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识的字加起来超过我们所有人,却被白鬼日日蹂躏,烧死在大家面前。”
“阿萍姐时不时就被监工抓到房里折磨。”
“你们想让娃儿第一眼看见的,是白鬼的鞭子?还是清妖的木棍?这天灵盖上的辫子——比咸水寨子屠宰场的猪鬃还贱!”
菲德尔站在远处沉默着看着陈九,他将砍刀划破自己手掌,血淋淋地举起辫子。
“前日夜里火烧甘蔗园,谁带咱们杀出血路?”
“谁还了咱们自由?”
“是手里的刀,是手里的枪!是日日夜夜手掌里的甘蔗铡刀!(突然指向哑巴少年)是这哑崽给老子带的路!”
“是梁伯带人抢的仓库!”
潮水轻轻涌动,淹没陈九的脚踝。
“今天我把话说尽!要自由——咱们自己来取!要活路——用一切挡路的血开道!白鬼的律法?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陈九喘了口气,一一看过所有人的眼神,降低了声音说道
“我知你们有许多人想着回家继续当个缩头乌龟,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你躲的过白鬼的追捕,躲的过海上风浪,躲得过差役的欺辱吗?能给家里的婆娘,家里的老幼一口饱饭吗?”
“大家来这里挣命,可发过一个月的俸?”
“唯有自强,有自己的地盘!从白鬼红毛鬼那里抢饭吃!”
陈九用刀指向远处的菲德尔。
“我从他口中得知,三藩有咱们同乡的地盘,有华人自己的街道!既然别人可以,咱们也可以!”
“现如今,咱们要去替他卖命,换一张去三藩的船票,去三藩用血讨生活。”
“如何!”
“如何!”
菲德尔看了半晌,突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玳瑁小刀割断自己的一缕金发,大声用标准的广府话说道
“今日我于此立契,若有违承诺,叫我不得好死!”
梁伯走到众人前面,从女工面前的地上拿来一个小碗,割破手掌,将血洒入碗中。
“在这里,咱们用刀枪斩过镣铐,砍过白鬼!”
梁伯用刀尖挑起陈九的染血发辫——“在三藩市,就能用血肉筑忠义坟!”
“谁敢让咱的子孙再当猪仔——就先从老子的尸身上跨过去!”
阿昌手里的水壶砸碎在礁石上。
“干了!”
“从今往后!咱们的命归自己——用血写生辰!用枪炮站脚跟!”
第19章 突袭
“我们还有六十三人,其中青壮不到一半。”
陈九和菲德尔站在不远处看着梁伯和阿昌在仔细地挑人。
“你不会真以为我信了你说的一百人?不过不必担心我的想法。”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金发男人掏出身上仅剩的一根雪茄,点燃后轻轻甩了甩,却没有抽,递给了陈九。
“尝尝。”
陈九摇头拒绝。
“可惜了,Partagas Habaneros,我也就只剩这一根了,平日里舍不得抽。”
“其实跟你到这里之后,我看到你们的人,反而增强了几分信心。”
陈九有些惊诧,扭头看着他。
“有老弱,有伤员,有女人,有小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九再次摇头。
看他的样子,菲德尔没有回答,只是在雪茄的青烟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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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在礁石上撞出白沫,帆船缓缓地滑行。
满载了华工的渔船吃水很深,让驾船者不得不小心翼翼。
“下锚!”船匠阿炳低喝。
铁链悄悄入水,无声入海。
是夜,一群人挤在船舱内,从废弃盐场登陆,船距海岸不远时,这群多半当过渔民的汉子下水泅渡三百米,登陆后以甘蔗叶扫平沙滩足迹,渔船远去藏起自己的影子,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十八个精挑细选的人员,其中还包括了卡西米尔带着的两个黑奴。
陈九有些看不懂这个黑番,在明确表示了不需要他们为这件事流血之后,卡西米尔努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执拗,坚持挑出了两个人跟上了他。
语言不通,没办法交流。但看这样子,黑奴们是跟定了华工这帮人。
众人沿干涸的雨季河道迂回,避开西班牙巡逻队常走的大路。
华工皆剪掉了辫子,包着头巾,沉默地跟着前面带路的金发男人。
他随身携带有地图,时不时的会拿出怀表形的一个指南针校准方向。
菲德尔的脸色凝重,身体都有些过分紧绷,呼吸声很重。
陈九没有宽慰他,生死就在今晚,人之常情。
那夜他长途奔袭,奔向差役衙门的时候也是如此。几个月过去,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愈发平静,只是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梁伯腿脚不便,跑不快,有两个小伙子专门负责背他,临走前专门给两人吃了顿监工房里搜出来的奶酪咸肉。
穿行三公里,从西南方向绕过雷拉镇,赶在怀表的指针对准那个“4”之前,抵达目的地。
来之前,已经商量复盘过好几次计划。
众人观察完地形后,各自分队,中间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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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矮墙凸起的石头硌着手肘,陈九扶着石头直起腰,一一数过墙头的尖锐铁矛。
最宽处两掌半,足够塞进鱼叉柄撬出缺口。
