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73章

  陈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潮汐垦荒公司?我听说过,他们手上有大片的沼泽地。”

  “没错。”

  菲德尔点头,“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已经决定入股潮汐公司。一来,可以借此机会掌控一部分土地资源,为你将来在萨克拉门托发展农业打下基础;二来,也能通过这家公司,名正言顺地招募和安置更多的华人劳工,扩大我们的势力。”

  陈九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咱们之间还是要做一些切割,把格雷夫斯推出来当时已经是无奈之举,你一入股潮汐垦荒公司,就能招募大批华人劳工,这很难让人不怀疑你的背景。”

  “很多时候,你还需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正面竞争。”

  “潮汐垦荒公司那边,最大的问题还是缺人。如今金山和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劳工,大多都聚集在渔寮和垦荒营地,就算你入股了潮汐公司,短时间内也难以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加上资金投入,我相信应该能拿到很大一部分股份。”

  菲德尔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通过提高工钱待遇,从陈九这边“挖”走一部分劳工。表面上合情合理,但陈九说的却是是个问题,自己一个意大利来的假冒“伯爵”,突然和一大批华人扯上关系,确实是个很大的可疑点。

  况且,陈九的农场也一样缺人。

  陈九看着菲德尔紧锁的眉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卡西米尔正带着几个黑人兄弟,在空地上进行武术操练。

  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子认真劲儿,以及身上隐隐透出的彪悍之气,却让陈九心中一动。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训练的卡西米尔,对菲德尔说道:“劳动力的事情,或许我有个法子。”

  菲德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陈九缓缓开口,“菲德尔,你还记不记得,在古巴的时候,那些种植园里,除了我们华人,还有大量的黑番?”

  菲德尔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似乎明白了陈九的用意。

  “南北战争虽然结束了,奴隶制也被废除了。”

  陈九继续说道,“但我听说,在美国南部各州,那些曾经的黑奴,日子过得依旧困苦。他们虽然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土地和生计,很多人依旧生活在贫困和歧视之中。”

  “卡西米尔这几个兄弟,是我从古巴带出来的。他们作战勇猛,也信得过。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生活,倒不如让他们也去解救自己的同胞。我等下和他聊一下,看看他的意愿。如果可以,让他带几个精明强干的弟兄,去一趟美国南部。看看……能不能从那里,带回来一批愿意在萨克拉门托农场干活的黑人兄弟。”

  “你是说招募那些获得自由的黑人?”

  菲德尔有些难以置信。

  “是。”陈九点了点头,“他们也需要活路,我们也需要人手。若是能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钱,一个安稳的住处,我相信,会有人愿意跟我们走。”

  “当然,若是有些人依旧将他们视作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那我们也不介意用一些他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说服他们改变主意。”

  菲德尔看着陈九,心中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敬畏与些许不安的感觉。

  这个来自东方的渔民,他的心思,现在早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手段,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狠。

  他知道,陈九口中的“说服”,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那背后,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件事,风险很大。”

  菲德尔提醒道,“美国南部的情况复杂,种族矛盾尖锐。贸然前去招人,很容易引发冲突,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

  陈九的眼神平静如水,“但富贵险中求。华人有华人的命运,黑人也一样有他们的命运。”

  “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简陋的木板房,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且,我相信卡西米尔。”

  陈九缓缓说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77章 学与位

  农历三月初八,宜开市、入学。

  唐人街,天色刚透出几抹鱼肚白,花园角那座新挂上“中华义学”牌匾的两层木楼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唐人街,除了零星几个早起赶工的苦力,大多还沉浸在浓重的鸦片烟雾和宿醉的头痛中。

  今日却一反常态。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寂静,而是一种夹杂着忐忑、期盼与些微鱼粥咸菜香气的复杂味道。

  “都听真了!今日义学开课,九爷吩咐落嚟,凡入学者,无论老幼,皆需净面更衣,束好发辫,以示对先生同圣贤书的敬重!”

  黄阿贵揣着手,站在义学门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扯着他那副公鸭嗓子,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话。

  他如今是秉公堂的外事管事之一,自觉替九爷流过血,虽然伤没好,但仍然坚持要干这份差事,连带着嗓门也洪亮了几分。

  台下,近百名准备入学的“学子”挤作一团。

  年岁大的,有四五十岁、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的苦力,他们满脸风霜,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笨拙的渴望,想学几个洋文单词,日后与鬼佬打交道时,能少吃些亏。

  年岁小的,则是七八岁的孩童,多是金山所生,多半连字都不识,被父母牵着手,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周遭截然不同的“高楼”。

  更有不少是半大的后生,十几二十岁,血气方刚,却因不识字、不懂洋文,只能在金山做些最苦最累的力气活。

  他们听说义学不仅教书识字,还管一顿饭,便瞅准日子涌了过来。

  “贵哥,听闻今日仲请埋鬼佬教鬼话?”

  人群里,一个剃着青皮的年轻汉子高声问道,引来一阵附和。

  “九爷自有安排!”

  黄阿贵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止有洋先生,咱们华人先生的学问更是顶呱呱!有从六大会馆请来的宿儒老夫子,有精通洋文、曾在铁路公司当过工头的刘先生,还有学贯中西、耶鲁大学堂毕业的何先生偶尔客串!”

