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沃德市长推行的那部该死的“立方空气法”,目标瞄准了他们这些穷苦的华人。
所谓的“立方空气法”,即市政条例第九百三十九号,是阿尔沃德市长“新政”中最先祭出的一柄屠刀。
街面上识英文的曾大声宣读过,听闻者无不气愤,更有胆小的当场流泪。
法律条文写得冠冕堂皇:“为改善本市拥挤的居住环境,保障公共卫生,预防疫病传播,规定每位成年居民在住所内必须拥有至少五百立方英尺的空气流通空间,十二岁以下孩童减半。违者将处以高额罚款或监禁。”
五百立方英尺(大约14平米)好多人不懂,宣讲的汉子特意提点。
“就是没人都要住一间半房,四桁瓦啦!”
这法律听起来似乎是为了大家好,可谁不知道,住在外面就经常被歧视、被压迫。
金山至少上万华人,绝大多数都挤在唐人街,会馆抽水放贷好歹还是个人,有活路。
在外面住,夜里被人割了脖子都不知道!
这金山的唐人街不小,可也架不住人太多。
华人劳工大多聚居在狭小逼仄的板房、阁楼甚至地窖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挤在一个空间住上下铺上是常有的事。
别说五百立方英尺,便是一个铺位都要真金白银的去抢!
这法律,分明就是冲着他们这些穷的要命的人来的!
法律颁布的第三天,一支由市长亲自授命组建的“卫生巡查队”便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唐人街。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既有正规警员,也有从社会上招募的失业白人,甚至混杂了不少平日里就与华人积怨甚深的爱尔兰帮派分子。
他们个个手持警棍,腰挎左轮,部分人还装备了步枪,煞是威风。
就这样,这群几十人的持枪队伍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唐人街,无人敢动。
李伯的洗衣坊,因为临街,自然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
第一次巡查,他们便以“后院晾晒衣物过多,影响空气流通”为由,不由分说地将李伯辛辛苦苦浆洗晾干的几十件衣物扯下,扔在泥水里践踏,还开出了一张五十美元的罚单。
李伯苦苦哀求,说自己只是个小本经营,哪里拿得出这许多钱。
那巡查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人,只是冷笑着,用警棍敲打着李伯的柜台:“你要么就是支付罚款,要么就是,去坐牢!你们这些黄皮肤的猪,你们应该滚回你们自己的国家去!”
最后,还是靠着洗衣行会的通译出面调停,东拼西凑,才勉强凑足了十块鹰洋,算是破财消灾。
可洗衣坊的生意,本就利薄,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
“阿香!阿香!”
李伯朝着后院喊道,“快啲,闩好啲门窗呀!嗰班瘟神又来喇!”
后院里,一个名叫阿香的年轻姑娘正吃力地搅动着大木桶里浸泡的衣物。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愁苦。
她是李伯远房的侄女,父母早亡,跟着李伯在洗衣坊帮工,勉强糊口。
听到李伯的喊声,阿香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棍,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快步走到前堂。
“李伯,又来查啊?”
阿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一次巡查队的暴行,她还心有余悸。
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红得像要吃人,一个伙计只是因为动作慢了些,便被一警棍打得头破血流。
“嗯,”
李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小豆子话,今日带队嗰个仲恶。你将后院的门里面闩实,无论听到乜嘢声,都千万不要出来。”
阿香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已经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和巡查队员的叫骂声。
“砰!砰!砰!”
杉木门板在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开门!Sanitary Squad!卫生检查!”
一个沙哑的嗓音吼道,带着浓重的口音。
李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布褂,颤巍巍地走上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十几个武装巡查队员手持警棍和枪支,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白人。
他眼睛扫过李伯,又轻蔑地打量了一下洗衣坊内简陋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老家伙,又是你,嗯?”
约翰逊用警棍指了指李伯,“上一次的那个罚款,你支付清了没有?我可是警告你,如果这一次,再次检查出问题,那可就不是十块钱能了结的事情了!”
“官爷,官爷,”
李伯会说几句简单的英文,此时却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情急之下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上次啲罚款,我已经托咗会馆的朋友交清咗喇。小店本小利薄,真是顶唔顺咁样搞法?。求求官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呀!”
约翰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大手一挥:“进去!去我仔细地进行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让我们看看这些黄皮肤的猪窝里面,究竟藏了多少肮脏的东西!”
巡查队员们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粗暴地推开李伯,用警棍将熨烫好的衣物挑翻在地,用脚在那些雪白的衬衫和裙摆上肆意践踏。
柜台上的账本、算盘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后院用来浸泡衣物的大木桶被踢翻,浑浊的碱水混着未洗净的污渍流淌满地。
“这里!还有这里,太拥挤了!”
一名巡查队员指着后院堆放木柴和杂物的小隔间,对约翰逊喊道,“根据‘立方空气法’的规定,此处至少需要空出三百立方英尺的空间!”
约翰逊走过去,用警棍拨开那些杂物,露出了紧闭的柴房门。
“哦?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伯的心猛地一沉,柴房里,阿香正躲在里面!
