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88章

  几个人推着炮,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又有两个人,如同鬼魅,一闪身便进了秉公堂那冒烟的黑洞。

  李永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进去的人,很快就出来了。他们的身影一晃,便又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风声,和那座被撕开胸膛的秉公堂无声的哀嚎。

  紧接着不远处有喊杀声传来,那些匆匆离去的人像是和什么人撞上了,但又很快结束。

  不多时,又是脚步声。

  先是零星的,急促的,从四面八方而来。

  先是十几个打仔,惊惶惶冲了进去,很快拖出来一句尸体,又分出人手不知道去哪里报信。

  他看到一队人,也是几十个,个个手持刀枪,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黑衣,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比这雨夜更冷。

  他们冲进了秉公堂,很快,又抬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冲了出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波又一波。

  有穿着各色短衫的打仔,有提着灯笼像是哪个会馆的管事,他们来了,在废墟前指指点点,咒骂几句,又匆匆离去。

  最后是沉默的清场,一个人都不剩。

  整个花园角,像一个走马灯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永建躲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手脚冰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街口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是马蹄声。

  一队骑警。

  马蹄如雷,人影攒动。

  穿着单排扣西式外套,有的扣子都没系对,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头顶的盔式帽歪戴着,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威风气色。

  他们的脚上蹬着半旧的高筒皮靴,靴筒上满是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

  腰间的宽皮带松松垮垮,挂着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套,他们像是刚从哪个女人的床上被拖起来,满脸宿醉的疲惫和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在废墟前转了一圈,用马鞭指指点点,然后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开始蒙蒙亮了。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时,更沉重、更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次来的,是兵。

  他们不是警察,是真正的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陆军四扣短款军装外套,纽扣是联邦鹰徽的黄铜扣,在晨光中十分显眼。

  天蓝色的裤子笔挺,裤线像刀锋一样。他们头戴着平顶军帽,帽徽清晰可辨。

  每个人腰间都系着厚实的黑色皮带。

  他们肩上扛着的,正是长长的步枪,上了刺刀的枪头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雪亮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们的步伐大致整齐,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敲在李永建的心上,让他更加惶恐,来了金山之后,就只在码头上见过这帮兵老爷一次。

  今日却开了眼,看见整整一队人。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封锁了整个花园角。

  那股训练有素的行伍之色,比之前任何一拨人都要可怕。

  李永建看着他们,心彻底沉了下去。

  天亮了,他却觉得比夜里更黑。

  一夜未眠,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摸下楼,想找点冷馒头垫垫肚子。

  “砰!砰!砰!”

  一楼的门板,突然被擂得山响!

  那声音暴力,且不容拒绝。

  他的魂差点被这三声吓飞。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前,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

  门被一脚踹开。

  李永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摔倒在冰冷的、混着雨水的街面上。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惊慌的脸。

  鞋子店的李老板、卖云吞面的阿婆、还有那些平日里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所有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被赶了出来。

  他们像一群待宰的羊,被那些手持长枪的兵,圈在街心。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像是头目的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身后,一个满脸怒容的白人警察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那是南区警长帕特森。

  帕特森警长拨开两个挡路的士兵,径直走到军官马前,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对方擦得锃亮的马靴。

  “上尉,”

  帕特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的人昨夜就已到场,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警察局的管区。联邦军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马背上的军官,步兵团的米勒上尉,缓缓低下头。

  他的脸上很干净,胡子刮得一丝不苟,与帕特森那张因愤怒和宿醉而浮肿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警长先生,”

  “我的士兵在昨夜于普雷西迪奥的哨岗上听到了炮声。炮声,警长,不是几只醉鬼打碎酒瓶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秉公堂那巨大的窟窿,

  “当一座城市里,有人开始使用火炮来解决他们的‘纠纷’时,这就已经超出了‘治安事件’的范畴,这个城市已经失控了!这叫叛乱,或至少是叛乱的开始。而镇压叛乱,是合众国军队的职责。”

  帕特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米勒在偷换概念,但又无力反驳。

  虽然现在的圣佛朗西斯科治安很乱,帮派火并时有发生,但动用火炮,这无疑是给了联邦军队介入的完美借口。

  “这是我们警察局的内部事务!”

  帕特森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军方是不是忘了,普雷西迪奥那块地,很快就要变成市民的公园了?米勒上尉是急着在被赶走前,最后再耍一次威风吗?”

