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宁斯目光闪了闪,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了一分,“金先生,请说得更具体些。我对任何威胁殖民地安全的情报都极为关注。”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华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是共济会的人(Freemasonry),先生。更准确地说,是盘踞在美利坚西北部、被某些狂热的扩张主义信徒所把持的共济会分会!”
他抛出了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名词,同时仔细观察着詹宁斯的反应。
詹宁斯一愣,竟是没想到这个蠢笨无脑的商人嘴里能吐出这个词!
共济会!这个跨越国界、能量巨大、背景复杂的秘密组织!
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们有组织、有预谋!”
华金的声音带着沉痛和揭露真相的急迫,“意图颠覆这里的合法政府!利用本地的混乱和某些……唯利是图者的野心,作为跳板!我无意中获取了……冰山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页。
正是从汉森住处找到的那封致参议员信件草稿中的关键一页。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将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用指尖推到了詹宁斯面前。
“这只是其中一份文件的片段,先生。上面充斥着切断加拿大命脉、时机成熟、制造既定事实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
华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凝重,“而我手上…掌握着能将这个阴谋彻底钉死、让策划者身败名裂、让合众国某些势力在国际上颜面扫地的……核心铁证!一个有分量的家伙!”
“啊?”
詹宁斯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才反应过来。
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张只露出只言片语的纸页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仔细谨慎地读完,海关官员的敏感神经立刻被狠狠触动。
走私?颠覆?外国势力渗透?
这些词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若能亲手破获这样一个惊天大案……
华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和野心。
他身体前倾:“詹宁斯先生,您想想看。这样一件关乎帝国领土完整和太平洋战略安全的可怕阴谋,如果按部就班地走那些繁琐的官方程序,经过警察局那些平庸之辈的手……最终会如何?功劳被层层分薄,真相可能在官僚主义的扯皮中模糊……而真正有魄力、有远见,第一时间洞察并阻止了灾难的英雄,又能获得多少应有的荣光?”
他顿了顿,看着詹宁斯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抛出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但若是由一位像您这样,深得伦敦信任、行事果决、又身处海关这个对非法渗透拥有天然调查权的帝国精英,来主导此案的调查和证据的呈送……绕开那些无谓的中间环节,直接将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连同您清晰而有力的报告,直达总督府,甚至……直达伦敦唐宁街呢?”
詹宁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逼人。
他注视了华金好几秒,突然发问,
“你一个美国人,为什么?”
“美国人?”
华金呵呵一笑,“詹宁斯先生,我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一个美国人。”
詹宁斯缓缓点头,脸上却没露出讥讽。
这年头,敢带着人四处出海做生意求财的,有几个有所谓的国家荣誉感,更不要提这个年轻的惊人的移民国家。
也只有帝国的荣光…..
他闭上了眼,仔细思索。
直达伦敦!女王授勋!名垂帝国殖民史册!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巨大的风险?在泼天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无上权位面前,算得了什么?!
“不够,单凭这封信不够。”
华金点了点头,“当然。”
“这个只是证明我的诚意,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
“前提是,詹宁斯先生,我需要合作。”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詹宁斯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郑重地将桌面上那张纸页拿起,仔细地折叠好,收进自己贴身的西装内袋。
他抬起头,看向华金,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之前的犹豫荡然无存。
“亚瑟·金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下注后的决绝,“感谢你对女王陛下的忠诚和对殖民地安全的关切。现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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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致公堂总堂。
那两扇厚重的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大门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排成半圆形的散兵线,黑洞洞的枪口林立,齐刷刷地指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和门后看不见的敌人。
他们手里的枪前两年刚刚换新。
英国采用了美国人雅各布·斯奈德的设计,将恩菲尔德步枪的枪膛后部切开,安装上一个铰链式的开合式枪机,使其可以从后方装填金属定装弹。
改装后的步枪被称为 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 (Snider-Enfield)。这是一种过渡性武器,让英国以极低的成本,迅速将数百万支前膛枪升级为后膛枪。
沉重的步枪、威慑力惊人的霰弹枪,整齐地高举,随时击发。
约瑟夫队长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有些紧张,还有被连番训斥之后的暴怒。
他双手紧握着一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指关节捏得发白,手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将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金属的颤音在压抑的街道上刺耳地扩散:
“里面的人听着!这里是维多利亚市警察!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立刻打开大门!所有管事的人,立刻!一个一个走出来投降!接受调查和审判!这是最后的警告!重复一遍!立刻出来!否则,我们将破门开枪!”