他连忙上前解释:“官爷,嗰度……嗰度是摆柴的地方,冇乜好睇的。Wood, wood!”
约翰逊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两个队员使了个眼色。
“把门弄开,快点,用力踹开!”
“官爷!官爷!入面冇人啊!全部都是些柴火来的……”
李伯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名巡查队员粗暴地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柴房简陋的木门被踹开。阿香惊恐的尖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约翰逊大步走了进去,只见阿香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啊哈!果然藏着人!”约翰逊一把揪住阿香的头发,将她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放开她!放开她!她系我侄女来的……”
李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上前保护阿香,却被一名巡查队员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痛得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倒在地。
“违反’立方空气法’,藏匿人口,妨碍公务!”
约翰逊狞笑着,将阿香推到记录员面前,“都给我记下来!罚款五十美元!即刻搬离!否则,统统抓进监狱!”
阿香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绝望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伯,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巡查队员,心中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今天,她们的这个小小的洗衣坊,恐怕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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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街道之外的边边角角,那些被称为“窝棚”的简陋木屋里,更是“卫生巡查队”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些由木板和竹席搭建的棚屋,低矮、潮湿、拥挤不堪,往往一间小屋子就要挤上十几甚至几十个单身劳工。
天还未亮,洗衣工陈永仁便被隔壁传来的粗暴砸门声惊醒。
他一个激灵从冰冷的铺草上坐起,心怦怦直跳。又是那班死要钱的差狗!
他侧耳倾听,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以及巡查队员们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木板墙。
他不敢点灯,摸黑穿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六七枚鹰洋塞进鞋底。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今天恐怕是轮到他所在的这条巷子“大扫除”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便被一脚踹开。
几个高大的白人巡查队员手持警棍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他从铺位上拖拽下来。
“起来!黄皮猪!给我滚出去站到外面!”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简直是疾病的源头!”
巡查队员们用手帕捂着鼻子,厌恶地踢开地上散落的草席和破旧的行李。
“限你们一个小时内清空!否则后果自负!”
许多疲惫不堪的华人劳工,就这样被从自己仅有的栖身之所驱赶出来,茫然地站在寒冷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的铺盖、衣物、以及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点点家当,都被巡查队员们像垃圾一样扔到街上,任由风吹雨淋。
“阿公,我们……我们去哪里啊?”
陈永仁还是没躲过,身上被扒了个精光,仅剩的几个鹰洋也被搜了去,声音颤抖地问着身边的族老。
他赤着上身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除了书信别无他物。
阿公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先去会馆看看吧,”
他沙哑着嗓子说道,“看看会馆的老爷们,能不能给咱们寻个活路。”
说完,这个年老的男人背过身去看着住了几个月的窝棚,忍不住哽咽。
“总会有个活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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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寮轩”酒楼的生意,最近也清淡了不少。
往日里,一到饭市,成间酒楼坐满晒人,嘈喧巴闭。
如今,却也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大多是些相熟的街坊,或是来打探消息的渔寮兄弟。
黄阿贵手底下原来负责街上买货的阿明,如今也兼着帮渔寮轩跑堂的活计。
他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桌椅,耳朵却仔细听着客人们的交谈。
“阿明哥,你话呢啲日子······仲有冇得捱?”
一个在附近码头做搬运的苦力,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今天特意奢侈了一把,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想来渔寮轩听听风声。
最近因为蒸汽吊机的启用,他已经好几天没找到活干了。
阿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而家呢个时势,边个讲得埋?班鬼佬摆明死要钱,不给钱就坐监或者捱打,他们背后是洋人的官府,你唔见唐人街班大佬都唔敢出声?我们除咗忍,仲有咩计?”
“忍?再忍落去,我们连条命都冇!”
另一个年轻些的茶客忍不住插话道,他是一家小杂货铺的东家,最近因为交不起高额的牌照税,铺子快要开不下去了。
“我听讲,有班兄弟唔想再忍!他们暗中联络,准备同班鬼佬死过!”
“收声啦!”
老茶客急急脚喝止,“这话可不敢乱说!畀二五仔听到去差馆报串,要斩头?!”
成个堂座即刻静晒。
班客你眼望我眼,个个噤若寒蝉。
窗外,几个“卫生巡查队”的队员正耀武扬威地走过,身后还押着几个刚刚从窝棚里赶出来的苦力,交不起钱准备去坐牢。
不多时,窗外又有人叫喊。
“鬼佬的报纸最新消息!唐人街卫生状况堪忧,恐引发大规模瘟疫!”
“还要进一步整治居住环境!”
这是有好事者在街上游荡,讲些鬼佬报纸的新闻,博些关注,或者干脆就是哪个会馆派出来煽动人心的,
酒楼后厨,冯师傅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徒弟们处理刚送到的新鲜鱼获。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厨师服,也掩盖不住他因常年颠勺而练就的壮实臂膀。
听到窗外的喊声,他眉头一皱,将手中的菜刀重重往案板上一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