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几根手指飞了出去。
剧痛让他想惨叫,却被绳子勒得满脸紫红,只能发出“嗬嗬”声。
“退返主楼里面。”梁伯收起枪,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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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窗破碎处透进火光。
陈九刚割下首级,菲德尔就急不可耐破门而入,却只看见个缩在角落发抖的半裸女人。
“人呢?!”菲德尔冲到露台,死死盯着下面漆黑的灌木丛,拳头捏得咯咯响。
陈九喘着粗气跟进来,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了:“梁伯在外面,放心。”
扫了一眼卧室里奢华到极点的布置,陈九转身就走,下面还不知道怎么样,没时间在这里停留。
“那个女的你处理。” 陈九毫不留情。
“下面仲未搞掂,快啲!”(下面还没搞定,快点)
第21章 断头
“晚上好,叔叔。”
菲德尔相隔半个月再次见到他的亲叔叔,那个男人的睡袍已经扯破,裸露出大片白腻恶心的躯体,在地上蠕动仿佛一条蛆虫。
上次见他,他还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叼着雪茄,傲慢地骂他这个丢尽了门多萨家族脸面的杂种。
此刻他跪在地上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混血青年,他的黑眼睛像极了那个贱女人。
在西班牙门多萨的庄园,那个黄皮肤的女人整日就会哭哭啼啼,他有一次不耐烦地在厨房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恶趣味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眼神也和这个狗崽子一样,满是通红血腥的愤怒。
“菲德尔?”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竟然和这些黄皮...”
满是泥的马靴踹中他的下颚,差点让后槽牙磕碎了舌尖。
菲德尔蹲下身,左轮枪管挑起埃尔南德斯的下巴。
“母亲葬礼那天,你烧了我的出生证明。”菲德尔用枪管指着他的脸,“家族把我发配到马坦萨斯,让我踏踏实实在这里老死,你却像鬣狗一样要把我最后的食物夺走。”
埃尔南德斯突然暴起,右手抓向对方的枪。手指却摸了空。
菲德尔虽然愤怒,动作却依旧很快,言语却依旧不急不缓。
“哈瓦那的生意不够你的胃口吗?”
“我本来都已经认命,你却非要逼我到这个份上。”
“连酒鬼都敢光明正大的嘲笑我,亲爱的叔叔。”
“我这两年真是想尽了办法杀你啊。”
“每次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我都迫不及待的送来见你。我怕你玩腻了,更怕你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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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撞碎彩窗的刹那,梁伯静待一秒,从窗户探头开出一枪,却没有命中。陈九背贴断壁残垣,能听见外面守卫皮靴逼近的脚步声——还有十人,不,至少十五人正从庄园外面包抄上来。
这里面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开枪非常狠辣,他们依托庄园内部的墙体防守十分吃力。
只有两杆枪,聊胜于无。
守卫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耍了,开始蚕食剩下的华工。
也不知道昌叔和阿炳叔他们怎么样了。
“还剩两发。”太平军老兵喘着粗气蹲下来,枪管烫得能烙饼。陈九蜷在雕花衣柜后,手掌轻轻抚摸过刀刃。
破门之后将是更狠辣的肉搏战。
“菲德尔!快!”
陈九催促着金发男人被情绪裹挟微微战栗的背影。
“东侧三个上来了!”金山伯的吼声混着枪响。陈九翻滚过厚厚的地毯,燧发枪子弹擦过后颈,在木墙板上凿出一个冒烟的孔洞。
他举起储物间收集来的煤油,泼在了东侧窗户外面,小哑巴扔出手里的蜡烛,瞬间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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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我一命。”埃尔南德斯抹去嘴角的血沫。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菲德尔的嘴角突然上斜,像是听到了滑稽到极点笑话,他不再等待,举起转轮手枪,准备用剩下的子弹终结这个缠绕自己两年的心魔。
地上的男人看出了黑洞洞枪管里的决绝,用西班牙语放声尖叫。
“我还有钱!都给你!”
“书房的暗室里有整箱的银币!还有费尔南多银行有我的私产!带我去,只有本人能取!”
“足够买下整个哈瓦那!”
可惜子弹无情地穿过他肋骨的间隙。
菲德尔隐约听见一声皮肉绽开的轻响,原来子弹射穿脂肪和内脏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软,也更轻。埃尔南德斯的瞳孔开始扩散,临死前却突然迸发出癫狂的笑:“你终究流着门多萨的血...”
“不。”菲德尔淡淡地回答,“从今天起,门多萨家的血只流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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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在夜风中疯狂摆动,月光将叔侄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行刑结束的仪式现场。
菲德尔站在大厅中央,脚下是被血染红的地面。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阴影中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抽搐的肥猪。
没想到堂堂门多萨家的人,死得这么难看......
菲德尔踢了踢埃尔南德斯的身体,这头死猪一动不动。
他不断付出努力的两年时间,他无数次幻想过眼前这个画面,却依然没想到作为“尊贵的门多萨”,眼前这个在家族也是排在前列的男人死得如此狼狈窝囊。
正如他的“高贵血统”,不过是强奸犯留在ji女肚子里的耻辱烙印。
陈九的刀抵住尸体的脖子,正要砍下头颅,菲德尔突然按住他:“等等!”
他扯下窗帘的束带,又从壁炉旁抄起一根拨火棍。
“得让他们看清楚是谁的脑袋。”菲德尔冷笑,“这些守卫不是效忠门多萨,只是害怕门多萨。”
门外传来霰弹枪的轰鸣,木门碎片四溅,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陈九手起刀落,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头颅滚到菲德尔脚边,他毫不犹豫地用束带将那颗瞪着眼睛的头绑在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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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打光了子弹。
老人抽出腰刀,深吸一口气准备搏命。五名守卫嘶吼着从门洞往里冲,子弹四处乱飞。
“接着!”陈九将插着人头的棍子扔向门口的梁伯。棍子立起来,埃尔南德斯染血的金发在晨风中飘动,分外显眼。
菲德尔隐入阴影,屏住呼吸。
守卫队长里奥的刺刀突然停在半空。
门洞深处的黑暗里,菲德尔可以转换了声调,用西班牙语高喊:“看看你们主子的下场!”
