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校场外面。
“滚。”
崔健低着头。
不说话。
领班指着台侧帘子边:“滚过去,跪着看,好好学!看清楚人家怎么吹的。”
崔健站起来。
默默走过去。
站在那名顶替自己的乐工身后。
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给我跪下!”
崔健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他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个乐工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子弟。
会有跪一个吹笛子的一天。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
崔家祠堂。
香火缭绕,红漆牌位排了三层。他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头。
那是敬祖宗。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给一个领班看。
他父亲什么人物。
清河崔家的嫡房长子。
那是见刺史都不用跪的人物。
他叔父在洛阳,与蔡邕、孔融平起平坐,名动京师。
现在呢?
父亲的脸从记忆里撞出来。
逃难的路上。
黄巾兵在后头撵着,人群像被赶的羊一样往前挤。
父亲被两个持刀的太平道兵卒推搡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是最后一眼。
后来博陵崔氏的旁支来了个人,悄悄塞给他一些碎银。
那人没说话,给完钱转身就走。
那是崔家同宗最后的体面。
现在博陵崔氏也没了。
体面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
台上戏还在唱。
黄世仁过完拔舌狱,又被推进刀山狱。
崔健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台下士卒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城西营那个姓王的军需官,前天夜里死了。”
旁边人压低声音:“听说了。身上有印。”
“什么印?”
“勾魂印。都说阴差留的。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都是青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他吃空饷吃了半年,营里谁不知道?这回阴差真来收人了。”
“这一个月都第几个了?城东那个管辎重的,上月也没了。”
“我还以为戏里演的是假的……”
“别说了,台上正演着呢。”
崔健低着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很轻。
但很清楚。
阴差?
那个害死他父亲、叔父、灭了他全族的人——张角。
为什么没有阴差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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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眼睛往台下前排扫。
最中间,周仓。
往左第二个,偏瘦,佩剑不佩刀——副将。
第三个,络腮胡,嗓门大,方才骂黄世仁骂得最凶——应该是管步卒的。
第四个……
每一张脸都和脑子里的画像重合。
他在心里记。
今天到场的有谁,坐在什么位置,身边带了几个亲兵。
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台上,黄世仁已经过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遍,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以为终于结束了。
鬼卒蹲下来,对着他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黄世仁,还没完呢!你的罪孽深重,需在地狱轮回——百年。”
黄世仁愣了一息。
然后整个人崩溃了,嚎叫着在台上打滚,被两个鬼卒死死按住。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在默念太平经。
有人的脸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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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
锣鼓收了,丝竹停了。
人群往校场外涌,脚步声杂乱,没人说话。
领班从崔健身边走过。
低头丢了一句:“起来。收拾东西。”
崔健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晃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看着台下那些军官起身离席。
看着他们被亲兵簇拥着往外走。
那些脸。
他已经全记住了。
他低下头,蹲下去收拾乐器。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戏台上,阎罗殿的布景还没拆。
阎罗王的眼睛画得大大的,黑瞳白仁,直勾勾盯着下方。
崔健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
心里那句话又响了。
张角。
你灭我满门,你害我沦落至此。
你凭什么坐在太平殿上受万人叩拜?
阴差呢?判官呢?
为什么你还不下地狱?
他把笛子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手不抖了。
第420章 大汉死局
洛阳。德阳殿。
这是大汉权力的最高峰。
今日没有百官朝拜,没有钟鼓齐鸣。
宽阔的大殿空旷得连呼吸声都有回音。
能站在这里的,寥寥数人。
但他们,是大汉如今仅存的骨血与利刃。
龙椅上,年幼的刘协正襟危坐,连挪动一下身子都不敢。
珠帘后,摄政的董太后端坐着,隔着帷幕看不清面容。
左侧文臣,王允、荀彧、程昱、陈宫依次而立。
最末尾的阴影里,站着个穿粗布青衫、未加冠帽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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