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年轻人,那些出生在“自由”年代,却从未尝过自由滋味的人,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和卡西米尔一样的火焰。
教堂,这个本该是团结与慰藉之所的地方,第一次变成了战场。
一个关于灵魂救赎方式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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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把自己关在谷仓里,花了两天时间。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木盒,里面装着各种墨水、印章、不同质地的纸张和一支蘸水笔。
这是他作为资深侦探的武器库。
他摊开一张从北方带来的、印有联邦政府纹章的信纸,开始书写。
他的笔尽量控制地流畅,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
他伪造了一份来自司法部的官方文件,任命自己为特别调查员,前来监督南卡罗来纳州的选举过程,确保其公平公正,不受任何“地方势力的非法干预”。
他知道,这份文件在真正的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但在这里,在这个信息闭塞、人们对联邦政府既敬畏又憎恨的地方,它就是一件大杀器。
卡西米尔走进来时,格雷夫斯正在用一枚伪造的印章在文件上盖下火漆。
谷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阳光从墙缝里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是谎言,谎言不会给人们希望。”
卡西米尔看着那份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有时候,战争就是从一张纸开始的。”
格雷夫斯吹干火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折好。
“这里的白人警察,凶狠多疑。这张纸是给你们准备的。那些警察会犹豫,会试探。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他犹豫的这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你需要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格雷夫斯抬起头,直视着卡西米尔的眼睛。“去把那些愿意用铁来回应铁的人,找出来。”
他把那份伪造的文件递给卡西米尔。
“你的战争是用长矛火枪,我的战争是用笔。现在,我的笔更锋利。但到了最后,我们都需要你的长矛火枪来结束这一切。”
“别让你的老师失望。呵,或许你该回去认他当教父更合适一些。”
卡西米尔接过那张纸,纸张很轻。
他看着格雷夫斯,这个白人,这个曾经的平克顿侦探,这个压迫体系的一部分。、
他不懂他,也不完全信任他。但他知道,在“救赎”镇这个地狱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会找到他们。”卡西米尔说。
“Chen会保佑我。”
第125章 南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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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卡西米尔和姆巴像幽灵一样穿行在棉花田里。
月光把棉絮照得雪白,他们挨家挨户地敲开那些佃农的小木屋。
他不像韦恩牧师那样宣讲宏大的道理,也不像格雷夫斯那样展示精巧的计划。
他只是坐在那些油灯下,和那些已经接触过一段日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坐在一起。
第一次接触是困难的,但有比语言更好的东西。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和姆巴他们一起解开自己的衣服。
纵横交错的鞭痕,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烙印,每一道都在讲述一个关于痛苦和生存的故事。
姆巴和另外两个兄弟也默默地展示着他们身上的印记,那是部落的图腾和监工的烙印交织在一起的、无法磨灭的历史。
信任不需要言语,苦难的身体就是宣言。
然后,他开始听。
他听那些男人抱怨永无止境的债务,听那些女人哭诉被监工骚扰的屈辱,听那些孩子说他们甚至不敢在白天直视一个白人的眼睛。
当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认识这种沉默,”
他说,
“在古巴的甘蔗田里,我们也是这样。我们沉默地劳作,沉默地流血,沉默地死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决定,宁可用呐喊来迎接死亡,也不愿在沉默中苟活。”
他没有承诺他们胜利,也没有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只是看着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那些和他一样,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
“我这里没有圣经,只有砍刀和为数不多的短枪。”
他说,“我不能带你们上天堂,但我可以带你们去战斗。明天,韦恩牧师会带你们去投票。我会走在你们身后。如果有人想用枪来阻止你们,我们,就用血来回应。”
那个夜晚,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
只有在棉田深处,一群被压迫到极限的人,在沉默中达成了血的盟约。
卡西米尔找到了他的战士。
他们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手里只有砍刀、斧头和他们带来的转轮手枪。
但他们的眼神,和卡西米尔一样,已经准备好迎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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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穿上了他最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治安官办公室时,博蒙特正把脚翘在桌子上。
“警长先生。”格雷夫斯将那份伪造的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博蒙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话快说,没看我正忙着呢?”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美国司法部特别调查员,格雷夫斯。”
“奉命前来确保贵县的选举,在不受任何非法组织或个人暴力胁迫的情况下,顺利进行。”
博蒙特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放下脚,拿起那份文件。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博蒙特终于看完了。他把文件扔回桌上,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格雷夫斯。
“司法部?”
