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爆燃。
那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崩裂般的闷响。
原本黑暗的山林边缘,瞬间暴起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火墙。
红。
刺目的红。
火借风势,油助火威。
那些积攒了数年的干燥落叶,那些被油脂浸透的松木,在这一刻成了最完美的燃料。
火焰像是有生命的恶魔,顺着树干疯狂向上攀爬,眨眼间就吞噬了树冠,然后借着风势,像长了翅膀一样扑向下一棵树。
“哞——”
无数冲进火海的牲畜瞬间变成了移动的火球。
它们在烈火中悲鸣,在高温中乱窜。
正是因为它们的乱窜,将火种带向了更深、更远、投石车砸不到的密林深处。
一里。
十里。
百里。
站在联军大营看去。
原本漆黑如墨的太行山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点亮。
黑色的山体轮廓,正在被金红色的线条疯狂吞噬。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即便隔着数里远,也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百年老树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那是山石崩碎的哀鸣。
天空变色了。
原本应该是鱼肚白的东方,此刻被西边的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
太阳还未升起。
这直冲天际的火光,却比太阳更早一步照亮了整个冀州。
热浪滚滚袭来。
吹乱了郭嘉鬓角的发丝。
他的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眸子里跳动着两簇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也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副由他亲手绘制的绝世名画。
一副用百万生灵为墨,以八百里山川为纸的……地狱浮生图。
“壮哉。”
郭嘉轻声呢喃。
在他身后,那些身份高贵的州牧们,包括曹操之流的豪杰,面对着壮阔的奇观,此刻都面色惨白,身体忍不住的颤栗。
太狠了。
他们看着那连天接地的火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此等遮天蔽日的火海,别说是人。
就是神仙落入其中,恐怕也难逃一死。
“奉孝……”曹操嘴唇哆嗦了一下,“这火……怕是要烧上个七七四十九天啊。”
“四百九十天又如何?”
郭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烈焰。
“不把这太行山的石头烧成灰。”
“不把那张角烧成渣。”
“这火,就不能停!”
此刻。
远在数百里外的洛阳城头。
守城的士卒惊恐地指着北方。
只见天际尽头,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云层像是被烧着了一般,翻滚着令人心悸的血光。
那是太行山在哭泣。
那是冀州的血泪。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山火。
这是大汉王朝四百年来,最疯狂、最决绝、也最无人性的一次……
屠杀。
第211章焚天烈火(下)——炼狱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
太行山的风,烫得吓人。
大火像是拥有灵智的赤蛇,顺着峡谷的风口,贪婪地向内吞噬。
张宝站在第五重天的高岗上,脸色铁青。他看着前方那条被他们寄予厚望的隔离带。
那是数万教众砍伐了整整五天,清空出的百丈空地。
本以为,没了树木,火就过不来。
但他低估了郭嘉,也低估了这海量的火油。
那些疯狂的火牛、火羊,根本不在乎前方是否有路。它们带着满身的烈焰,冲过了隔离带,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星星之火,尚可燎原。
何况是这数万个奔跑的火种?
“二将军!挡不住了!”
周仓满脸黑灰,狼狈地跑上高岗,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铁甲此刻烫得像烙铁,“前面的兄弟……有的想去扑火,火还没近身,人就被烤干了!这火实在是太大了!”
张宝的手死死抓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远处那几个试图用沙土灭火的身影。
那是几个年轻的教众,或许是不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或许是太想守住这最后的家园。他们冲向火海,却瞬间被滚滚黑烟吞没。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人在这种级别的天灾面前,比蚂蚁强壮不了多少。
“传令。”
张宝闭上眼,两行热泪瞬间被高温蒸干,“弃守外围十七关。”
“全军……退守太平谷。”
这是一道极其艰难的命令。
意味着他们要放弃经营了数年的外围防线,放弃那些辛辛苦苦搭建的哨塔、营寨,像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一样,缩回最后的洞窟。
撤退的号角声,在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溃逃。
核心教众们虽然恐惧,但秩序未乱。他们大多是经历过生死的流民,知道乱跑只有一个下场。
但仍有少部分人,或因腿脚慢,或因舍不得家中那点坛坛罐罐,动作稍慢了些。
火舌舔舐而过。
凄厉的哀嚎声在山林间回荡,但很快就被风声掩盖。
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们试图守护的土地上,化作了焦黑的雕塑。
大火一路向西。
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
一直烧到第十七关。
曾经被汉军视为天险的重重关卡,在郭嘉的这把火面前,脆弱得像纸扎的玩具。
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太行山的夜空烧得通红。
那红光映照在每一个撤退的教众脸上。
黎明未至,整个冀州平原已亮如白昼。
太行山方向传来的火光,将云层烧成了血一般的颜色。无数黑色的灰烬,顺着西北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冀州的大地上。
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常山郡。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呆呆地站在自家破败的院子里。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黑灰。
灰烬还有些温热。
那是树木的尸体,也是太行山的血肉。
“都是……咱们的油烧的。”
老农浑浊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几天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军什长,一脚踹开了他的家门,抢走了他准备过冬的一罐猪油,还顺手牵走了他家最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那个什长说,这是为了剿灭蛾贼,是为了天下太平。
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义。
他只知道,自从太平道来了之后,平时欺男霸女的老爷们,再也不敢欺负人,还退回了霸占家里的田地。
太平道的渠帅虽然也收粮,但从来不欺凌乡里,还会帮他修补漏雨的屋顶。
可是现在。
那些保护他的人,正在被火烧。
而烧死他们的火,用的却是从他牙缝里省下来的油。
这种荒谬的现实,像是一把钝刀,在老农的心口来回切割。
“造孽啊……”
老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里,“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这也是人干的事吗?”
不止是他。
整个冀州,千千万万个村落,无数个遭受了兵灾匪祸的百姓,此刻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那连天接地的火焰。
那火光里,仿佛映出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帮他们挑过水的黄巾小卒。
那是给他们发过红薯干的太平道士。
太平道接管冀州这段时间,是他们这帮穷人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希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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