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低头,看着脚下那份锦衣卫特有的卷宗。
他没有动。
他是一头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狮子,可以死,但不愿再接受任何形式的羞辱。
“陛下要杀便杀,何必再用这些东西来折辱臣?”
“让你看,你就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股久违的,主宰生死的帝王威压,让蓝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紧。
他与朱元璋君臣数十年,太清楚这声怒吼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手指触碰到那份冰凉的卷宗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指尖在轻微地发颤。
他解开油布,展开卷宗。
锦衣卫北镇抚司那独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开头的几行字,只是简单记述“钦犯朱熊鹰”的逃脱过程。
蓝玉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觉得这不过是蒋瓛为了脱罪而罗织的又一份罪证。
但当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时,他脸上的神色大变。
“……经查,洪武十五年春,南京地龙翻身,孝陵东南角一处陪葬区域,因土石松动,出现塌陷……”
“洪武十五年……孝陵……”
蓝玉的呼吸停滞一瞬。
那一年,他正在外征战,但如此大的事情他岂会不知?
那场地震,曾让整个南京城人心惶惶。
他的手指捏紧了纸张,继续往下看。
“……据当年工部存档与当值老卒密报,塌陷处,正属已故懿文太子长子,虞王朱雄英之陵寝。事后清点,虞王棺椁不知所踪……”
蓝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手里的卷宗,变得有千斤重。
朱雄英!
他外甥女常氏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嫡亲的外甥孙!
那个八岁就夭折的苦命孩子!
怎么会……怎么会和朱熊鹰扯上关系?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纸上每一个字。
“……有农户于下游山涧救起一重伤男童,男童失忆,身上唯一信物,乃一块皇家内造和田羊脂玉佩,佩有龙纹,上以篆体刻‘雄英’二字……”
“玉佩……”蓝玉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块玉佩,他见过!
是外甥孙满月时,陛下亲手挂上去的!
他外甥女还曾抱着孩子,让他看过那块玉,说这是陛下的疼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疯狂地往下看,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最后一段文字,彻底击溃他所有的侥幸。
“……洪武二十一年,凉国公蓝玉北征归来,于街头见此子,因其眉眼酷肖其外甥女常氏,动恻隐之心……”
“……公问其名,子不能答。公见其虽瘦,然眼神凶狠,遂赐名‘熊鹰’,收为义子。”
熊鹰……
雄英……
两个读音,一模一样。
蓝玉手里的卷宗,飘然落地。
他瘫坐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洪武二十一年,他大破北元,得胜还朝,意气风发。
街边,他看到了那个小乞丐。
那孩子的眼神,倔强、不屈,更重要的是,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和他弥留之际的姐姐,一模一样。
因为他的外甥女常氏就长的非常像他的姐姐!
他当时心头一酸,问他叫什么。
孩子摇摇头。
他便随口赐了一个名字。
熊,是赞他骨子里有股蛮劲。
鹰,是希望他能飞得高,看得远。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行。
他以为,这只是老天爷看他思念姐姐,才让他遇到一个长得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亲手赐名的义子,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就是他那个“早夭”的外甥孙!
是他外甥女拼了命生下来,朱家最正统的嫡长孙,朱雄英!
“呃……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状若疯魔,双手在地上胡乱抓刨,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血痕,最后抓起一把混着污泥的稻草,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咀嚼。
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股足以将他撕碎的悔恨与惊恐。
他做了什么?
他把本该是大明最尊贵的皇孙,养在自己府里,当成一个普通的义子!
在他为了“谋逆”大案奔走,在他为了保全部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最大的护身符,他姐姐最疼爱的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在他的身边!
而他,眼瞎了!
朱元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蓝玉在牢里翻滚,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抽搐哀嚎。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快意。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反而也涌起一股湿热。
他缓缓地蹲下身,隔着牢门,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道:
“蓝玉。”
“他是咱的……大孙!”
“他没死!”
这几个字,让蓝玉的动作停滞。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
那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后怕,化为疯狂意志。
他转身,对着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公公,发出一声咆哮。
“传旨!”
“调五城兵马司,配合锦衣卫,封锁全城!”
“告诉蒋瓛,咱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就是把南京城的地砖给咱一块块撬开,也必须把人给咱找出来!”
“活的!必须是活的!”
“少一根头发丝,咱家要诛九族!”
他停顿一下。
“让内卫也给咱家出去找。”
第26章 这不是寿衣,这是咱大明的江山!
刘公公一张脸白得像纸,跪伏在地,连滚带爬地就要去传旨。
“回来。”
然而,朱元璋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
刘公公的身体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朱元璋没有理他,也没有再看地上那滩烂泥似的蓝玉。
他只是缓缓转身,落在刘公公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另一个包裹上。
那个包裹不大,用明黄色的绸布层层包裹,显得异常郑重。
“给他看。”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雷霆怒吼更让刘公公心头发颤。
刘公公哆嗦着站起身。
他走到牢门前,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将包裹从铁栏的缝隙间,塞进去。
包裹落在蓝玉身前潮湿的稻草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蓝玉的身体抖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泥污和泪水的脸上,表情是麻木的。
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已将他的神智摧毁殆尽。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让他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认亲外甥为义子更让他痛苦。
他伸出那只因为抓刨地面而血肉模糊的手,迟缓地解开包裹的系带。
明黄色的绸布一层层散开。
露出的,是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那是一件孩童的寿衣。
尽管在地下埋藏多年,布料已经朽坏,颜色也已暗沉,但那用金线绣出的盘龙纹样,那领口袖边用珍珠串起的云纹,依然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属于皇室独有的,沉默的光辉。
洪武十五年,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逝,朱元璋与马皇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
这件寿衣,是马皇后亲手缝制,朱元璋亲眼看着,为他最钟爱的嫡长孙穿上的。
蓝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
这件衣服,他见过。
不是在陵寝里,而是在他外甥女常氏的房中。
那时候,小雄英还在襁褓里,马皇后将这件亲手缝制的衣服送来,作为给未来储君的礼物。
他外甥女曾抱着他,将这件华美的小衣服在他身上比划,满脸都是为人母的骄傲与期许。
“舅舅你看,这是母后给雄英做的,咱们雄英,将来是要做天子的。”
常氏温柔的话语,跨越十几年的光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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