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17章

  “卡西米尔还在坚持。”

  刘景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

  “他带着他的人,在路易斯安那和密西西比的乡下,组织黑人社区。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学校,开办了互助社,甚至组建了武装自卫队,来对抗那些白人恐怖组织的袭击。”

  “但情况也很不乐观。”

  “上个月他们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死了150多人。”

  刘景仁叹了口气,

  “他给那些被奴役了几百年的同胞,带来了希望和尊严。但是,他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不仅仅是那些举着火把和绞索的暴民,更是整个南方的政治和经济体系。那些种植园主,那些政客,他们绝不会允许黑人真正地站起来。”

  陈九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另一片同样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进行着同样艰难的抗争。

  “他最近搭上了一些民主党地方党派的重要人物,目前还计划未来几年,掌握一片土地,建立完全自治的小镇。”

  “他电报上说了,他很想念你,需要你的意见和祝福。”

  “他会成功的。”

  良久,陈九才开口,语气异常坚定。

  刘景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

  沉默地骑过一阵,走进他们农场的外围,

  “景仁,”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沙哑,“这片地,太肥了。”

  刘景仁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肥沃不好吗?”

  “太肥了,就容易招狼。”

  陈九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白人邻居的农场边界,几棵孤零零的橡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三年,我们过得不安生。第一年,我们引水修渠,下游那个叫史密斯的白人,天天带人来闹事,说我们抢了他的水,要不是我们的人够多,手里的家伙够硬,那条水渠怕是早就被他们填平了。第二年,粮仓半夜里无缘无故走了水,要不是守夜的兄弟发现得早,我们这么多人的吃食就全完了。去年,萨城的鬼佬官员,不分大小,三天两头上门,今天说我们地界不清,明天说我们违法,刮了一层又一层油水才肯罢休。这些明枪暗箭,我们靠着那些鬼佬学者是挡下了,可那只是因为我们这片地,在他们眼里,还是一块啃不动、又没什么肉的骨头。”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景仁:“可现在不同了。我们的稻子比他们种的麦子长得还好,我们的蔬菜比他们的产量还高,那一小块的棉花也证明可行。这块骨头,现在是块流油的肥肉了。你信不信,等我们收完这一季,那些一直盯着这里的饿狼,就再也坐不住了。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句恐吓、几把小火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狂风暴雨。”

  刘景仁没吭声,他知道陈九说的都是事实。

  这三年来,他们忙碌的垦荒生活背后,是无数次的对峙、妥协与暗斗。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们还有很多鬼佬学者没用上,他们有些人回去写文章了,有些还在这里住着,我们可以寻求他们的帮助。还可以去告他们,可以用法律……九爷,你不是养了很多鬼佬律师.....”

  他下意识地说道,但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陈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近乎悲凉的笑容。

  他调转马头,沿着田埂缓缓前行,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是在告别。

  “景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唯一的知己倾诉,

  “你读的书多,见识广,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国家,一边在宪法里写着‘人人生而平等’,一边却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驱赶、随意宰杀的牲口?为什么他们的工厂需要我们的汗水,他们的铁路需要我们的白骨,他们的矿山需要我们的性命,可他们的报纸上、他们的议会里,却又容不下我们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明明如此需要我们这股廉价的劳动力,却又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加大排华的力度,恨不得将我们赶尽杀绝?”

  刘景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无数次。

  他曾试图从那些西方的律法与哲学典籍中寻找答案,但那些关于“自由”、“民主”、“博爱”的华美辞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以前以为,是我们不够强大,是我们不够团结,是我们……还不够像他们。”

  “我错了,景仁,我全都想错了。”

  他勒住马,

  “这个国家的根子上,就没打算给我们留位置。他们要建的,是一个白人至上的国度。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他们不怕我们穷,不怕我们弱,甚至不怕我们死。他们怕的,是我们的不同。他们怕我们有自己的文明。”

  “你看看我们自己,”

  “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神明。我们拜关公,敬妈祖,信因果,重乡情。我们有延续了几千年的宗族、会馆,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活法。我们不是一群可以被随意涂抹的纸,我们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庞大、古老、让他们无法理解、也因此感到恐惧排斥的文明。”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来建设这个国家的伙伴,我们是异类,是不可同化的威胁。我们就像一滴滴进一桶牛奶里的墨汁,会污染他们血统、文明的纯洁,会动摇他们文明的根基。他们不怕我们和他们抢饭吃,他们怕的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比他们还好。”

  “所以,我们怎么做,都是错的。”

  陈九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我们逆来顺受,埋头做工,他们就骂我们是奴性的苦力,是抢夺白人饭碗的黄祸,把你当奴才一样随意处置,用完之后,要把我们扔出去。我们拿起刀枪,奋起反抗,他们就说我们是野蛮的暴徒,是威胁社会安定的匪帮,然后用更强大的暴力,把我们碾成粉末。”

  “软弱是错,强硬也是错。在这里,就是错。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骨子里,刻着他们永远无法抹去、也永远无法接受的印记。所以,不管我们是服从还是抗争,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宣告一个无可辩驳的判决:

  “华人,必须滚出去。”

  刘景仁浑身一颤,那句在报纸上、在街头巷尾听过无数次的、充满恶毒与仇恨的口号,从陈九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

  “除非……”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除非什么?”

