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49章

  最让他头疼的是,他们似乎永远无法理解“纪律”这两个字的含义。

  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敢在车间里偷偷喝酒。

  工头芬利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老板,这帮家伙太难管了。他们不像那些华工,你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我多说了两句,他们连我一起骂,甚至要对我动手。”

  更让亨利感到不安的,是他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

  那些新来的爱尔兰工人,总会在休息的时候,和他厂里那几个留下来的、同样是爱尔兰裔的老工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那几个老工人,都是跟着他干了好多年的,手艺精湛,平时也还算老实。

  但自从这批新人来了之后,他们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躁动不安的、仿佛在密谋着什么的火焰。

  亨利好几次看到,一个新人工头,正和一个老工人躲在仓库的角落里,低声交谈。新来的这个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家伙,据说在铁路工地上当过小头目,在失业工人中很有声望。而老工人,则是他厂里资格最老的技师。

  他们一看到亨利走近,就立刻分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种欲盖弥彰的姿态,反而加重了他心中的疑虑。

  他们在串联什么?

  他问过芬利,芬利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提醒亨利,最近城里那个叫丹尼斯·科尔尼的家伙,他们的爱尔兰工人党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加州工人党”,天天到处集会,煽动那些失业的白人工人。

  芬利压低声音说,“他们说,是那些抢走了白人的工作,是那些铁路大亨和银行家,勾结这些廉价的黄皮猪,才让我们这些白人没了活路。”

  “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的危机,应该由那些异教徒和有色人种来扛,应该全部开除那些黄皮肤,我想,这或许是那些华工全部消失的原因。”

  这个消息让亨利感到一阵寒意。

  科尔尼的演讲他有所耳闻,报纸上说他是个极具煽动性的疯子。

  加州工人党,与其说是一个政党,不如说是一个由愤怒和仇恨凝聚起来的暴民团体。

  他的工人们,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

  他们私下里串联,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针对他的阴谋?

  亨利不敢再想下去。

  ————————————

  不安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报纸上的全美格斗赛已经进入了半决赛,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投注的数量也越来越惊人。

  甚至亨利为管理那些爱尔兰工人而焦头烂额的时候,都忍不住就看了一场比赛,还赢了两百美元,大喊大叫了一晚上,感觉无比的解压。

  第二天,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盹,就接到了新的消息。

  为了削减成本,以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为首的西部很多幸存的铁路公司,决定对所有岗位的工人,进行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不等的降薪。

  这个决定,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劳工矛盾。

  铁路工人们率先开始了罢工。

  他们封锁铁轨,捣毁机车,与前来镇压的警察和民兵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甚至东部各州,从巴尔的摩到匹兹堡,都零星燃起了罢工的火焰。

  而在加州,情况则更为复杂。

  斯坦福和他的伙伴们,不仅面临着白人工会的怒火,更因为降薪风波而陷入了用工荒。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他们非但没有妥协,反而采取了更强硬的手段。

  他们联合了加州几乎所有的大工厂主、矿主,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

  很快,一场协调一致的、大规模的第二次降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亨利的罐头厂,也没能幸免。

  商会的通知来得很突然,措辞却不容置疑。

  通知要求所有成员单位,必须在九月一日前,完成对所有白人劳工至少百分之十的降薪,以“应对危机,并且给越来越不安分的工人明确的信号和压力,他们绝不会对工人党和工会妥协。”

  亨利拿着那份通知,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是商议,这是命令。如果他拒绝,他的工厂就会被整个商界孤立,从银行贷款到原材料供应,都会被切断。那等于自寻死路。

  可如果他执行……他不敢想象那些刚刚才安分了一点的爱尔兰工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那一夜,亨利彻夜未眠。

  最终,在破产的恐惧面前,他还是选择了执行。

  第二天一早,他让芬利将降薪的布告贴在了工厂门口。

  布告刚一贴出,整个工厂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狗娘养的吸血鬼!”

  “我们辛辛苦苦地干活,他们却想从我们嘴里抢走最后一块面包!”

  “罢工!我们罢工!”

  工人们扔下手中的工具,聚集在工厂的院子里,愤怒地咆哮着。

  那个新来的爱尔兰工头,此刻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着手臂,向众人发表演说。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将工人们的怒火煽动得越来越旺。

  亨利躲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看吧,你们期待的事情发生了。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也和下面的小工人一样,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他们这种商会里的小工厂,也都是拿来平衡的工具。

  等工人罢工、游行一阵,等像他这样的小工厂主多破产一些,自然会迎来谈判。

  或许双方各让一步,城市又会继续发展。

  他们,都只不过是博弈的牺牲品。

  ————————————

  马车在都板街的入口处停下。

  市长派来的代表,一位名叫汉森的新提拔议员,撩开车帘,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唐人街判若云泥。

  那条曾经还算通畅的主街道入口,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密密麻麻的竹子脚手架,将整个入口都遮蔽了起来。

