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87章

  三个泾渭分明的华人团体,占据了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身后是畏缩不敢上前的其他会馆的队伍,掮客和小商人的队伍。

  最左边,是“致公堂”的队伍。他们大约有三十人,个个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衫,神情彪悍。

  最右边,是“冈州会馆”的代表。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身穿体面的长衫马褂,为首的是一位山羊胡的老者,

  而站在最中间,气势也最盛的,则是“秉公堂”的队伍。

  这三支队伍,代表着华人社区在美洲的最高权力。

  今天,从香港始发的一艘大型货轮即将抵达。

  船上,有至少两千名来金山做工的华人。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金门海峡的方向。

  一艘巨大的蒸汽客轮,在两艘引水船的带领下,正缓缓驶入海湾。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秉公堂的队伍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越众而出。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一挥手。

  “开路!”

  最前面的三支队伍上百名兄弟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像一把黑色的利刃,硬生生地在混乱的码头上,劈开了一条通往舷梯口的绝对通道。

  白人劳工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避让。

  码头的警察远远地看着,却不敢上前干预。

  当蒸汽货轮巨大的船身靠上码头,舷梯缓缓放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出口。

  新人已至。

  金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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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公堂总部的二楼,香烟缭绕。

  这里是禁地,是整个美洲洪门的心脏。

  正对着门口的墙上,供奉着洪门五祖的牌位和画像。、

  牌位前,长明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映照着牌位上那些古老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

  陈九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桌子上,除了茶壶和茶杯,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龙头棍。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

  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砍刀,握过枪。

  现在,它伸向了那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头棍。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龙头棍那坚硬的棍身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画像上五祖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陈九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龙头棍。

  他没有立刻将它举起。

  他只是握着它,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

  那重量,不仅仅是铁木本身,更是千千万万洪门兄弟的嘱托,是无数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的同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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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山梦,几圆缺?

  白人刃,何曾歇?

  要持枪裂土,自建天阙!

  (本卷完)

第1章 小人物(1)

  安东尼奥已经死了。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做安东尼奥的渔船主,已经死了。

  曾经,他是一个渔船主。他的船叫“希望号”(Speranza),是他用父亲的遗产和自己几年的积蓄换来的。

  船不大,甚至有些旧,船舷上的油漆斑驳得像他妻子脸上的雀斑,但它很坚固,能抵御风浪。他

  和他的兄弟吉诺,还有同乡的两个伙计,靠着它,在上帝赐予的这片蓝色牧场上,追逐着成群的鲑鱼和鳕鱼。

  他们是自由的,像海鸥一样。

  他们的手上沾着鱼的血,而不是别人的施舍。

  那一天,海是那么的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他们卖完鱼满载而归,鱼舱里塞满了腌鱼和干货,足够整个冬天都能吃饱,还能让他的小女儿玛利亚穿上新裙子。

  安东尼奥站在船头,哼着那不勒斯的渔歌,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咸味,也带着一丝甜味。

  然后,他们就出现了。

  一艘白色的、像幽灵一样的快船,船头挂着星条旗,烟囱里冒着黑烟。

  是海岸警卫队。

  他们像一群鲨鱼,蛮横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制服,站在他们的船头。

  他很英俊,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的眼神,却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冰冷、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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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狠狠毒打一顿,随后被像垃圾一样扔在了海里,甚至连衣服也被扒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号”被拖走走。

  安东尼奥看着他的船,他的一切,消失在海雾里。

  从那天起,安东尼奥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失去了船,也失去了灵魂。

  他开始在码头上打零工,搬运那些写满标签的货物。

  他看着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他们的每一声欢笑,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绝望像一片冰冷的海水,慢慢地淹没了他的脖子。

  上个星期,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走到了码头的尽头。

  他看着下面黑色的、翻滚着的海水,海水在呼唤他。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是肖恩救了他。

  肖恩是巴尔巴利海岸区一家爱尔兰酒馆的酒保。

  他有着一头火焰般的红发,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他把安东尼奥从冰冷的雨里拖回酒馆,给了他一杯热威士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从那以后,安东尼奥就成了他酒馆里的常客。

