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我同你讲清楚先,我这里是有猛人照住的!我这里系冈州会馆的产业,嗰位陈九爷唔系几耐之前先至做了冈州会馆的管事!你带她出门口都得,不过……你要想清楚后果!”
“陈九?”
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做咗冈州会馆的管事,连你呢个鸡窦都管唔掂?”
“你去叫他来见我吧。”
红姨忍了又忍,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敢杀人的,而且他似乎根本不把冈州会馆放在眼里。
这是哪里来的凶徒,还是装样子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九带着桂枝,在周围那些嫖客和妹仔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春香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红姨……”
旁边一个相熟的客人,也是唐人街的一个小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呢条友……究竟系边个堂口的大佬?口咁大?连陈九爷都……”
红姨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不认识。大概是……边度新扎的猛人,唔知个死字点写啫……”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今晚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冈州会馆那边,她该如何交代?那个煞星,又会闹出什么更大的风波?
“睇咩睇啊?仲唔快点扯去叫人?!”
她直接把怒气撒在了旁边呆愣的打仔身上。
走出春香楼,桂枝依旧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陈九身后。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煞气逼人的男人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暂时逃离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如同地狱般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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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州会馆的鸦片馆,就开在春香楼斜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门面比春香楼更小,也更隐蔽。
门口同样守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他们的神情比春香楼那两个更添了几分阴沉和戾气,手里明晃晃地拿着斧头。
看到陈九和桂枝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两个汉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桂枝那张尚带泪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眼陈九的白色宽檐帽,便又垂下了眼皮。
陈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为浓烈、也更为甜腻的烟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于腐烂水果的酸臭味。
烟馆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能见度很低。
低矮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铺位,铺位上铺着草席。
每个铺位上有一个坚硬的瓷制头枕,形状像一块小砖,供烟客侧卧时枕用。
铺位之间可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在一些略“高级”的铺位旁,有一个矮小的木几或托盘,用来放置烟具。
照明主要依靠几盏置于铺位旁的鸦片灯。
这种特制的油灯,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罩,火焰被控制得很小,稳定而持续,专为加热鸦片膏而设计。
灯光微弱,仅能照亮烟客手中的烟枪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使得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浓淡不一的阴影中。
整个馆内非常安静,只有烟客们吞云吐雾时发出的轻微“咕噜”声、鸦片在灯火上加热时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以及人们翻身或低语时木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每一个铺位上,都躺着一个或几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烟鬼。
他们或侧卧,或仰躺,姿势各异,但手中都无一例外地握着长长的、乌黑发亮的烟枪,正就着铺位旁那豆点般昏暗的油灯,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陈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比妓院更让他感到厌恶。
妓院里,至少还有几分虚假的繁华和扭曲的“生气”,而这里,只有纯粹的、缓慢的、如同凌迟般的死亡。
他走到一个靠墙的、尚且空着的铺位前,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桂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同样憔悴麻木的仆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完整的烟具——烟枪、烟灯、烟签,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褐色的烟膏。
“爷,有新到的顶好靓土,要嗒返啖嘛?”
仆役的声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谄媚和麻木,显然他自己也是个瘾君子。
“呢间烟馆的烟土,有啲系印度嗰边来的上等‘公班土’,也有波斯来的‘红土’,劲儿大,但伤身子,爷要慎用。价钱唔同,爷你要边样?定系要香港来的纯正货?”
陈九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桂枝,示意让她问。
他没接触过鸦片,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仆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将目光转向那个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桂枝被他那浑浊而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呢……呢位阿叔,乜都唔要。他……他净系想歇歇脚。”
仆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和轻蔑。
来烟馆不抽大烟?那来做什么?消遣老子吗?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习惯性地问道:“那爷要不要来壶靓茶?我们呢度的红茶,系正经福建运来?,够晒醇厚”
陈九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桂枝替他回答。
桂枝只好又硬着头皮说:“茶……茶水都唔使了。多谢小哥。”
仆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他“啧”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陈九从怀里摸出一枚鹰洋,随意地扔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赏你的。”陈九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仆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连忙弯腰拾起那枚鹰洋,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货后,才千恩万谢地说道:“多谢爷!多谢爷的赏!爷您好好歇着,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小的随叫随到!”
