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斯坦福先生,我听说,您和亨廷顿先生的新公司,准备引进英国白星航运的海洋号。据说是现在大西洋上最快的船。用这样的船来跑太平洋航线,想必先生的胃口,不止是圣佛朗西斯科到香港这点生意吧?”
斯坦福的眼神一凝。
“看来,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我只是对赚钱的生意比较感兴趣。”
“我这个人,非常爱钱。”
陈九笑了笑,“恕我直言,先生,您有最快的船,有最广的铁路网,但您缺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您的商业版图真正无懈可击的东西。”
“是什么?”
“是稳定。是能将您的船和您的火车,完美连接起来的、不受任何工会或政客干扰的、绝对稳定的劳动力链条。”
陈九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船上的水手,码头上的搬运工,火车上的维修工…如果这些人,都像您铁轨上的枕木一样,沉默、坚韧、而且廉价,那您的生意,才算是真正成了。”
斯坦福沉默了。
陈九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也指出了他计划中最薄弱的一环,
白人工会的贪婪与难以控制。
这是全加州的商人都知道的事实,要不然也不会一边响应政客的号召,一边私下里大批量招募华工。
当然,现在华工是稀缺产品,都被眼前这个人死死控制住。
而那些爱尔兰人,也越来越不听话,动不动就要涨薪,减少加班时长。
“我不仅能为您提供水手,”陈九继续说道,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能为您提供一整套解决方案。从香港的招募,到金山湾码头的装卸,再到送上您横贯大陆的火车。所有环节,都由我的人负责。他们不喝酒,不闹事,不随意提条件。您只需要按人头付费,剩下的所有麻烦,都由我来解决。”
斯坦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的条件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不要佣金。”陈九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我只要一样东西。您那家东西方轮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什么?!”
斯坦福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九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意味着,我不再是您的雇工,而是您的合作伙伴。意味着,您的船队,也是我的船队。我会像保护自己的财产一样,去保护它的稳定和利润。”
“不可能!”斯坦福断然拒绝,“这绝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陈九摊了摊手,作势欲起。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个代表着不同世界、却同样强大的男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意志较量。
良久,斯坦落败下阵来,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
1873年的经济危机,让他和他的铁路帝国元气大伤。他急需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来摆脱困境,而太平洋航运,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不能失败,也输不起。
而眼前这个中国人,恰恰捏住了他最致命的命脉。
“陈,”斯坦福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承认,你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但股份,绝不可能。这是我的底线。”
陈九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好吧,既然斯坦福先生这么没有诚意,那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我名下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在金山湾和北加州海岸,拥有最庞大的捕鱼船队和最完善的加工、运输网络。它的潜力,远不止是卖几罐头那么简单。现在,我的罐头工厂是加州最大的,最先进的,并且我的船队也在扩大规模。我愿意,出让太平洋渔业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来交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斯坦福,“东西方轮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甚至,如果你缺少资金,我还可以支援一大笔现金。”
斯坦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要现实得多。
用一个现金奶牛一样的渔业公司的股份,去交换一个稳定而庞大的劳动力来源,以及未来航运公司的少量股权,这笔账,似乎……划得来。
“成交。”斯坦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合作愉快。”陈九伸出手。
斯坦福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交易达成,斯坦福似乎也放松了下来。他重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九。
“我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我已经一再高看你了,陈。”
他也有些感慨,一个黑帮的暴力头目,能笼络人心还能做好生意,这很难。当初,他还想让这个人当他武装队的头目,或者做个杀手,替他解决一些麻烦。
没想到现在已经坐在一张谈判桌上分享利益,何其讽刺….
“陈,我必须提醒你。”
他缓缓说道,“现在的加州,不太平。我们这些商人,日子都不好过。银行家破产,工厂倒闭,所有人都红了眼。而你,”
“你手里掌握着全加州最大、也最便宜的劳动力。你就像一个坐在金矿上的看守,迟早会有人,想连人带矿,一起吞下去。你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好。
陈九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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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走后,陈九独自在包厢里坐了很久。
随后,他拉了拉桌边的摇铃。
片刻之后,黄阿贵和卡洛·维托里奥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黄阿贵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眼神里的精光却比以往更甚。
他如今已是整个华人社区情报网络当之无愧的负责人,他的眼线,遍布旧金山的每一个角落,从码头的苦力,到诺布山豪宅里的华人仆役。
卡洛则显得更加沉稳干练,跟刚刚的斯坦福没什么两样,俨然一副上流绅士的样子。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如今已是旧金山排名前列法律与投资机构,规模很大,他不仅为陈九处理着所有合法的商业事务,更是他与白人世界沟通的重要桥梁。
“坐吧。”
“说说最近的情况。”
黄阿贵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九爷,情况……非常不妙。城里的排华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高涨。丹尼斯·科尔尼的工人党,现在就像个疯长的毒疮,几乎把所有失业的白人都拉了过去。他们天天在沙地大演说场集会,公开叫嚣要烧了唐人街,把我们赶下海。”
“市政厅那边呢?”