  他没有钱,肖恩就让他赊着。他说:“安东尼奥,朋友之间,不谈钱。”

  朋友。这个词,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安东尼奥没有沉下去。

  今天下午,他又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肖恩刚给他倒的威士忌。

  酒馆里一如既往的嘈杂,烟雾缭绕。他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觉得整个世界都那么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流言,像一阵风,吹进了这间昏暗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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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的门被一双粗糙的手猛地推开,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独眼”曼努埃尔,一个葡萄牙老水手,

  他曾在合恩角与死神擦肩,也曾在南中国海见过传说中的海怪。

  他的话,在这些靠海为生的人们心中,总有几分不寻常的分量。

  他没有走向吧台,而是径直走到火炉边,

  酒馆里的爱尔兰工头们、意大利渔夫们和几个刚下船的水手们,又恢复了各自的喧嚣,但耳朵却都悄悄地竖了起来。

  “圣艾尔摩之火……”

  曼努埃尔终于开口,

  “昨夜,在金门海峡之外,我看见了它。”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

  圣艾尔摩之火,水手们都懂,那是风暴来临前,桅杆顶端跳跃的蓝色鬼火,是神圣的预兆,也是死亡的警告。

  “它不是蓝色的,”

  曼努埃尔的独眼扫过众人,仿佛能看穿他们廉价酒精下的灵魂,

  “它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币一样,在我的船上主桅杆上跳舞。我跪在甲板上,听见了……听见了圣母的声音。”

  一个满脸通红的爱尔兰大汉忍不住嗤笑一声:“圣母可没空搭理你这种把灵魂卖给朗姆酒的老混蛋。”

  曼努埃尔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她说,穷人的眼泪已经积满了天堂的银盘。上帝的恩典将如海潮般涌来,赐福给那些被遗忘的孩子。她指引我,用那金色的火焰指引我……”

  “三天之后,下午。在城市的第三座码头。一艘没有旗帜的幽灵船将会被海浪送上岸。船舱里没有香料,没有丝绸,只有满船失落的黄金和白银。这是上帝的恩赐,给那些有勇气和信仰去拿取的人。”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烤着火。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故事太过离奇,听起来像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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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从巴尔巴利海岸的边缘,沿着湿滑的路,钻进了华人聚集区的街道。

  一个在酒馆后厨帮工的广东少年阿祥,将曼努埃尔的故事带回了那个充斥着烟丝、草药和乡愁的世界。

  阿祥不懂什么圣母,也不懂什么幽灵船。

  但他听懂了“三天”、“三号码头”和那比喻成“融化金币”的财富。

  在都板街一家烟雾缭绕的番摊馆里,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他的同乡听。

  在这里,故事被迅速地拆解、重组,然后穿上了一件东方的外衣。

  “不是什么圣母,”

  一个留着山羊胡,据说能解梦的账房先生敲了敲他的水烟袋,

  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海龙王的旨意。你们想,旧金山湾,自古便是龙脉汇聚之地。洋人称之为‘金门’,岂是偶然?我前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潜龙在渊,其血玄黄。这黄,便是黄金之兆啊!”

  他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独眼洋人看到的,不是什么鬼火,那是龙火,是龙王爷的信使。那艘船,也不是什么幽灵船,而是龙宫的宝船,载着的是龙涎。传说这龙涎,比黄金珍贵百倍,能治百病,能转运势。第一个碰到的人,能得大福报。其他人只要在场,沾到宝船的龙气,也能保佑接下来一年挖矿平安,汇钱回家顺顺利利。”

  这个版本,比曼努埃尔的故事更符合华工们的想象。

  它没有原罪与救赎的沉重,只有简单直接的趋吉避凶和荣归故里的朴素愿望。

  “龙王”、“龙涎”、“福报”,这听起来合理多了。

  很快,一个新的流言在华人劳工中传开:“听说了吗?关帝庙的庙祝解了个上上签,说海龙王要在三日后的日出时分,于三号码头赐下龙宫至宝,人人有份,见者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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