说完,便点头哈腰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那托盘上的烟具和烟膏也一并顺走了。
既然这位爷不抽,那自然是便宜了他。
桂枝看着躺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的陈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她走到陈九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替他捏着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力道也有些不知轻重,但很轻柔。
陈九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止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任由那双带着几分颤抖的小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游走。
烟馆内,烟雾缭绕,死气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的手臂都有些酸麻,陈九才突然开口,
“去问问他们。”
桂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啲乜嘢?”
“问他们,点解要嗒呢啲嘢。”(为什么要抽这些?)
“嗒咗几耐。”(抽了多久)
桂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躺在铺位上,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烟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她不敢违抗陈九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铺位前。
铺位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随时都会散架的骷髅。
“阿伯……”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点解要嗒呢啲嘢?”
老者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在桂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她是谁,又仿佛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反应了半天才听清,刚要发火,才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娘,这才有心思回答。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咳…咳…后生女,你…你唔明,不抽…不抽活不下去啊…”
“活不下去?”
桂枝有些不解,“金山…金山不是遍地黄金吗?怎么会活不下去?”
老者闻言,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嘶哑的苦笑,笑声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黄金?哈哈哈…黄金…黄金都是晒班鬼佬老爷个袋度,在我们这种做牛做马的人眼里面,净系得…净系得呢样嘢,可以让人暂时唔记得这些食人唔吐骨的苦,唔记得那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沉浸在吞云吐雾的迷离之中。
桂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又问了几个烟鬼。
他们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甚至想要搂抱,有的干脆睡死了,只有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辛酸。
有的是因为在矿上做工,日夜不见天日,染上了难以忍受的风湿骨痛,痛得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只能靠着鸦片烟雾的麻痹,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有的是因为在铁路上修路,亲眼目睹了同伴在爆破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摔得粉身碎骨,心中充满了难以排遣的恐惧和绝望,只能靠着鸦片烟雾的迷醉,来逃避那些日夜缠绕的梦魇。
有的是因为被那些花言巧语的“蛇头”骗光了所有的积蓄,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走投无路,借贷了些钱靠着鸦片烟雾带来的虚幻饱足感,来度过这一个又一个长夜。
桂枝将这些一一告诉了陈九。
陈九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
但桂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似乎更浓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以为他真的睡着了,陈九才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我等的人仲未来,行啦。”
桂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行…行去边度呀?”
“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短打,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些依旧沉溺在烟雾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烟鬼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烟馆门口,踏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女声,如同夜枭的啼叫般,在他们身后响起。
陈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春香楼的鸨母红姨,带着七八个手持短棍、满脸横肉的打仔,气势汹汹地堵在了烟馆的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狗哥,帮下手啦!你成日在街混开,睇下呢个是边个会馆或堂口的人?”
第79章 家法
“喂,对面嗰个,”
王二狗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洒脱,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绸布马褂,辫子也找人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商人的派头。
自从投了捕鲸厂,又在黄阿贵手下混了个脸熟,王二狗自觉身份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那个在码头边卖报纸、任人欺凌的小角色了。他如今也是“九爷”的人,是秉公堂“外事管事”黄阿贵手下的得力干将。
如今四处都混得开,大多都给他几分面子,便是在捕鲸厂内部沾了头一个来投效的名义,多了几分看中。
这几日,他正奉了黄阿贵的命令,在唐人街各处“收风”,打探各方势力的动向。
红姨这边递了话,许了些好处,他便也乐得过来“撑个场面”,顺便也探探这春香楼的底细。
“我系秉公堂陈九爷麾下,黄阿贵黄管事手下专责外事的王二狗!呢位红姨,算系我们自己人。你今日惹到她,就是唔俾我们秉公堂面子!”
他刻意将“陈九爷”和“秉公堂”的名号抬出来,便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