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立刻开枪示警!反应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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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一把揪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巴特,
柯尔特的冰冷枪管粗暴地顶进他肥厚的下巴,几乎要戳穿他的喉咙,
“Fuck you!你刚才还说他们只是躲着!现在呢?!他们在跑!你这头蠢猪今天还他妈勒索他们?!你是在提醒他们快跑吗?!”
巴特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里一片湿热:“No!No!Sir!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会跑……我发誓!我只是……只是想捞点钱……”
“捞钱?!”
格雷夫斯眼中杀机毕露,手指扣在扳机上,“说!他们还有什么地方能去?是不是你在里面搞鬼!再敢说不知道,老子现在就轰掉你的猪头!”
“船!对!船!”
巴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喊,“他们肯定要上大船!小船走不远!只能在近海!巴尔巴利海岸没有秘密!我能问!我认识所有绑人的掮客!给我点时间!我去打听!我一定能打听到是哪条船!求您!给我个机会!”
格雷夫斯嫌恶地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押着他!我带着他立刻去找地方问!”
“九爷!”
他指了指地上的巴特,又指了指远处,看到陈九点头后,
随后他拽着巴特的头发,“你想清楚,要是搞鬼耽误时间,或者问不出来,就把你剁碎了喂鱼!”
他身后立刻有两个之前平克顿的手下上前,粗暴地将哭嚎的巴特搀扶。
又有一队华人汉子端着枪跟着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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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有寄希望于未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开始紧张起来的货仓。
手下弟兄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极点,武师们握紧了刀枪,只待一声令下就冲过去。
“冲过去!劈死他们!”有人低吼。
“九爷!下令吧!咪让班冚家铲走甩!!”至公堂的人急红了眼。
自己的龙头大佬和白纸扇被人杀掉,要是不能报仇血耻,连跛脚婆担尿桶过街都要耻笑两声。
更何况明显九爷要唐人街清一色,此时不出头何时出头?!
难道还想一辈子当草鞋,当四九仔?
霸晒巴尔巴利海岸,霸晒唐人街就近在眼前,没见今晚各方人马都下了死力气?!
事后论功行赏,还轮不轮到至公堂,轮不轮得到我?
“不要急!找死吗?!”
梁伯一步踏到陈九身边,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货仓门口,“他们有炮!谁知道有几门!想清楚!冲过去万一炮响了拿命填吗!冇脑!”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黑暗:“炮呢?!那个鬼佬军官送过来嗰门臼炮呢?!仲唔推出来?!等开年饭啊?!”
仿佛响应他的怒吼,有人快速跑到队伍后面去传信。
后方一阵沉重的木轮滚动声和急促的号令声传来。几个穿着便衣的白人显露,这是谢尔曼派来的炮手和辅助人员。他们和一群华人推着木板车来到阵前。
几个白人士兵脸色也不太好看,一直混在这些杀气腾腾的黄皮队伍里,让他们一直很紧张。
他们不懂上校为什么要和这些黄皮合作,但是谢尔曼上校亲自见了他们,叮嘱他们看紧这些清国人,见势不对可以自行撤退。
如果一切顺利,那这门炮就一定要响!
为此他们还紧急检查了一下这门炮的情况,搜刮了合适的弹药出来。
一路看过来,即便是他们这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为这些华人狠辣的屠戮手段心惊,完全打破了他们对黄皮猴子的刻板印象。
南方那些恨他们入骨的民兵游击队也就这样了!
得到明确的指令,他们正奋力将一门沉重的、带着炮架的小型臼炮从板车上弄了下来!
这门炮算是很轻便的了,但仍然有将近400磅(三百多斤),很是吃力。
这是一门青铜炮,炮身较短,炮口不算大,但显得敦实有力。
表面是黑褐色的光泽,上面还刻有俄国双头鹰的徽章。
二十多年前,俄国人在加州北部的殖民点“罗斯堡”(Fort Ross)出售这种炮。
这门炮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一支土著部落手上,后来又被部队缴获。
“炮长”施密特中士首先上前,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的前端是一个螺旋形的铁钩,被称为“清膛器”(Worm)。
他将铁钩伸入巨大的炮口,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将炮膛深处可能残留的旧发射药包碎屑或杂物钩出来,尽管出发之前已经紧急保养过,但他知道这一炮的重要性,依然一丝不苟。
接着用另一根头部绑着湿羊皮海绵的“洗膛杆”伸了进去。
用力地来回擦拭着炮膛内壁,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是为了确保里面没有任何残余的火星。
他小声嘀咕着,
“看准了,清国人,”
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将火药顺着炮口倒了进去。“臼炮玩的就是抛物线,不是力气。我来教教你们怎么玩炮!”
