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78章

  “我以前……很怕你。”林怀舟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

  “我怕你身上的血腥味,怕你眼里的杀气,怕你随时都可能像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还怕你一声不吭就娶了我,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更怕的是,我怕我自己......我怕自己会被关在宅子里,心安理得地被视为别人的附属。”

  “我也害怕有一天你死在外面,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泪光,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在费城的那几年,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医术。我解剖尸体,看着人的内脏、骨骼、血脉,我才明白,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又是这么坚韧。我看着那些白人教授,他们用冷静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语言,讲解着人体的奥秘。”

  “我不再害怕了,九哥。因为我找到了我自己的武器。我不需要再躲在你身后,让你来保护我。我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陈九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道。

  “我想去香港。”林怀舟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光彩,

  “我想在那里,开一家我们自己的医学院。我想让更多的孩子,也能学到救人的本事,让他们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想开的医学院,一边是医院,一边是学院。医院,用最好的药材,请最好的中西医大夫,专门为我们华人治病,尤其是那些贫苦的同胞,让他们有病能医,不再因为一点小病就活活拖死。学院,则招收那些聪明的、愿意学医的华人子弟,无论是男是女。教他们西医的外科手术、解剖学、药理学,再请国手教他们中医的望闻问切、针灸药理。我要让他们,成为我们华人自己的医生。”

  “为什么是香港?”陈九问道。

  “因为那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

  林怀舟的思路清晰而缜密,“在金山,排华的风潮愈演愈烈,我们不可能建立起一所这样高调的、属于我们华人的高等学府。而在大清国内,官府腐败,思想保守,西医更是被视为奇技淫巧,根本没有发展的土壤。”

  “所以我想在香港,”

  “作为英国的殖民地,那里有相对稳定的法律秩序,有接触西方最新科技和人才的便利。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大量的华人同胞,他们需要现代的医疗,也为我们的医学院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源。”

  “好。”

  陈九点了点头,“等过了春节,我陪你一起去香港。”

第57章 东南西北之重负

  天山南北,烽烟暂歇,而玉门关外,朔风正劲。

  光绪四年(1878)冬,肃州大营。

  外面的风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砾,打得牛皮帐子噗噗作响。

  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偶有火星迸裂。

  左宗棠并未着官服,只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

  图上,代表新疆大部区域的小旗已插上“清”字标记,唯有西北一隅的“伊犁”字样下方,空着一块。

  新任甘肃巡抚杨昌浚,左宗棠最信赖的心腹之一,端起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左宗棠手边,低声道:“季帅,天寒地冻,先暖暖身子。此次西征,自出关计,不过年余,便收复这百万里疆土,荡平阿古柏、白彦虎之流,实乃本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武功。京师想必已是捷报欢传了。”

  左宗棠接过茶杯,却没有喝,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昌浚,这武功二字,背后是多少湖南子弟的白骨?我军先北后南,缓进急战之策,看似雷霆万钧,势如破竹,可这缓进二字,筹的是粮,练的是兵,耗的是银子。

  这急战二字,拼的是将士的性命!” 。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从古牧地到乌鲁木齐,再到南疆八城,哪一处不是我湘军将士用命换来的? ”

  “出征前,老夫便知西北用兵,筹饷难于筹兵,筹粮难于筹饷,筹转运难于筹粮!

  为了这军饷,胡雪岩几乎是倾家荡产,向洋人借了上千万两的债。

  我这些湖南伢子,背着自己的口粮和军火,一步步走进这戈壁沙滩,渴了喝雪水,饿了啃干馕。多少人就这么倒在了路上,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

  而朝中那些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记得他们?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徒收数千里之旷地,是万里穷荒罢了!”

  左宗棠又将手指重重地点在伊犁的位置,

  “这伊犁九城,形胜之地,如今却成了俄熊口中的肥肉,卡在咱们的喉咙里。”

  “阿古柏是灭了,可那头熊还蹲在那里,虎视眈眈。”

  “新疆全境,将士们用命,总算大部光复。可这最难啃的骨头还在后头。”

  杨昌浚顺着左宗棠的目光看去,“季帅是担心伊犁之事?朝廷既已派崇厚大人为全权大臣,出使俄国交涉,想来……”

  “想来?昌浚,你也是在官场历练多年的人,难道还信那些场面话?外交是国力的延伸,没有刀架在脖子上,罗刹国那群贪得无厌之辈,会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

  “说到底,还是那场海防与塞防之争的余毒未清!”