梁伯的腰刀趁机劈下,里奥踉跄后退。其他守卫终于看清了棍子上的人头,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声。不知是谁先扔了刀,金属落地声接连响起。那颗头颅像胜利的旗帜一样挂在破碎的大门上。
陈九拄着刀喘气,看到窗外的守卫像退潮般逃跑。有人对着人头画十字,更多人边跑边撕掉衣服上的门多萨家徽。
菲德尔捡起地上的一块碎肉,突然大笑:“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将那块肉弹向天空,“他们从来不信奉门多萨,只信权利和金钱。”
梁伯用布条缠住流血的手臂,指着外面:“得快点走了,涨潮前船得过暗礁。”
“是该好好搜刮门多萨家了,你说呢,门多萨老爷?”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菲德尔看着满地狼藉,握紧了那根插着人头的棍子。
第22章 走私
艰难作战之后,自然是瓜分战利品的环节。
收拢了队伍,众人分成几队开始收敛尸体,分区域搜索一切能用得上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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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尔不断换着位置敲击书房的墙板,直到敲到空心处,仔细听了听回响。
陈九的匕首撬开伪装成护墙板的柜门,菲德尔举高鲸油灯,矮门背后的暗室里西班牙银币堆成小山,还有成摞的书本册页。
陈九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银币刺痛了双眼,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白银堆在一起。菲德尔不为所动,只是轻哼一声,翻找半天,抓起账册就着煤油灯翻动,忽然冷笑:“三十万比索,这个白痴还真没说谎,这么多钱够买下总督半支舰队了。”
“这么多的私产,恐怕你真是做了见不得人的生意啊。”
他喃喃自语,完全无视了陈九的身影。
菲德尔提着灯找了半天,终于从一处暗格找到了想要的账本,“哈瓦那码头3号仓,马坦萨斯圣卡洛斯甘蔗园...”
“这么大额的走私?”
菲德尔突然深吸一口气,为死去的叔叔的胆量感到震惊。
账目上,光是今年就从哈瓦那的港口运输了四十多万比索的货物,这无异于刨殖民地的坟。
哈瓦那作为古巴最大的港口,全年所有正规渠道的货物吞吐量也就一百多万比索。
西班牙通过严格的贸易垄断和高额税收试图控制殖民地的经济,但走私活动的泛滥会削弱了其贸易垄断,这等于变相动摇对殖民地的统治。
合法贸易的关税可能高达29%,而走私贸易则完全避开了这些税收。
正规渠道的货运必须要接受码头严格的检查,还有总督舰队的监督护航。想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进行大额走私,没有总督的默许根本不可能。
埃尔南德斯非要从哈瓦那过来抢走他的甘蔗园,原来不止是为了羞辱他。成吨的烟草伪装成蔗糖进行申报,逃避海关检查。
这条线恐怕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官员参与,在殖民地的血池上趴着吸血。
古巴已经成了这些人疯狂的敛财窟。
要是让王室知道,埃尔南德斯绝对会被吊死,门多萨这个坚定的保王派恐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一条成员之间分工明确,从采购、运输到销售形成完整的链条。
他沉默片刻,突然意识到啥了埃尔南德斯之死会给这幕后的贵族、官员带来多么大的恐惧,这帮人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刨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全部灭口,想了一下菲德尔还是决定不告诉陈九他们,他将账本塞进怀里:“这个我有大用。”
陈九点点头,没说什么。西班牙语的账本给他也看不懂。
“这些够船资吗?”
“足够。”
阿昌叔带人撑开麻袋,银币雨点般砸进粗麻布的闷响里。
门多萨的书房有太多秘密,菲德尔突然有些后悔一枪崩死了埃尔南德斯。他索性自己留下来继续翻找,试图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以换取后续更丰厚的政治回报。
陈九嘱咐了一声让他快点,就跟着搬运银货的华工下了楼。
一番战斗,十八个人的队伍死了四个,一同从甘蔗园里爬出来的恶鬼还没见到自由就已经牺牲,这让陈九的心情有些压抑,抿着嘴唇一直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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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坠地,三十七个被驱赶的人在火把下瑟缩。
陈九用找来的斧头砍断最后一条镣铐,“要走的领银币!要留的领枪!”
华人厨师抓起地上的刀,又触电般扔下:“拿了武器...就是叛奴...”
“不拿枪也是!”阿昌叔有些愤怒,“西班牙人会追杀每一个呼吸过自由空气的人!”
一个二十多的男人突然挤出人群,裤脚还粘着地上未干的血:“我爹死在甘蔗田...大哥,我跟你杀洋鬼子!”
他基础人群,抓起枪的动作让梁伯有些晃神,这动作太像二十年前战死的小兄弟。
那时,大家都为了彼此内心的憧憬拿起武器走向战场。
半生蹉跎过去,后生仔们又走上同样的路,只是这次,不知道还能否马革裹尸还。
最终,有十几个人选择了留下。连番厮杀的华工和黑奴们尽管努力在释放善意,可是满身暴烈的气息让人可怖。许多人选择了相信自己,拿了刀和一小袋子银币就匆匆消失在天光将亮的夜里。
一箱又一箱的财货装上马,还有十几支不同的枪,梁伯抚过枪身,闻着熟悉的油脂和火药味。这些都是保养得当的致命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