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65章

  陈九的眼神在那一刻柔和了些许,但转瞬之间,又变得冷硬。

  “在咸水寨嗰阵,阿爸教我撒网捉鱼,教我敬海龙王,叔公教我同个天斗同个海斗。去到古巴甘蔗园,学的系点样在监工鞭底捱命,点样咬碎牙连血吞,死顶唔让自己沉底。但这些,终归都系匹夫之勇,是铁笼困兽的死挣烂扎。”

  “真正踏上这金山的土地,我才算真正睁开了眼,看清了这世道的本来面目,”

  “先至明,乜嘢公道仁义,在强权面前,脆过薄纸!”

  “赤膊上阵的厮杀,只会给那些手无寸铁的苦命人带来灭顶之灾。”

  “就好似感恩节嗰晚,班爱尔兰鬼杀到红晒,血浸街渠尸叠尸,结果点?揾几只替死鬼祭旗,讲几句深表遗憾,转个头船过水无痕。嗰班枉死的人,连个名都冇人记得,好似从来没有来过呢个世界咁!”

  “几张湿碎报纸,几句是非闲话,就杀得人唔见血诛得心冇声!话就话搏命,劈死咁多人,填了咁多条命,鬼佬一纸公文又打返我们落臭坑渠。”

  “由新会咸水寨,到古巴甘蔗园,再来到呢个食人唔吐骨的金山。行到今日,我见够死人,见够冤案,见够......绝望。

  “呢一切,似条鞭日抽夜抽,逼我睁大眼睇真、竖起耳听真、记实啲!逼我学识睇路、学识分忠奸,最紧要——学识忍耐!”

  “你当我点解要退?是在对住油灯磨刀擦枪的夜晚,是生死线吊命的关头……”

  “是要我褪去这一身天真痴线,先至炼得出呢把见血封喉的刀!这次退让,是储力,每次吞声都是磨刀,就等紧下次劈得更狠更绝!”

  刘景仁静静地聆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九话语中那份足以压垮人的分量。

  他又何尝不是。

  这世道,不承认错,不成长,没有一番沉重的感悟,又如何带着一班人活?

  陈九最后说。

  “该做的事还要继续做。”

  “工人党要霸占码头,要赶走华人苦力,爱尔兰鬼要揽市政厅啲权,班官老爷仲想将华人连根拔起,辫子党想发财立威。唐人街班地头虫净係识得在自己坑里争食。”

  “我这些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是什么都不做。”

  “咁九爷你的意思系......”

  “这么久了,我一直很被动,次次都是人扯我去撞墙,连吊颈绳都要备好等我!”

  “唔系班兄弟够狠,早就俾人按低头落臭坑!”

  “我看清了唐人街那班人,所以我也不同他们泼血,但系班食金山华人血的鬼佬官爷,冇理由让他们这么舒服,看着咱们为一口食打生打死!”

  “所以,我可以退,但我不能让。”

  ”最好的刀,”陈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敌人亲手递过来的。"

  “所以,我去给他们送磨刀石。”

  “把这些鬼佬官爷一个一个都给我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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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秉公堂出来,夜色已深。陈九的身体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刘景仁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未干,便提议道:“九爷……你冷汗都未收,不如今次唔去住,返去歇下先?”

  陈九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必,今日这上等人的生活都未叹够……咳咳……去戏院。”

  “去看看。”

  陈九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糟,但今天有些事情,他必须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金山,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他了解得还太少太少。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位于朴茨茅斯广场附近的加利福尼亚剧院门前。

  这座剧院是金山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之一,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

  巨大的煤气灯将入口照得亮如白昼,穿着制服的门童殷勤地为达官贵人们拉开车门。

  陈九一行人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些侧目。

  尽管他们都穿着西装,但那无法掩盖的东方人面孔,在这满是白人的场合,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刘景仁费了点劲买了票,引着陈九和小哑巴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剧院大厅。