“新上任的这位,是个典型的骑墙派。他不敢得罪工人党,因为他需要那些白人劳工的选票。但他也需要我们华人缴纳的税款,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他一直在和稀泥。警察局那边,帕特森局长收了我们的钱,表面上还算客气,但下面的人,早就被工人党渗透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出了大事,恐怕指望不上他们。”
卡洛接过话头,他的分析则更为冷静和致命。
“法律层面,我们面临的压力更大。陈先生,您还记得去年萨克拉门托农场那场官司吗?虽然我们最后赢了,但也招惹了很多人的视线。现在,加州议会里,有一帮议员正在串联,但具体的目的还不知道。”
“商业上,我们的对手也越来越多。”
他推了推眼镜,“太平洋渔业和罐头厂的成功,已经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旧金山商会的那些白人商人,一直在游说政府,要求对我们的产品征收重税。他们在报纸上抹黑我们,说我们的罐头不卫生,是在传播疾病。虽然我们通过斯特林先生和一些东部的关系暂时顶住了压力,但这种攻击,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
卡洛最后总结道,“共济会那边,我一直缺乏可靠的消息来源。”
“很多精英俱乐部的成员也破产了,那些做金融的、以及做银行产业的都岌岌可危,只有像咱们一样做实业、做出口的公司掌握了大量现金,很可能,咱们已经被盯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阿贵和卡洛都有些不安地看着陈九,
“我知道了。”
“那就启动那个计划吧,我也等了很久了。”
(新章节在审核)
第37章 动荡的一年
美利坚再出恶法 意图断我侨胞骨肉
本月初三日,美利坚国会悍然通过所谓《佩奇法案》,名为禁止娼妓入境,实则矛头直指我华夏妇女。自此法案颁行,凡我女同胞欲来金山寻夫觅亲者,皆被海关以“或为娼妓”之无端猜忌,横加阻拦,几无放行之可能。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欲使我金山数万侨胞,皆成鳏夫,无以繁衍,骨肉分离,终至血脉断绝。
其心之毒,昭然若揭!自同治七年《蒲安臣条约》订立,中美互通有无,本为两国之谊。然美利坚背信弃义,屡生事端。今又立此恶法,是为我华人量身打造之枷锁。家中妻女不得来,已在金山者,老无所依,少无所养,此非欲绝我华人于此地乎?望我同胞,看清时局,同心同德,共思对策,以抗此不公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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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犯台,朝廷震怒
去年旧事,然至今思之仍令人发指。东洋倭寇,竟以琉球船民漂流至台,为土著所害为借口,公然兴兵三千,犯我taiwan牡丹社。此乃自前明以来,倭寇最大规模之犯我疆土行径。当地番民奋起抵抗,然终因器械不利,死伤惨重。
事后,清廷虽与之交涉,然倭寇骄横,竟索赔军费五十万两白银。此举无异于强盗入室,非但抢掠,更要主人赔其刀剑磨损之费,滑天下之大稽!此番倭寇试探,已显其狼子野心。我朝虽疆域万里,然若不思振作,强兵富国,恐他日之祸,非止于一台南蛮荒之地。望庙堂诸公,能以此为鉴,勿忘国耻。
紫禁城易主,新君登基
京城消息,同治帝于今年正月初十日龙驭上宾,朝野哀恸。旋即,醇亲王之子,年仅四岁之载湉,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入承大统,继承文宗显皇帝(咸丰)为子,登基为帝,改元“光绪”。
因新君年幼,无法亲政,依祖制,由东宫慈安太后与西宫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共理朝纲。此乃我大清国运之又一重大转折。望新君励精图治,两宫太后贤明辅佐,能使我中华走出困局,重振天朝声威。
金山华人总会紧急通告
鉴于时局动荡,外侮日亟,为团结侨胞,共渡难关,本会特此通告:
自即日起,凡在旧金山及其周边地区,从事各类工、商、农、渔之华人劳工,无论契约长短,来自何方,务必于三月十五日之前,携带身份凭证,亲至唐人街都板街总会登记备案。
本会将依据登记名册,统筹安排工作,调解纠纷,并为所有登记在册之兄弟提供庇护。逾期未登记者,将被视为散兵游勇,若遇事端,本会概不负责。
特此通告,望互相转告,切勿自误!
金山华人总会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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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会金山
全美第一届格斗之王大赛
巴尔巴利海岸区、唐人街部联合诸商界俊彦,斥巨资举办,广邀天下英雄,不问肤色,不论出身,以武会友!
冠军独得赏金一万美金!
扬名立万,富甲一方,在此一举!
初赛时间:光绪元年四月初一日
第一轮比赛地点:巴尔巴利海岸“金山”酒店
报名地点:巴尔巴利海岸“金山”酒店、唐人街华人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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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总会,后堂。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沉重的花梨木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
窗外唐人街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室内三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那份刚刚印出来、墨迹未干的《公报》就摊在桌子中央。
右侧版面上,“金山华人总会紧急通告”那几个加粗的黑字,显得格外霸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阿昌叔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一丝快意。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嗑”的一声闷响。
“早该如此!”
他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金山剩下的这群散沙,早就该用铁箍把他们箍到一起!再这么放任他们不服管教,不等洋人动手,他们就该跳脚了。”
黄阿贵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给陈九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之前不做,是怕人骂我陈九霸道,骂这个华人总会霸道,和之前的会馆行事并无两样,骂华人总会是新的官府,骂我们断了他们的活路,逼他们站队。我们一路走来,整合唐人街,建立渔寮,开垦农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用白纸黑字的通告,强制要求每一个华人,都必须服从。”
他抬起头,看向阿昌叔,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以前我们是求活。现在,我们是防死。”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报纸头版那篇关于《佩奇法案》的文章上。
“这个,才是根子。”
他缓缓说道,“洋人以前打我们,杀我们,是街头的混混,是喝醉了的水手,是临时的暴徒。我们可以打回去,可以杀回去,可以用更狠的手段让他们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他们的国会公开排华,是他们所谓的法律,要让我们断子绝孙。他们不让我们接家里的女人过来,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在金山的男人,像被剪了根的韭菜一样,慢慢枯死、烂死在这里。这是要将我们整个族群连根拔起。”
“老实本分了三年多四年,换来的是美利坚的国会亲自颁布法令,一出手就是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