  左宗棠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

  “李少荃(李鸿章)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说什么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哼,好一个肢体与腹心之论!他只看得到天津卫到京师的区区几百里,却看不到我中华万里疆域的完整!他难道忘了,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西北若失,蒙古动摇,京师便门户大开,届时罗刹铁骑南下,他那点海防又有何用?

  这本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是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的国本大计,他李少荃岂会不知?我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廷为何会听信此等短视之言?”

  他自问自答,声音中充满了鄙夷,“无非是两个字:钱,和官!国库空虚,与其把银子扔在这不生蛋的戈壁滩,不如拿去修园子、办寿典来得实在!

  至于官,如今的官场,还有几个是读圣贤书、存报国心的?

  大多是靠捐纳出身的市侩之徒!花了银子买官,想的不是如何治理地方,而是如何把这本钱十倍、百倍地捞回来。你听听那些名目,夏日送的叫冰敬,冬日送的叫炭敬,逢年过节还有年敬、节敬,真是斯文扫地,无耻之尤!”

  他停下脚步,语气稍缓,但更添了几分沉重。“况且,我等汉臣,手握重兵,终究是朝廷心腹之患。想当年先师曾文正公,攻克金陵后,为避猜忌,立刻裁撤大半湘军,何其谨慎! 如今我统帅数万大军,久在边关,京中那些满人权贵,不知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他们宁可信一个无能的崇厚,也不愿让我这个汉人老臣在西边把事情做得太圆满了。”

  “李鸿章在西征军饷上的百般刁难,绝非仅仅是政见不同。”

  “他这是阳谋。我西征多耗一日,多花一两银子,他淮军的地位就更稳固一分。他授意苏抚李瀚章延缓解送西饷,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是想把我这支老湘营活活拖死、饿死在这大漠之中!”

  杨昌浚默然。

  湘淮两军的矛盾,早已是朝野公开的秘密。

  这两支脱胎于镇压太平天国战火的军队,如今已成为大清国最强大的两支武装力量,而它们各自的统帅,也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汉臣巨头。

  “论兵器,我承认,我的湘军不如他的淮军。”

  左宗棠坦然道,“淮军自成军之日起,就在上海那等洋人汇集之地,用的是洋枪洋炮,练的是西洋阵法。他李鸿章坐拥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新式枪炮火药源源不断地送往淮军营中。而我呢?西征所用之军火,一部分是自己想方设法筹建的兰州制造局所出,一部分还是靠胡雪岩从洋人手里高价买来的。许多时候,我们的士兵还是要靠着刀矛和血肉之躯去冲锋陷阵。”

  李少荃在直隶,整日念叨着海防紧要,要建水师,买铁甲舰,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老夫西征,每一两饷银都像是在骨头里熬油,朝廷里还有人整日聒噪,说这是劳师靡饷!”

  “论饷源,我更是不及他。”

  左宗棠眼里泛起苦涩,“他李鸿章占据着江南最富庶之地,手握海关洋税、厘金盐课,财源滚滚。他的淮军,军饷优厚,装备精良。而我的西征大军,军饷全靠各省协济。说是协济,其实就是乞讨!京中户部空空如也,各省督抚也是百般推诿。若不是我拉下这张老脸,四处写信求告,恐怕大军未出玉门关,就已散了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支淮军,究竟是谁的军队?是朝廷的,还是他李家私军?”

  这话说的极重,杨昌浚几乎是顷刻后背就冒出冷汗。

  “自太平天国之乱起,为救燃眉之急,朝廷允我等地方督抚自行募勇,粮饷自筹。这便埋下了兵为将有的祸根。我湘军如此,他淮军更是如此。淮军的将领,只知有合肥李相国,不知有北京的皇上和太后。这支军队,已经成了他李鸿章的私产! ”

  “他李鸿章用洋人的技术来武装自己的私军,这是自强吗?