火药消失在黑暗的炮口中。
身边另一个二等兵随即拿起一根头部平整的“填塞杆”,轻轻地将火药向炮膛底部捣实。动作必须轻柔,以免产生火花。
接下来是那枚12磅重的实心铁弹。
它像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拳,表面粗糙。
施密特双手捧起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压手的重量。
他走到炮口,小心地将铁弹对准炮口放下。只听“咕噜...当”一声闷响,铁弹顺着倾斜的炮膛滚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火药上。
臼炮的瞄准极为原始。
中士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睛,视线在炮口和不远处的货仓之间来回移动。
他指挥着副炮长和二等兵:“炮尾下面,再垫一个楔子……好,向左挪一点点,用撬棍。” 两人合力用一根粗大的木撬棍,将沉重的炮床在地上移动了几英寸。
一切就绪,到了最紧张的环节。
副炮长拿出一个牛角制成的火药壶,将更细的、如沙子般的引火药小心地从火门倒了进去,直到填满火门,并在外面撒上一小撮。
梁伯看着不由得眯起眼睛,这群鬼佬的动作比太平军专业了不止多少,明显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和标准,甚至他觉得清妖也差得远。
要是有一日跟这些士兵为敌…..
陈九和身后的陈桂新都很沉默。
陈桂新跟梁伯对视了一眼,满眼苦涩。那些藏在脑子里的记忆又如潮水涌来,在家乡那片土地上,无数鬼佬正用这种标准一次又一次地击败清妖。
“都退后!”中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副炮长和二等兵迅速退到炮的侧后方,紧张地捂住了耳朵。
中士拿过一根长木杆,顶端夹着一截缓慢燃烧、发出微弱红光的火绳。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和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货仓方向,几声零乱却充满惊惶的枪声骤然响起!
几颗子弹呼啸着划过夜空,打在众人附近,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着,货仓大门处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吼和叫骂,火光剧烈晃动,人影幢幢,显然里面的人也明悟了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影是谁,并且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进攻的信号,已由敌人自己打响!
陈九猛地抬头,眼中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喷发,猛地转头,声音斩钉截铁地砸向炮位:
“开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嘶——”
一声尖锐的轻响,一道金色的火花顺着火门窜入炮膛。
紧接着,“轰——!!!”
一声远比土炮沉闷、却蕴含着更恐怖毁灭力量、仿佛大地心脏爆裂般的巨响,撕裂了巴尔巴利海岸的夜空!
谢尔曼上校“友情赞助”的那门臼炮,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橘红色烈焰!
那不是步枪清脆的“噼啪”声,而是如同神明打了一个饱嗝般的沉闷轰鸣。
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脚下的尘土被震得跳了起来。
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硫磺臭味的白灰色浓烟,从炮口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将整门臼炮和周围的区域吞没。
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一顿,沉重的木制炮床在地上向后滑动了好一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烟雾中,一枚黑色的实心弹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呼啸着冲向前方,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优雅的弧线,带着死亡的啸叫声,扑向那个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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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刚刚离开货仓十几米远的小船上。
黄久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岸上那片无声无息、却如同实质般压来的黑暗,让他心头一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么快?”
这是被巴特那个狗崽子卖了?
他还没发觉有人逼近,是从林豹的喊声和货仓里的喧哗得知。
“叼佢老母!”
海岸边,林豹的怒吼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豹一口气冲上三楼,一把拉开窗口喊叫的打仔,仔细看着那片人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景象,人群里面有零星的火把亮光,照亮他们脖子后面的辫子。
他嘶声咆哮,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陈九条粉肠!点会揾到这么多人?!”
他朝着楼梯大喊,
“快!把炮快点架起来!别运上船了!”
“快点,晚了都得死!”
他知道,陈九的报复来了,而且是带着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之前炮轰秉公堂,如今被对方围杀,而且如此多人!
他想不明白,唐人街和捕鲸厂这种地方如何能孕育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打仔?!
捕鲸厂倾巢出动了?以陈九的性格怎么会让没杀过人的过来充数?
还是几个会馆集体投向了陈九?
他不知道。
货仓内一片混乱。
洪门精锐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秩序,争抢着扑向仅剩的几艘小船,甚至有人为了一个位置开始互相推搡、咒骂。
那门刚被拖到门口的土炮,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挡在了逃生的路上。
现在一小半人在海上,一半人饭都没吃饱,怎么打?如何打?
“丢开那炮!快走!” 冯正初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此时——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急速坠落,直到它发出的、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那声音起初像一只愤怒的蜂鸟,但迅速变成了一声不祥的、越来越响亮的哀嚎。
几个抬头张望的打仔瞬间脸色煞白,惊恐地指着天空,但已经太晚了。
“砰——轰隆!!”
一声沉闷、粗暴的巨响,那枚实心铁弹以一个陡峭的角度,狠狠地砸进了货仓的第三层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