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章

  胡安看着不为所动的陈九,嘴角扯出冷笑:“?Tigre con dientes?(长牙的老虎?)”

  他的左手摸出腰间燧发枪,指向了陈九的脑袋。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掌心的血突然滚烫让他几度想要松手。

  “撒手!黄皮杂种!”

  胡安的西班牙语混着唾沫喷在他的脸上,他已经松开了鞭子的手柄,走到了陈九的面前,狠狠地拿枪管抵在他的脸上。

  “狗崽子!狗崽子!”

  哨塔上的守卫发现了底下的异常,示警的钟突然敲响。

  “叼你老母!”陈九齿缝迸出怒骂,血汗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其他几名监工从糖厂阴影中蹿出。

  胖子迭戈的棍头包了铁,上周刚砸碎过逃跑黑奴的膝盖。

  独眼佩德罗提着烧红的烙铁,焦臭味随他奔跑一路飘散。

  混血杂种安东尼奥吹着轻佻的口哨,木棍他手间翻转,满脸都是兴奋。

  阿福突然剧烈咳嗽,血沫喷在胡安的靴子上。这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西班牙佬瞬间癫狂,枪托照住陈九太阳穴狠砸。

  “叫你抓鞭子!叫你不听话!”

  “嘭!”

  陈九旋身将阿福甩开,枪托砸在肩胛骨,他反手成爪,五指如虎口咬向胡安咽喉:

  “今日唔系你死就系我扑街!”

  陈九的咆哮震落了甘蔗叶上的露珠。

  胡安踉跄后退,喉结在陈九指节下擦过:"!Sujeten a esta bestia!(按住这头野兽!)"

  蔗田轰然炸锅。

  胡安惊悚的吼叫响起,跌倒在泥地里。

  陈九被铁镣扯到,脚踝的创口流出脓液,险些也跟着跌倒在地。

  两根木棍同时砸向陈九的左右膝窝,一根砸向他的脑袋。他踉跄跪地,看见阿萍姐的嘴在很小幅度的颤抖,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悲痛。

  这个女人做不了太多,只能含着眼泪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这些白皮猪。

  陈九拼命地在地上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胡安。

  叼他妈!只差小半步就能抓到枪,就只差半步!

  在脑袋遭到重击前,无尽的悔恨和愤怒交织,让他忍不住发出哀鸣。

  肺痨鬼老林突然暴起,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大,硬生生拖住左右两人扑前两步半。生锈镰刀划出个半弧,“咔嚓”一声斩入白皮监工后颈。

  “冚家铲!食屎啦狗崽子!”

  独眼佩德罗的烙铁按在他背上,焦糊味混着潮州方言的咒骂冲天而起。

  监工脖子上的热血“嗤”地飙上三米高,淋湿了半边蔗叶。

  老林快意地大笑,笑声响彻甘蔗林的每一寸土地。

  他瞄得很准,像是日日夜夜都在为这一下准备。那个白皮监工的后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无论如何也是活不成了。

  布满细密缺口的镰刀并不锋利,却在孤注一掷的决心下撕开了监工的脖颈,创口狰狞可怖。

  滚烫的热血喷涌,笑声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尖叫。

  陈九耳膜差点被惨叫声刺穿。心里却带着快意想着,条百几斤的鬼佬,叫得比咸水寨三百斤的黑猪还凄厉。

  几棒子打在了陈九的脑袋和腿上,刺骨的疼,隐隐有骨裂的细响。

  但他死死不肯让黑暗吞噬,看着死去的监工,嘴里的血沫都开始变甜。

  死的好!

  杀的好!

  两个监工控制住了他,另外两个的监工赶去控制另一条人链的华工。

  独眼佩德罗烦透了眼前这个身形枯槁狂笑不止的老头,烧红的烙铁直接捅向老林的嘴里,哪料到异变陡生。

  老林被按住肩膀,却猛然仰头,伸长了脖颈猛地咬住独眼监工的手,人肉和骨头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滚烫的血腥气直冲颅顶。他的牙齿深深陷入手掌里,竟硬生生将烙铁扭偏方向。

  “滋啦!”