“特别调查员?”
他冷笑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这种人物?”
“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需要被太多人听说。”
格雷夫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雪茄,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无意干涉你们这里的内部事务,警长。我只是来传达一个信息,华盛顿在看着这里。任何试图破坏联邦法律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合众国的直接挑衅。”
他知道这些南方人对联邦政府怀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和恐惧。
更知道,如今的南方,黑人选举就是一张废纸。
博蒙特死死地盯着格雷夫斯。
他在权衡。他看不透眼前这个来了镇子一段时间四处溜达的男人。
他可能是个骗子,但万一他不是呢?万一这背后真的有联邦政府的影子?
“救赎镇”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一位特别调查员来?
可惜,他可以不在乎一群黑鬼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联邦军队的马靴。
而且这个人确实像当过兵的政府雇员,他看得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博蒙特最终说,语气阴冷,“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那些黑鬼要是敢闹事,我照样会把他们吊死在树上。”
“你用不着欺骗自己,他们不会闹事,”
格雷夫斯吐出一口烟,
“他们只会去投票。这是他们的合法权利。而你的职责,警长,是保护他们行使这项权利。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那么,我或许可以请求一些外部援助来帮你。”
博蒙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在威胁我?”
“不,”格雷夫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选举日那天,最好风平浪静。否则,我无法保证,下一次来到这里的,还会不会是我这样讲道理的人。”
说完,他叼着雪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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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举日的前一天凌晨,风很大。
姆巴和另一位名叫撒母耳的战士,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潜行在夜色中。
他们的头上戴着帽子,脸上蒙了布,身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的目标,是镇子东边五英里外的一座磨坊。那座磨坊属于博蒙特最得力的一个手下,也是三K党的一个重要据点。
行动快如闪电。撒母耳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夜的两条恶犬。姆巴则像一头黑豹,矫健地翻过围栏,用一块浸了煤油的破布,点燃了磨坊旁边的干草堆。
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他们没有停留,立刻向相反方向的沼泽地撤退。
在路上,他们用刀砍断了通往邻县的电报线。
随后他们故意在通往沼泽的泥泞小路上,留下了一些清晰的、指向错误方向的脚印。
火光惊动了整个“救赎”镇。
博蒙特被手下从床上叫醒,他看着远处那片染红了夜空的大火,气得暴跳如雷。
“绝对是那些黑鬼干的!”他咆哮道,“他们想造反!”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说西边的电报线被切断了。
博蒙特陷入了两难。他一方面怀疑这是格雷夫斯的诡计,另一方面又无法忽视这场实实在在的挑衅。他手下的那些三K党成员更是群情激奋,叫嚣着要立刻把黑人区烧成平地。
“警长,我们在沼泽地附近发现了脚印!”一个手下跑来报告。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博蒙特看来,黑人暴动的主力肯定已经逃进了难以追踪的沼泽地。他不能放任这股威胁存在。
“一半人跟我去沼泽!”他下令道,“把那些杂种给我搜出来!另一半人守住镇子,特别是那座桥!今天上午的选举,一只黑狗也别想过去!”
在愤怒和混乱中,博蒙特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派出了将近三十人的主力部队,去追捕两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
天色大亮,当那支集结起来,气势汹汹的队伍消失在小镇寂静的早晨时,格雷夫斯站在谷仓的顶楼,用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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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举日的早晨。
“救赎”镇异常安静,店铺全都关着门,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出事,至于是大事还是小事,没人知道。
在教堂里,气氛同样压抑。
韦恩牧师正在做最后的祈祷。
那些决定要去投票的黑人居民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仿佛不是去投票,而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女人们在低声啜泣,男人们则沉默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