  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那些看似脆弱的竹架上攀爬、忙碌,建造着一个体量庞大的、中国式的建筑。

  因为脚手架外面还罩着一层厚厚的草席外墙,汉森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建什么,甚至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搞什么鬼?”随行的警察低声咒骂了一句。

  马车停下,他们艰难地从工地的缝隙中穿过,里面还是被竹席包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了一小段通道。

  进入了唐人街的腹地。

  汉森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总觉得,在那些门窗背后,在那些黑暗的、迷宫般的巷道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暗处扑出一头猛兽。

  他们走了很久,最终才找到华人总会的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丝绸短衫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门口。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材清瘦,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

  “各位大人,里面请。”他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汉森等人走下马车,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了总会的大厅。

  大厅里很空旷,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打量着他们,面无表情。

  “先生,客人们到了。”

  引路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汉森的心猛地一跳。

  他就是陈九。

  关于这个名字,汉森听过太多的传闻。

  有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帮头子,靠着贩卖鸦片和同胞起家。

  也有人说他是个深谋远虑的社区领袖,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唐人街所有互相争斗的会馆和堂口。但所有传闻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个人,是如今唐人街真正的、唯一的华人领袖。

  陈九看起来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普通。

  他身上没有任何黑帮头目常见的乖张与霸气,反而带着一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汉森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双眼睛,太深了,能将他所有的心思都吸进去。

  “汉森议员,久仰。”

  “请坐,喝茶。”

  汉森和他的同僚们有些局促地坐下。

  “陈先生,”汉森决定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市长先生,想了解一些情况。首先,你们在街口修建的那个大家伙,是什么?”

  “一个牌楼。”

  陈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唐人街也算是城市的一景,修个体面些的门面,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汉森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建筑的规模,远非一个普通的牌楼可比。它更像一个……防御工事。

  “好吧,”

  汉森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也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最近这一个多月,城里所有的华工都停止了工作。我们看到你们的中文报纸《公报》(The Chinese Official Newspaper),上面刊登了总会的通告,要求所有华人劳工必须来唐人街报到。我们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要禁止他们出去工作?”

  陈九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看着汉森,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汉森议员,你问我为什么?”

  “你应该去问问丹尼斯·科尔尼,问问他那个工人党。你应该去沙地大演说场听一听,每天都有上万名白人,在那里高喊着要烧了唐人街,要杀了我们。你应该去看看那些失业工人的眼睛,看看里面燃烧的仇恨。”

  “几年前,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那些失业的白人,他们冲进唐人街,见人就杀。那一次,死了上百个同胞。血,流满了这条街。而我们这些死去的同胞,甚至都不被统计到市政公布的死亡人数里。”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但是看的汉森浑身发毛。

  “我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把所有人都叫回来,不是要罢工,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我们的人,在外面的工厂里,在矿山上,随时都可能遭到那些暴徒的袭击。他们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任何保障。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白白流血,不如让他们回到这里。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抱成一团,保护自己。”

  汉森沉默了。陈九的话,他无法反驳。

  唐人街正在面临的威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先生,”良久,汉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理解你的担忧。市政厅正在尽一切努力控制局势。但是,你们这种做法,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现在城里的工厂都陷入了停摆,经济一片混乱。这只会让那些失业工人更加愤怒,让他们更有理由相信,是你们华人造成了这一切。”

  “那你们想怎么样?”

  陈九冷冷地看着他,“想让我们的人,再像以前一样,走出去,任由那些暴徒宰割,用我们的血,来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不,当然不是。”汉森连忙摆手,“我们希望……希望能找到一个和平解决的方案。市长先生希望,你们能先安排一部分工人回去复工,以缓解目前的经济压力。同时,市政厅也承诺,会加派警力,保护华工的安全。”

  “你们的承诺,几年前就给过了。结果呢?”

  “汉森议员,回去告诉市长先生。想要我们的人出去工作,可以。很简单。只要你们能解决加州工人党,只要你们能让丹尼斯·科尔尼闭上他的嘴,只要你们能保证,我的同胞走在这条街上,不会再被人无缘无故地殴打和杀害。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我的人,明天就可以回到工厂。”

  “否则,”

  “加州的华人,将永远不会再为这座城市,流一滴汗,或者,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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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森和他的同僚们,是怀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心情,逃离唐人街的。

  陈九最后那番话,像一扇沉重的、无法撼动的大门,将所有谈判的可能都彻底封死了。

  解决加州工人党?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工人党现在是整个加州最大的政治势力之一,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数以万计的、愤怒的白人劳工,是民主党那些虎视眈眈的政客。动他们,就等于动摇整个加州的政治根基。市政厅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

  明年就要大选,民主党疯了一样地再拉选票,他们现在动手,很可能会遭遇激烈反扑。

  马车在返回市政厅的路上,缓缓行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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