  烧红铁块擦过老林耳尖,正正印在肥佬迭戈胳膊。白烟窜起,空气里立刻弥漫起烤猪油的香气。

  “!Maldito chino!(该死的清国佬!)"

  燧发枪轰响与西班牙佬惨叫同时炸开。陈九太阳穴突突跳动,看见老林满口鲜血,被一枪打在天灵盖上。

  随后他枯瘦的身躯僵住,却仍死死咬住独眼佬半截手掌。

  “抵死!抵死啊!”

  陈九吐出口血沫,忍不住嘶吼。监工按实他的手脚,又是一棍子挥下。

第4章 杀鸡

  十几名名监工阴森着脸,把两百多个瘦骨嶙峋衣衫不整的劳工聚在一起。

  这里主要是华工,还有小部分黑人。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到整个甘蔗园的大部分人,从他眯缝着带着血色的眼睛里。

  他被吊在一旁,像年猪一样等着被扒皮开膛。

  一群肚子撑得肥大的蚊子围着他嗡嗡地飞,在他身上趴着大快朵颐。

  陈九只觉得痒。

  胖子迭戈骂骂咧咧地挥舞剥皮刀割开老林的衣服前襟,露出纹着的半幅妈zu像,老林说过,这是当年下南洋时闽南船婆给他刺的护身符。

  这个肥腻的胖子胳膊已经缠上了绷带,渗出几丝血迹,伤的不重却让他烧红了眼。

  该死的黄皮猴子!

  同僚捂住脖子喷血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这种恐惧被他强行按在心底,化为愤怒,恨不得将眼前的尸体剁成粉末。

  迭戈抬头看了一眼胡安,这个庄园主眼里的红人他不敢得罪,见他没有别的指示只好退到一旁,啐了一口唾沫。

  都是监工,凭什么你在这指手画脚的,要不是你跟猪仔较劲,老子还在屋里躺着呢!

  嘶.....

  手臂上的伤又让他忍不住牙酸呻吟。

  该死的黄皮猪!该死的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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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们的海神娘娘?”

  胡安一般不说汉语,说也是用来骂人,但此刻不同。

  他不想用他高贵的西班牙语侮辱这群猪仔,说了这帮贱民也听不懂。

  他得意的昂起脑袋,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抽了一口之后他用雪茄烫瞎妈zu的左眼,青烟混着皮肉焦臭腾起。

  “给这些猪仔开开眼!”

  胖子迭戈得到指示,拿着剥皮刀上前。刀刃切入老林胸口的刹那,老林干瘪的胸腔突然发出”咯”的一声,积存的肺痨脓血从伤口喷出,正浇在胖子迭戈的脸上。腥臭的血腥味瞬间散开,胖子迭戈双眼暴凸,恶心地连连后退,然后愈加愤怒地走上前开始折磨。

  “看好了!”胡安扯开嗓子,生硬的汉语混着血腥气,“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被折磨完的老林最后被挂了在木杆上轻晃。

  “呕......”

  糖厂黑工没忍住,被这惨烈的景象一激直接吐在安东尼奥的皮靴上,换来当头一棍。几滴黏液被海风吹到马来仔阿吉面上,糊住睫毛。少年抖似暴风雨中的舢板,身后的阿萍死死按住他肩头,另一只手在他背脊轻抚........肺痨鬼老林生前最疼这个马来仔。

  他哭得泣不成声。

  属于西班牙监工的震慑仪式还没有结束。

  只能说陈九足够幸运,老林死前的奋力一搏给他分担了大部分火力。

  以至于“屠宰”完老林后,胡安有些兴致缺缺,情绪从最高点上开始下滑。

  “把他关到笼子里去。”

  这看似平静的话却让人群中本来缩的像鹌鹑一样的梁伯挺直了背,他嘴皮子发颤,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的同乡死死拉住,不能动弹分毫。

  “搞麼个?唔要命啊你!”(搞什么,不要命了你!)