  剧院内部更是极尽奢华,红色的天鹅绒帷幕,繁复的雕花栏杆,巨大的水晶吊灯比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炫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四周是喧闹的人群,白人男女们谈笑风生,等待着大戏开场。

  陈九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高烧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强打着精神,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小哑巴陈安则好奇地四处张望,对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充满了新奇。

  很快,乐队奏响了序曲,巨大的帷幕缓缓拉开。

  舞台上灯火辉煌,布景华丽,演员们穿着夸张的戏服,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台词。上演的是一出当时颇为流行的滑稽剧,讲述一个乡巴佬进城闹笑话的故事。

  起初,陈九只是漠然地看着,那些在他听来有些聒噪的台词和夸张的表演,并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的英文如今熟练了些,也仅限于日常沟通,这些拿腔拿调的,不亚于听天书,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困意,挺直腰杆看着。

  然而,演到中途,一个穿着破烂、脸上涂着滑稽油彩的白人演员,模仿着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扮演一个试图向路人兜售廉价货品的华人小贩。

  他弓着背,眯着眼,做出各种猥琐可笑的动作,嘴里不时发出“ching chong”之类的无意义音节。

  “看啊,那个黄皮猴子!”

  舞台上的另一个演员指着他,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他想用他的垃圾骗我们的钱!”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尖锐而刺耳,像无数根针,狠狠地扎在陈九的心上。他看到身边的白人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充满了鄙夷和戏谑。

  小哑巴陈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抓紧了陈九的衣袖。

  陈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却血气上涌,有些泛红。

  他紧紧攥着拳头,一丝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那笑声,那“清虫”的称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刘景仁也察觉到了陈九的异样,低声道:“九爷,不必跟这些鬼佬一般见识……”

  陈九没有作声。

  戏演到一半,中场休息。

  剧院里的灯光再次亮起,人们纷纷起身活动,或去侧场的酒吧小酌,或与熟人攀谈。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官话在他们身后响起:“是....陈九?陈先生,真是巧啊。”

  陈九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考究丝绸马褂的华人男子正含笑看着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市长举办的晚宴上,由赵镇岳介绍给他认识的一位大华商,姓周,名德禄,在金山经营着数家绸缎庄和茶叶行,是华人商界颇有头脸的人物。

  “周老板。”陈九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

  “陈先生也来看戏?”周德禄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目光在陈九和小哑巴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刘景仁,“这位是……?”

  “刘景仁。”陈九简单介绍道。

  “幸会幸会。”周德禄拱了拱手,随即又转向陈九,关切地问道:“看你气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抱恙?”

  “一点风寒,不碍事。”陈九淡淡道。

  “如今这天气,是得多加小心。”周德禄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戏的内容,仿佛刚才舞台上那段刺耳的侮辱并不存在一般。陈九只是敷衍地应着,心中却对这种故作姿态的“体面”感到一阵厌烦。

  中场休息很快结束,下半场的戏继续上演。陈九无心观看,深深陷在柔软的椅子里,却没有睡过去。

  戏演完散场,人们潮水般涌向出口。周德禄再次找到了他们,热情地说道:“陈先生,如果不嫌弃,不如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也省得再雇马车了。”

  陈九本想拒绝,但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小哑巴和刘景仁,又想到自己此刻确实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周老板了。”

  周德禄的马车比他们之前雇的要宽敞舒适得多,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坐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马车缓缓启动,周德禄与陈九并排而坐,刘景仁则坐在对面。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周德禄先开了口,他呷了一口随身携带的茶水,笑着说道:“陈先生,如今你在咱们金山华人圈子里,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陈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都说你陈九爷不仅身手了得,手底下更有一群不怕死的兄弟。”周德禄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尤其是前些日子,秉公堂为那些死难的铁路劳工发放抚恤金的事情,在唐人街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九的反应,接着说:“有些人说,陈九爷这是拿钱打水漂,是傻子行径。但也有不少人,像周某一样,对九爷的义举是打心底里敬佩啊!在这金山,能有这份担当和义气的,不多了。”