扩音筒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撞出回响,又迅速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吞没。
致公堂大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喊话,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丝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杀意的沉默,如同实质般从门缝里、从高墙后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警察的心头。
约瑟夫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警员们粗重的喘息和武器轻微的磕碰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或者门内射出一颗子弹,这里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罗四海呢?
他几乎要咬碎了牙!
这个素来“懂事”的人为什么不赶紧出来,给他一批人交差,顺便给他塞一笔钱好上下打点?
是不在还是?
fuck!
要是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要冲进去?
里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街道阴影里那些猪尾巴里又有多少人会随时开枪?!
他不是愚蠢傲慢的愣头青,他仔细检查过那个血腥屠宰场,他比下达命令的局长更知道这些亡命徒的凶险。
此刻就在他的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面说不定就有枪指着他的脑袋!
该死!
真该死!
那些的亡命徒,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仿佛已经看到霰弹枪的钢雨将木门打成筛子,看到步枪子弹穿透门板带出血花……
他举着喇叭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喉头滚动,几乎要喊出那个“开火”命令的瞬间——
“让开!紧急命令!让开!” 一声嘶哑急促的叫喊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骑警风驰电掣般冲入警察队列,马蹄铁在敲出清脆急促的爆响,惊得前排警察慌忙闪避。
骑警冲到约瑟夫面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骑警不等马站稳,翻身滚鞍而下,踉跄一步冲到约瑟夫面前,将一个盖着鲜红火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胸膛剧烈起伏:“队…队长!总督府…紧急命令!温斯顿局长…亲转!”
约瑟夫一愣,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他粗暴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质地优良的公文纸。
目光急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字,以及末尾那个龙飞凤舞却清晰无比的总督签名和鲜红的印章。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的表情飞快变换。
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僵硬。
“队…队长?”旁边的警察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紧张地低声询问。
约瑟夫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那两扇依旧沉默致公堂大门,又低头死死盯了一眼手中的命令。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全体……听令!”
警察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枪。
“我们撤!”
“后队变前队,保持警戒队形……缓步后撤!撤出唐人街核心区!执行外围封锁!等待……等待下一步指示!”
命令跟之前截然不同!
所有警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刚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破门暴力抓捕,现在却要……撤退?只封锁外围?
“执行命令!”约瑟夫几乎是咆哮出来,额头青筋暴跳。
尽管满腹疑云,前排的警察迟疑地垂下枪口,整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开始缓缓蠕动,
斜对面的二楼,一扇狭窄的窗户后面,几双一直紧绷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下面缓缓退却的蓝色队列,同样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黎伯紧握着龙头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边的打仔们,手中的刀枪也微微低垂,面面相觑。
梁伯却依旧一声不吭,用枪口缓缓跟随着刚才发号施令的人。
(关于后续的更新:今天要出差,任务非常繁重,要几个月。更新时间大概是在晚上或者凌晨,字数可能也不固定,尽量维持吧。)
第116章 猎猎
天色阴沉。
微弱的晨曦,穿过维多利亚港唐人街两侧的木质小楼,投下浅浅的蓝色。
长街两端,已被彻底封死。
今日要大开山门,陈九麾下的汉子一早就封锁了街道。
今天是大日子,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深色肃穆。
街道中央,一座粗木仓促搭就的绞刑架,兀然矗立。
罗四海的尸身,高悬其上。
肿胀、腐烂,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曾经的面孔,此刻是骇人的青紫,空洞的眼窝与半张的嘴,成了蝇虫盘旋的巢穴。
浓烈的恶臭,顽固地弥漫着。
黑压压的人群,被无形的界限分割。
一侧,是陈九的嫡系。
捕鲸厂的狼,萨克拉门托的血,关帝庙前百战余生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