  “更有宁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商业英文,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细说金山地理民情!保管将你们一个个都教成肚里有墨水的明白人!”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但“耶鲁大学堂”、“六大会馆老夫子”的名头一出,底下的人群更是听得眼冒金光,议论纷纷。

  便是那些平日里对读书不屑一顾的烂仔,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如今找工作难,会简单交流几句洋文就胜过旁人许多,至少好过被工头剥削。

  义学门口的墙壁上,用大红纸张贴着几张醒目的告示。

  第一张,是《唐人街中华义学章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义学的宗旨、招收条件以及各项规矩。

  底下有中华公所六大会馆的名。

  便是心里再不愿意,陈九几番威逼利诱,也捏着鼻子从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便是:“凡入学者,束脩伙食分文不取,然需恪守堂规,勤勉向学。若有无故旷课、扰乱课堂、蒙混度日者,一经查实,即刻清退,永不录用!”

  第二张,则是每日的《课业安排》。

  蒙学班:

  《三字经》、《百家姓》启蒙 – 由原三邑会馆老夫子周墨斋先生授课。周夫子年过花甲,一口台山土话,据闻年轻时也曾是个秀才。

  基础算术和珠算入门 – 由合和会馆的老账房和林怀舟教授。

  青年班:

  实用洋文 – 主要由刘景仁和几个在铁路做过工头的先生负责,刘先生曾在铁路公司做工头,与洋人打交道多年,一口流利的“工地英语”最是实用。

  汉字读写 – 主要由新请的几位落魄秀才轮流负责。

  成人班不限男女:

  洋文速成(日常用语与数字) – 由宁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内容更偏重于日常买卖、问路、看懂契约等实用场景。

  珠算与洋人记账法 – 由几个会馆的账房管事负责,主要面向有心学习经营之道的成年人。

  金山地理与民情风俗 – 由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讲授,帮助新移民了解本地情况,一些洋人的习惯、吃食。

  另有英文招牌、路标、报纸常用词读写和不定期的手艺传习。

  秉公堂将邀请唐人街各行各业手艺精湛的师傅,如木匠、铁匠、裁缝、厨师等,轮流开课,传授一技之长。

  晚间则是自愿参与,不拘泥于年纪。

  《公报》读报会,由傅列秘先生主持,选取《公报》及其他中英文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评论,为众人解读分析,了解金山乃至天下大事。

  这课业安排一贴出来,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启蒙,更有实用的洋文、算术,甚至还有手艺传习!

  更重要的是,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凡按时上课者,午间由秉公堂供给鱼粥一碗,杂菜包子一个!”

  “有书读仲包伙食?真系菩萨开眼啊!”

  “阿贵哥,这……这莫不是哄咱们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一个刚从乡下逃难出来的苦力,满脸不敢置信。

  黄阿贵闻言,把胸脯拍得山响:“九爷牙齿当金使,几时呃过自己兄弟?你们且放宽心,今日只管用心听课,饭点自有热粥热饭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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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义学门前那口寻来的铜钟,被客家仔阿福奋力敲响。

  “当——当——当——”

  钟声悠扬,传遍了花园角的每一个角落。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学子”们,在秉公堂几名汉子的引导下,按班次鱼贯而入。

  义学是座两层木楼,原是某个破产商行的旧址,被陈九盘下来后,由阿炳叔带着人重新修葺粉刷。

  一楼是三间打通的大讲堂,分别供蒙学班、青年班和成人班使用。

  二楼则是先生们的住处和几间小些的课室,供日后分班或单独辅导之用。

  讲堂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不过是些长条木板凳和几张半旧的木桌权当课桌。

  蒙学班的孩童们,被阿萍姐和几个渔寮的妇人领着,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陈安和陈丁香也坐在其中,陈安依旧沉默,却挺直了小小的腰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炭笔。陈丁香则显得有些局促,不时偷偷瞄向窗外。

  青年班和成人班的汉子们,则大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除了锄头扁担,便再没摸过笔杆子。此刻要他们正襟危坐,听先生讲课,比让他们去码头扛一百斤的米包还要紧张。

  周墨斋老夫子颤巍巍地走上讲台,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花白的辫子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三字经》,用他那带着浓重台山腔的语调,开始领读: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混杂着几分生涩与好奇,在讲堂内响起。

  隔壁青年班,刘景仁先生今日客串的实用洋文课也开始了。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招工传单和几份英文报纸,指着上面的洋文单词,用他那套独特的“工地英语教学法”开始授课。

  “呢个,’Work’,做工!你们日日都要‘Work’!”

  他指着一个举着绿钞的白人画像,

  “呢个,’Money’,银钱!冇’Money’,冇饭食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夹杂几句俚语,倒引得那些平日里最怕枯燥的青壮汉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哄堂大笑。

  何文增先生今日未到,他的汉字读写课由另一位从会馆请来的老先生代讲,老先生讲《增广贤文》,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听得一些后生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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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渐渐升高,义学内的读书声、讲课声、笑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汇成一股。

  陈九在后堂与陈秉章喝茶。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上却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与陈秉章那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衫,梳理得齐整的胡须毛发没法比。

  “九侄,”

  陈秉章呷了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陈九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牵头办的呢间义学,今日行过真是办得风生水起。我在唐人街浸咁多年,未见过有学堂收埋成棚耕田佬读书。”

  陈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秉章叔过奖。不过想同胞多个识字的地方,日后在金山地头,能少受些欺负罢了。”

  “唉,”陈秉章放下茶杯,幽幽叹了口气,“你心肠是好。横掂乜嘢手段都好,哄到张瑞南班友出钱出人。”

  “但你看他们咁卖力,实是想栽培自己班马仔,这些脚板浸泥的苦力,学识两句洋文识数手指就走人。你睇实,十个有九个为了碗饭来,捱唔过一个月。”

  “真是个材料,使乜沦落到今时今日?泥腿子始终是泥腿子,托极都唔上台面。”

  “最后留低的这些,九成九是会馆安排的自己人、醒目仔,你实是帮人做嫁妆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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