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但于新被这双眼睛盯着,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坐。”
陈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于新本能地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僵硬地坐了下来。
“让你的手下出去。”
陈九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那把小刀,继续削着剩下的半个苹果。
于新犹豫了一下,挥舞了一下手。小文带着人退了出去,悄悄关上了门。
终于,陈九将削好的苹果,用刀尖扎着,递到了办公桌上。
然后,他拿起一张干净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和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于新,平静地问道:
“码头那几个和古巴走私有关的仓库,最近有什么动静?”
问题来了。
码头?古巴人的仓库?
于新完全没有头绪。
他最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经营自己的地盘,重新装修,招募人手,开设新的赌场,他根本没精力处理这件事。
事实上,布莱恩特议员的那个该死的助手米勒,前两天还派人来催过他,问他码头暴乱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新当时觉得陈九不在,时机正好,但又想拿捏一下米勒,多要点好处,便以“时机未到,需要万全准备”为由,把人给敷衍了回去,连面都没见。
他哪里想得到,陈九一回来,不问他的赌场生意,不问莫顿街的收入,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我……我的人一直在盯着……”
“最近……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陈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吗?”
良久,陈九才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他将擦拭干净的小刀,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于新,”
“你应该知道,我去了维多利亚港。”
“致公堂以前喂的一条狗不太听话,闹着要翻身做主人,我前两天刚杀了他。”
“我听闻你最近不太安分,钱也不按时交上来,我正要去找你。”
他缓缓地从腰间掏出一把象牙握柄的手枪,大拇指扣下了击锤。
门外的楼梯里适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件大办公室对面,专供小憩的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紧接着就是几声暴喝,还有两声枪响。
“我让你管着莫顿街,是让你替我看着那群豺狗,不是让你自己也变成只知道抢食的野狗。”
“我让你站在油水丰厚的地方,是让你用这些油水,把自己的爪牙喂饱、磨利,随时准备替我咬断敌人的喉咙。不是让你吃得脑满肠肥,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听走廊的动静。
一个兄弟轻轻敲了敲门,露出半个身子,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因为维多利港那个野心很大的香主,我死了很多手足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经历类似的问题。”
“今夜,我把能带的人全带上了。”
“于兄,请你诚恳地给我一个理由,话我知,我不会养虎为患。”
“想好再说,我不着急。”
第121章 人异
于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陈九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卡洛·维托里奥早已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阴影里,只有偶尔闪动的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于新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从容。
他打开烟盒,里面是细长的手卷烟,
他捻出一支,叼在唇间,又摸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烟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叶里翻滚,辛辣感暂时麻痹了翻腾的恐惧和急速运转的大脑。
他需要思考,真正地思考,而不是在枪口下语无伦次地求存。
他吐出第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陈九没有阻止,甚至没有一丝不耐。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极致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只有那偶尔扫过于新脸庞的目光,提醒着于新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恐怖的暗流。
于新就这样,在死寂的房间里,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抽完了第一支烟。
烟灰缸就在桌上,他却没有弹烟灰,任由灰烬无声地落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
他捻灭了烟头,又从烟盒里捻出了第二支,再次点燃。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时,他混乱的思绪终于被强大的求生意志和精于算计的本能强行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陈九给他时间,不是在等一个苍白的辩解,而是在等一个足够“有价值”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价值”。
第二支烟抽完,他将烟蒂同样踩灭在昂贵的地板上。
“九爷,”他开口了,“我知你冇心收我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连角落里的卡洛都微微抬了下眼皮。
于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语速不快,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仔细掂量过:“要不然,你不会给我活命的机会,更不会给我时间想。”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走廊上凝固的血迹和惊恐的手下。
“我一直在想,从你把我从码头躲躲藏藏的那摊烂泥里拉起来,让我管莫顿街开始,我就在想……”
于新变得直率起来,直视着陈九,“九爷,你睇中我的是什么?你想我做的是什么?”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商务谈判,而非生死对话。
“我讲下,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于新手下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合胜堂满打满算,能打能杀的不过几十人,跟你手下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虎狼比,差得远。财力和地盘更不用说,莫顿街再肥,也是你赏的饭。我猜,你不是看中我这点家当,而是看中我敢做你不方便做、或者下不了手做的活儿?比如……”
于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残忍。
“……比如一些德高望重的会馆宿老?他们根基深,郁一发动全身,你落手,容易惹一身蚁,坏了在唐人街中的名望。而我,一个靠暴乱起家、背叛旧主的疯狗,名声早就臭了,我来杀,最合适。再或者……”
“一些需要极其隐秘、极其狠辣的暗杀?对象可能是某些位高权重的洋人高官?他们的死,需要看起来像意外,或者像底层暴徒的随机作案,绝不能跟你扯上丝毫关系。这种脏活儿、累活儿、掉脑袋的活儿,我来干。”
他说完,紧紧盯着陈九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认同或否定。
然而,陈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他依旧沉默着,
于新再次深吸一口气,
“其二,”他继续分析,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狠厉,“我于新唯一在码头区打出名号的,大概就是疯狂二字。做事不择手段,招人只讲钱财美色,杀人只论利益多寡。我没有忠义的包袱,没有道义的束缚。在很多人眼里,比起你九爷的规矩,他们或许更怕我这种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疯狗。”
“你是不是想让我冲在最前面?杀得更狠一点?把合胜堂这块牌子染得更红、更腥?让所有人都知道,巴尔巴利海岸除了你陈九的秩序,还有我于新这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这样,有朝一日,如果华人社区真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篓子,需要有人顶罪、需要平息白鬼的怒火时,我这条疯狗就是现成的靶子,是最好的替罪羊。我死了,你还是干干净净的陈九爷。”
这几乎是把自己最不堪、最危险的未来赤裸裸地剖开。
于新说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再次看向陈九。
陈九依然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象牙手枪冰冷的枪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于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于新胸膛起伏,压下了不该有的情绪,说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模糊的一个猜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或许…你看中的是我和麦克的关系?爱尔兰人的地盘有人牵制?…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死盯住那些爱尔兰人?做你的眼睛和耳朵,甚至…做你的钩子,去钓更大的鱼?摸清他们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甚至找机会由我来挑起矛盾,然后把我们一起做掉,彻底一统巴尔巴利海岸区?”
他分析完了。
三种可能,一种比一种凶险,一种比一种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巴尔巴利海岸的喧嚣,提醒着这里并非真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于新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终于,陈九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在于新脸上。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于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陈九接下来的话,瞬间将这丝希望冻结、粉碎:
“但这些都不是。”
都不是!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于新的心头。
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价值定位,都被陈九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是脏活?不是替罪羊?也不是随时去送死的刀?那到底是什么?
他于新对陈九而言,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难道只剩下……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冷汗顺着于新的鬓角滑落。他感觉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他所有的智慧,在陈九这深不可测的意志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即将再次吞噬一切时,于新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九爷!既然都不是!那你容我再说一句!”
陈九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米勒!布莱恩特议员那个助手!”
于新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真正有价值的筹码,“他找上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要我在码头区搞一场大乱子,目标就是给新上任的市长添堵!他们要的是混乱,要的是火光冲天,要的是报纸头条!”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我原本想拿捏他,多要点好处!所以一直没和你说。”
他看到陈九的手指停顿了。这细微的反应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于新精神大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那种“精于算计”的特质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陈九的眼睛,声音异常坚定:
“九爷,我确实有私心。”
“我不甘心只拿三成,”
“我于新自问有头脑,有手段,能为你挣来金山银山。我想要的,不是背叛你,而是想向你证明,我于新,有资格成为你的合伙人,而不仅仅是一条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