  陈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金融区的灯火早已被甩在身后,马车正向着码头驶去。

  周德禄见陈九不语,便直接挑明了来意:“陈先生,实不相瞒,周某今日特意来寻你,是有一事相商。我们金山的一些华人商家,之前成立了一个‘华商会’,旨在团结在金山的华商,互通有无,共谋发展。这个商会独立于唐人街那些堂口之外,希望能为咱们华人争取更多的商业利益和话语权。”

  “之前倒是疏忽了,没有邀请。陈先生莫要怪罪,我那日听赵龙头讲,陈先生有些腌鱼海货的生意,不如加入商会,大家一起发财如何?海运的路子、船只一时半会儿可不好寻。”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地说道:“周某忝为这个商会的发起人之一,深知陈先生你在华人社区中的声望和能力。若是愿意屈就,加入我们华商会,担任一个名誉理事的职位,那对于我们商会,对于整个金山华人商界,都将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

  陈九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德禄,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周老板,你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周德禄闻言一喜:“这么说,是答应了?”

  陈九却摇了摇头:“恕我不能加入。”

  周德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陈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喃喃低语:“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

  “周老板,算盘打尽天下数,打唔响咱们跪下的骨头。”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德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最终在码头区一处昏暗的街道旁停了下来。

  “多谢周老板相送。”陈九推开车门,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周德禄看着他颤颤巍巍地下了车,高烧显然已经让他虚弱到了极点。

  “陈九先生……”周德禄欲言又止。

  他想喊一声九爷,内心里对帮派的鄙夷却让他开不了口,最后只能叹息。

  陈九没有回头,只是在刘景仁的搀扶下离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

  周德禄坐在马车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眉头紧锁。 “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陈九是说做生意发财跟那些苦力无关,也改变不了金山华人的处境。可是谁来金山不是为了图财?那些苦力,跟他有什么关系?

  国家贫弱、连带他们都抬不起头,难道光凭打打杀杀就能改变这些?

  发财又有什么错?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洋人面前的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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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刚刚驶离,阴影里便转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之前的铁路承包商,现在的秉公堂管事傅列秘,他身旁是冷着脸的王崇和,以及几个捕鲸厂的精悍汉子。

  “陈九先生!”傅列秘快步上前,见陈九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想要搀扶。

  陈九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强撑着站稳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周德禄的马车尚未走远,车夫放慢了速度,周德禄从车窗探出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个洋人对陈九的态度竟如此恭敬?

  他心中那份招揽之意不由得淡了几分。

  陈九走的,是一条和他这些商人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他看不懂,也更不敢轻易踏足的道路。他最终只是对着陈九的背影,隔着车窗,遥遥地深施一礼,然后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离去。

  等周德禄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陈九才转向王崇和。

  王崇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间看似普通的仓库。

  这仓库是至公堂名下的产业,平日里用来堆放从广州、香港、澳门等地运来的各色货物——丝绸、茶叶、药材、瓷器……此刻,仓库厚重的木门紧闭,门缝里却透出几缕微弱的灯光。

  陈九在小哑巴陈安的搀扶下,走进仓库。里面早已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只装着货物的木箱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权当座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

  陈九找了个木箱坐下,高烧让他阵阵发冷,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多时,仓库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于新带着七八个手下走了进来。于新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更显得身形精悍。

  他只是微微一打量,快步走到陈九面前,抱拳拱手,沉声道:“九哥。”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于新在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了,眼神仔细地打量着陈九,心中却有些不满。

  若不是看在陈九如今在华人圈子里声名鹊起,手下多过他几倍,又与至公堂的关系不清不楚,他绝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他看着陈九苍白的脸,心里多了几分诧异,这是伤了还是病了?

  这样的杀神,也会虚弱至此?

  “等一下,”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喝了口刘景仁递来的水,“我还有一个客人。”

  话音刚落,仓库的另一扇小门再次被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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