  陈九沉默了。

  他抬起头,那星光,闪烁而凄美。

  良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回答:

  “除非……我们的国亡了。”

  “除非我们那片故土,也和这世上许多地方一样,彻底沦为他们的殖民地。除非我们的凰帝,变成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我们的圣贤经典,变成他们博物馆里猎奇的藏品;我们的历史,被他们肆意地改写和歪曲。”

  “当我们再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再没有一座可以祭拜的祠堂,再没有一段值得骄傲的过往……当我们的根,被从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里,连根拔起,彻底斩断,再也无法从故土汲取一丝一毫的养分时……我想,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酷。

  “就像那些嘿人一样。”

  “他们的家园被烧毁,他们的语言被剥夺,他们的神明被遗忘,他们的姓氏被抹去。他们被彻底地打碎,然后被重新塑造成一种……没有记忆,没有历史,没有根的……工具。”

  “他们不排斥工具,景仁。”

  陈九最后说道,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这片他们亲手开垦的、生机勃勃的土地上,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他们只是使用工具,直到把它用坏,然后扔掉。”

  “所以,景仁。”

  ”我们拿不到选举权的,也没办法搞自治那一套。”

  “卡西米尔他们会有成功的可能,我们.....”

  “要走别的路。”

第17章 土地(1)

  1873年9月18日,美国最大投行杰伊·库克公司因铁路债券崩盘破产,引发纽约证券交易所史上首次关闭10天,银行挤兑席卷全国。

  至十月份,危机蔓延至加州。

  整个美国的经济大厦摇摇欲坠。

  在萨克拉门托,白人农场主们的信贷被收紧,农产品价格短时间内暴跌,他们喘不过气,

  更扎眼的是,自己的垦荒工程进度缓慢,而那比邻的两万六千英亩的沼泽地,在华人不可思议的勤劳下,正准备迎接一个丰收。

  那金色的稻浪,在绝望的白人土地投机商眼中,不是美景,而是刺眼的威胁。

  在萨克拉门托最豪华的“绅士俱乐部”一间烟雾缭绕的包房里,一场针对陈九的“淘金”计划正在成型。

  “他们必须消失。”

  巴塞用他那肥胖的手指按灭了雪茄。

  他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垦荒公司的董事,一个靠着吞并破产者土地而发家的秃鹫。

  “那些清国苦力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生活方式的侮辱。”

  “库克银行的倒闭让我们的贷款全停了!那些清国佬的农场呢?他们用苦力挖的防洪堤把沼泽变成沃土,现在每英亩地价至少涨了10倍,这是白人的土地,他们连地契都不配拥有!”

  另一位土地公司的老板附和道,“他们像蚂蚁一样干活,把价格压得我们无法生存。这是不正当竞争!”

  “先生们,”

  一个优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菲利普伯爵。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伦敦西装,姿态从容,

  “我们谈论的是商业,不是无聊的道德审判。那片农场,它的价值在于土地和水权。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以最低的成本,合法地获得它。”

  巴塞点点头:“伯爵说得对。在座的公司都濒临破产,整个加州都在恐慌。他们的土地成本很低,现在拿下这片地,卖给那些农民,立刻就能回血!如果不能拿下这块地,我们所有人都得去当苦力!”

  “我们多年的财富就会瞬间破灭!”

  “1873年的冬天已经快到了,我不想看到明年春天,我们中的某些人,会因为破产而不得不在街头乞讨。”

  他展开了一份文件,

  “已经没有时间了。”

  “立刻发动关系,质疑他的土地所有权,起诉他的水权,先尝试用税务压垮他。我们要让他在法庭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旦等他们开始大面积种植小麦,变成了最大的粮食生产商,一切都来不及了,趁着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注意到这块肥肉,我们必须抢先下手!”

  菲德尔端起酒杯,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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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院的传票像一张死亡通知单,由一名神色倨傲的法警送到了农场。

  阳光下,那张印着萨克拉门托法院徽章的纸,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起诉我们了。”

  刘景仁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将诉状递给陈九。

  “巴塞的三角洲垦荒公司联合了另外四家公司,以《沼泽地法案》执行瑕疵为由,要求法院宣布我们最初的土地交易无效。”

  陈九接过诉状,仔细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能看懂刘景仁脸上的忧虑。

  刘景仁沉默地走到堤坝上,望着开垦出的家园。

  水鸟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上掠过,远处,蒸汽抽水机正不知疲倦地轰鸣,将沼泽地的水排入萨克拉门托河。

  “他们想要我们的地。”

  “现在他们都穷疯了,恐怕会不择一切手段。”

  “现在开垦出来了九千多英亩,都是良田,至少能卖几十万美元,还不算这块地上已经产出的粮食。”

  刘景仁的声音很平静,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

  这三年,他已经应付了许多,深感疲惫。

  “他们想要的恐怕更多。”

  陈九跟了上来,眼神仍然盯着那些晦涩的字眼,“这应该只是刚开始。”

  “我会立刻通知卡洛带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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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菲德尔在他的书房里写信。

  “巴塞已经拉拢了很多人,启动了计划。第一步:土地所有权诉讼,主攻程序瑕疵。下一步:下游农场主将联合起诉水权,理由是非法截流。再下一步:税务评估。他们的律师是塞拉斯·克罗夫特,铁路公司的王牌。小心此人,他从无败绩,以刁钻和不择手段著称。稳住,保存现金,这是消耗战。”

  他写完,将信件折叠好。

  一个忠诚的古巴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接过书,像一个普通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这本书将在明天,通过一个洗衣妇的手,交到陈九的厨师手里。

  做完这一切,菲德尔换上一身晚礼服,镜中的“菲利普伯爵”优雅而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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