  同乡缩着头,小声地骂道。

  梁伯有些失神,看着场地中央搬上来的铁笼,眼神都有些恍惚,他喃喃道:“畜生!是蒸刑…..是蒸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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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被倒拖向铁笼,视线所及是无数双甘蔗林一样的赤脚。他突然发现有些脚的主人们正用特定节奏踩地,他们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抬起脚后跟踩地。像是无声的抗议。

  阿萍的破衣下,马来少年阿吉的眼睛像小鸡仔一样惶恐、布满泪水。

  眼前这曾弄死过十二个逃跑者的刑具,看着并不那么恐怖。罗德里格斯的绳子套住陈九的双手,把他扔进笼子里,糖厂汽笛恰在此时拉响,盖过了阿福撕心裂肺的喊叫,

  “九哥!九......哥......!”

  “九哥!”

  他被身边人紧紧环抱着,很快就挨了一鞭子,抽在脸上,血水和泪水一起滚下。

  铁笼合拢之后很小,连转身都难,陈九听见自己骨骼的哀鸣。绳子绑的太紧。浑身的疼痛反而清醒,他透过铁栅,眼神落在外面,胡安正用燧发枪挑起阿福的下巴。

  安东尼奥的眼睛在女工间游走,混血杂种哼着下流小调。

  黑番和华工们低头沉默不语,似一片被暴风压弯的蔗林。

  糖浆池边的排水沟里,蹲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左眼蒙着块脏兮兮的布。孩子正用锈铁片刮取池底的糖渣,食指在泥地上勾画着什么。

  那是小哑巴,甘蔗园里唯一一个不被限制的华人。

  他瞎了一只眼还是个哑巴,西班牙人对他很放心,常常让他来跑腿。

  黑番们很高大,明明大家都是吃的一样的东西,他们却看起来状态好些,也可能是皮肤挡住了身上的溃烂和疤痕。

  陈九自由地发散着,尽力思考以压下心中热血冷下之后的恐惧和多余的情绪。

  他耳朵自动略过胡安那些蹩脚的汉语和西班牙掺杂的咆哮,心理慢慢平静了些。

  不知道从哪里刮来几滴水滴在陈九脸上。他舔舐着唇齿间的血腥,忽然尝到一丝咸。原来这不是汗不是血,是随蒸汽升腾的海风,是千百里外珠江口的味道。

  “阿妈...”

  铁笼里响起声几不可闻的呢喃。陈九沾满血痂的眼皮微微颤动,恍惚间看见:咸水寨村口的夕阳下,阿妈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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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关到了蒸馏房里,随即在喝骂声中离去,他们还有活计要干,用以供养甘蔗园这个巨大的西洋炼丹炉。

  只是陈九明白了,这里炼的不是糖,而是人。

  毒辣的太阳点燃了蒸馏房,让本来就布满高温蒸汽的房间更加难受。

  要不是胡安还没想要了他的命,只要把笼子往核心处的几口超大密封铁桶平移几米,他熬不过半天。

  蒸汽里混杂的糖和水在铁笼顶部凝结掉落,每滴都滚烫无比。陈九的脊背不得已靠在铁笼的杆子上,偶尔被烫醒。清醒的时候要尽量躲开,躲开的时候要尽量小幅度挪动,以免揭离时带下片皮肤。

  他的舌尖反复舔着嘴唇,尽管卡西米尔送来的糊糊比平常稠,却也相应减少了水分。

  昏昏醒醒中,一个昼夜已然捱过了。

  胡安推开门,看见这个黄皮猴子正用舌头舔舐铁杆上的水。西班牙人晃着块奶酪,故意在他眼前晃出残影。

  “汪一声,这就是你的。”胡安身上还带着一股像是妓院里的脂粉味。陈九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喉结动了动,唾沫咽下时扯得食道生疼。

  他不想说话,停下了自己动作并且闭上了眼。

  “!Hijo de puta!(婊子养的!)”

  熟悉的西班牙语叫骂响起,铁笼突然剧烈摇晃。是胡安将奶酪一脚踢到了蒸馏管上,融化的乳脂在高温下散发着甜腻腻的味道。

  陈九听见自己胃袋的哀鸣,却把牙关咬得更紧。

  他知道胡安在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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