  这句夹枪带棒的讥讽,终于让米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比帕特森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警长先生,如果你的警局能行使自己的职责,能阻止有人在距离市政厅不到三英里的地方架起土炮,我此刻应该在军营里喝着热咖啡,而不是站在这肮脏的、混着血和尿的泥水里。”

  米勒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帕特森的脸上。 “正是因为你们的无能,才需要我们来收拾残局。或者说,警长是想告诉我,你的警察有能力处理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武装暴动?”

  帕特森语塞。他看着米勒身后那些面无表情、枪上刺刀的士兵,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任何便宜。

  米勒不忘了继续嘲讽,“不要把你们安排的那些市民情愿真的当回事,你觉得军方会不会同意这种闹剧?市政公园?告诉你背后的主子,想强征军营的地挣钱,再给你们一百年!”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街口飞驰而来,一个穿着西服的政府职员跳下车,快步冲到帕特森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并将一份盖着火漆印的公文塞进他手里。

  帕特森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缓缓展开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上尉,”帕特森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而有力,他将那份公文举到米勒眼前,“或者,你该看看这个。”

  米勒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新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亲笔签署的紧急行政命令。命令授权圣佛朗西斯科警察局,在“特殊时期”,全权接管包括唐人街在内的所有区域的治安与调查工作,以“防止事态扩大,维护城市稳定”。

  文件末尾,市长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的日期,正是今天凌晨。

  “市长的命令,”帕特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意味,“授权我,帕特森,处理这起‘帮派火并’。上尉,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米勒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只知道收黑钱的爱尔兰警察头子,竟有如此后手。

  一份由市长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他和他的军队面前。

  “警长先生,”米勒的声音冷了下来,“市长阁下或许不了解《军事司法法典》第11条。在面临武装叛乱的威胁时……”

  “叛乱?”帕特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上尉,你哪只眼睛看到叛乱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喝醉了的中国苦力,因为抢女人或者赌钱输了,打了一架,不小心弄响了一只……大号的爆竹。”

  他用警棍指了指秉公堂的废墟,“这叫械斗,是治安案件,归我管。上尉,你的人,是不是该退到唐人街以外了?”

  他凑近米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或者,上尉是想让我的人,去普雷西迪奥军营东边的那个小码头……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明货物’上岸?我听说,那里的夜晚……很热闹啊。”

  米勒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帕特森,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尔曼上校专门交代了他,这次过来强占治安权,是为了突出市政厅的无能,好让军方多个借口驳回已经提交到州议会的提案,以证明军营对于太平洋沿岸以及市政防御的重要性。

  “上尉,”帕特森直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别紧张。我们都是为这座城市服务。只不过,各司其职罢了。你的士兵,该回军营休息了。这里……交给我。”

  米勒沉默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帕特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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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冷雨,未能洗净花园角上空那股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焦糊味。

  秉公堂,那座刚刚在唐人街竖起希望与公义旗帜的两层木楼,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正面墙体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破洞。

  那块写着“秉公堂”的描金牌匾,此刻也只剩半边,摇摇欲坠。

  废墟内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炮弹中裹挟的铁砂和碎石,将周遭数家商铺的门窗打得如同筛子,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砾、木屑。

  亨利·乔治几乎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白人记者。

  他那辆雇来的马车在街口便被设置路障的警察拦下。

  他顾不上争论,直接跳下车,凭着《纪事报》的记者证件,踏入了这片如同战场般的废墟。

  作为一名资深的评论员,他见惯了金山的罪恶与繁华,也曾用笔锋揭露过铁路公司的贪婪与政客的虚伪。

  但眼前这副景象,依旧让他心头一颤。

  这不是寻常的堂口火并,那股浓烈的、火药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以及那被暴力硬生生撕开的建筑创口,无不昭示着一种更为冷酷、也更为可怕的力量介入。

  乔治喃喃自语,他蹲下身,捻起一块铁片。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飞快地搜寻着。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很快,他便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发现了两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身影。

  其中一个,正是他不久前才在秉公堂拜访过的刘景仁。

  这位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先生,此刻却狼狈不堪。

  他那件蓝布长衫被撕开数道口子,伤口虽然已经被包扎,但鲜血已然浸透了布料,正一点点地往下滴。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嘴唇干裂。

  而在身侧的,是那个见地很深的白人!

  傅列秘的情况比刘景仁稍好,他靠在断壁上,气色看着还可以。

  “刘先生!傅列秘先生!”乔治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景仁抬起头,看到是乔治,眼中那份警惕才稍稍卸下。

  “乔治先生……你来得正好……你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扫过那些特意被安排在人前哭泣不止的妇孺,最终落在那块被炸得只剩半边的“中华义学”的牌匾上。

  “他们……他们轰炸的,是慈善机构,是慈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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