他松了一口气,刚想往里看,巡逻的守卫油灯扫过,他立刻躺倒在旁边地上的烂叶堆里,让阴影罩住。
庄园占地很大,四周围着一圈矮墙,正门车道铺了碎石,两侧对称种植古巴桃棕榈。
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池中央立一个高大的青铜像,手持的剑斜指下方。
正中是一栋白色建筑。
白色灰泥外墙,红陶瓦的屋顶,拱形门窗框。二楼阳台都是半圆形的雕花铁栏杆,有个守卫的黑影在二楼露台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红光在黑夜里十分显眼。
根据菲德尔的情报,二楼东窗就是主卧房。
等守卫走过去,陈九眯起眼测算距离:主卧阳台到马厩看着只有几十步,万一这庄园的主人足够警觉,这么点距离足够那肥猪逃命用。
有三四个连在一起的棚屋在主建筑西北侧,棕榈叶顶棚,泥墙。应该是奴隶住的地方,距离主建筑至少三百步。
菲德尔面色凝重,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守卫比之前多一倍。
他摸出绘制的简易换岗图,对着月光吃力地琢磨了半天。纸上画满了陈九看不懂的符号。
为了这张图,他之前假意求那个该死的埃尔南德斯办事,花了巨资送礼,就为了能找机会闲逛,了解庄园里的守卫情况。
现如今,重金换来的情报几乎成了废纸。虽然有心理预期,但还是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得忐忑不安。
梁伯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要过了菲德尔手里的单筒黄铜望远镜。
这西洋镜他用过,之前在直隶地区的沧州血战,他崩死了一个清军的参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东西,用过很多年。
这金发杂种还是太嫩,大战当前,有太多意外情况,还是要靠自己眼睛去看。
不同于那夜甘蔗园的厮杀,此时一众人商讨战术,奔袭战场,重回战场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犹记那日,去往北伐的路上冷得刺骨。
那是咸丰三年,跟着林将举旗时,兄弟们一起喝过酒。将军说等打进北京城,要重开太平盛世,让每个老百姓都有饭吃。
天下一家,同享太平。
阿生总念叨家里两亩甘蔗地,说打完仗就回去熬红糖,阿贵笑着说想娶个漂亮婆娘。沧州城的浓雾吞了他们最后一声叫喊,像被掐灭的烟锅子。
情报来讲,沧州城内守军不过三千。林将大旗一挥,梁伯带着人就冲进了那日的大雾里。
城破之后的巷子里,那个使短棍的沧州人青布包头,凶猛异常,梁伯亲眼见他用棍梢挑开阿生的喉结,又反手敲碎阿贵的太阳穴,血珠子染红了白雾。
他的腿就是那时折的。短棍擦着铁甲缝隙打进来,喀喇一声,梁伯还记得栽在尸体堆里感受到自己小腿骨碎了的巨痛。那沧州人小眼睛眯成缝,举起棍子要补最后一下,忽然被乱军冲开。后来才知道,这杀神那天至少废了四十个精锐。
城破时残阳如血,两万精锐死伤近四千,他从家乡带出的老兄弟死了几近一半,旗下全是血肉模糊的熟悉面孔。
他那时站在血染红的街上,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好多衣衫褴褛的老百姓、乡勇如此顽强。
那是恨极了他的眼神,恨不得让他被野狗分食的愤怒。
不是要重开太平吗?不是要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吗?
为何?
林将下令屠城,满城哀嚎震天。
浓雾尽散,遍地尸血。
自那之后,他带着人当了逃兵,回了天京隐姓埋名,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每日只是饮酒度日,荒废人生。
直到现在,过去近二十年,才重新有勇气直视自己的前半生。
梁伯的眼神在夜色中再次聚焦,年过五十,又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刺激得他浑身发烫。
看了足足一刻钟,梁伯聚集众人,开始重新调整队伍。
斩首组8人(陈九、梁伯、卡西米尔、菲德尔、哑巴等人)从庄园东南角翻越一米五左右的矮墙,沿仆役洗衣房外侧前进。
阿昌、船匠阿炳、率十人分两队潜入南侧棕榈林:
一队五人在林东点燃浸油棕榈叶
二队五人在林西用自制大弹弓向主楼屋顶发射硫磺火药罐。
众人领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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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的手掌压住矮墙,指头用力做好准备。
身后七人屏息蹲伏,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屈膝顶住墙根,两个华工立刻交叉手腕搭成踏脚台。
蹬墙,翻越,落地。
脚底板的刺痛还在,铁矛刺啦一声划破衣袖,惊得他立刻张望四周。
菲德尔紧跟着他跳下矮墙,在陈九身侧指示方向。
悄悄走过几步停下观察,西南角主楼上挂着的油光下面就是晾晒区,一大片的床单随风扬起,
陈九打了个手势:“趴低!爬过去!”
他们沿着洗衣房外墙绕过马厩后面的马粪堆,穿过床单之间的空隙,之后就是他们的目标厨房后门。
八个人像蚯蚓一样在泥地里蠕动,手肘磨得生疼。
没过多久,十五步外的厨房后门隐约可见。
“别动、再忍一会...好,行开咗。”(走开了),陈九听着守卫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
庄园的厨房后门很大,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