我写的,最后一封斥责秦二世的信也是我写的,我当然写过信。”
“我不是说这个。”
少女微微颔首,话语带着些许羞恼:“我是说……情信。”
“小赢鸢啊。”
叹息一声,女王那金丝编织的金缕长衣被撩了一下,原本翘起的绣鞋也落在地面上。看着床上翻来覆去的赢鸢,女王颇为无奈地反问道:“你觉得我一个魂体有资格和人类坠入爱河吗?”
“我连黄河都坠不进去。”
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狱笑话后,女王漂浮在赢鸢身边,看着有些茫然的对方,轻叹一声,随后开口问道:“小赢鸢,你想去中原吗?”
“我?”
赢鸢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镇压残魂,其实我自己就可以。”
女王温柔地抚摸着赢鸢的长发,眉眼之间尽是柔和:“你为楼兰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让你被困在这里,你应该追逐自己所爱的存在了。”
“可是……”
赢鸢秀眉微蹙,她凝视着面前的魂灵,不解地问道:“王,你也为楼兰付出了一千年的时间啊。”
女王怔住了。
“小丫头,总是拿我的话语来对付我。”
良久,女王略带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将一旁的毛笔塞进了赢鸢的手中,开口道:“那就让姐姐教一教你,该如何写一封让你家小郎君情不自已的信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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