  这是强他自己,强他那个淮系集团!”

  “没有中央集权的自强,不过是为国家培养掘墓人罢了!”

  杨昌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这满汉之防,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我们这些汉员拼死效力,以证忠心。

  墙那边,是那些庄稼血汗养出来的颟顸之辈,尸位素餐。”

  “我虽是汉员,受朝廷厚恩,官至督抚,拜相封侯,但有些话,如鲠在喉。

  这天下,不止是满人的,也是汉人的,归根到底是华夏的天下!

  若一味只讲防汉、抑汉,犹如自断臂膀,如何应对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你看那海外,”

  他放下帘子,“英吉利据印度,窥西藏。法兰西占安南,扰滇桂。俄国这头北极熊,更是贪得无厌,北吞我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大片疆土,西则强占伊犁。环顾四周,群狼环伺,皆欲分食我病躯之肉。

  “此番收复新疆,不过是暂止血尔。若不能革除积弊,整饬吏治,练强兵,实国库,今日之新疆,安知不是明日之又一个新疆?

  “英国人其心可诛,其行尚有顾忌。他们扶植阿古柏,是想在新疆制造一个亲英的缓冲国,用以阻挡俄国人南下,保卫他们在天竺(印度)的利益。他们要的是棋子,是藩篱,对我大清的领土,暂时还没有鲸吞的胆子。所以,老夫大军一到,阿古柏灰飞烟灭,英国人也就缩了回去。这帮逐利之徒,算的是一本生意账!”

  “但俄国人不同!他们是强盗!从康熙爷那时起,这头北极熊就一步步向东、向南蚕食。他们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棋盘本身!他们对土地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次他们趁乱占据伊犁,绝非偶然,乃是其百年扩张之毒计!所谓的代为收复,不过是强盗行径的一块遮羞布!”

  “朝廷派崇厚去谈判,我从一开始便不看好。一个久处京华、未历战阵的满人贵胄,去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俄国外交官,无异于羊入虎口,能谈出什么好结果?我早已屡次上奏申明,

  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俄国人当年假意许诺,待我军收复乌鲁木齐、玛纳斯后便归还伊犁。如今我们连喀什噶尔都已光复,他们却仍借故推诿,甚至纵容白彦虎残部自俄境窜扰我边!此等行径,欺人太甚!”

  “昌浚,你须记下老夫今日之言。”

  左宗棠字字如铁,“倘若崇厚此番归来,带回的是一纸辱国丧权的条约,倘若朝中那些只知苟安的软骨头欲意割地赔款、息事宁人,我左宗棠,第一个不答应!绝不奉此乱命!”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角。

  那里,赫然停放着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棺盖上,目光决绝,毫无犹疑。

  “老夫今年六十有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口棺材,自肃州出关便随军而行,将来,也要抬着它进伊犁城!

  谈判,尽可去谈。但老夫的大军,就屯驻于此,严阵以待!

  若文的一路走不通,那便动武!

  我左季高宁可马革裹尸,血溅伊犁,也绝不容祖宗基业,在我手上丢失一寸!这,就是我对俄人的答复,亦是给朝廷的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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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也,老怀益壮。”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帐里,低声念着自己出征前的诗句,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说什么老怀益壮…..油尽灯枯,勉强当个裱糊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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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霸,

  【那霸是现今日本冲绳县的首府,那霸港,是琉球的商业中心和对外门户。来自中国(主要是福州)、日本萨摩藩、朝鲜以及东南亚的商船都在此汇集,使其成为一个繁荣的国际贸易港】

  内务省大书记官松田道之,天皇陛下的处置官,松田道之站在临时官邸的廊下,穿着一身西式官服。

  “松田大人。”

  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来者是他的随员,内务六等属熊谷薰郎。

  熊谷是个年轻人,勤勉、细致,但有时过于拘泥于章程和礼数。

  熊谷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据说,又有几名王府的旧臣,正循着向德宏的老路,试图潜往福州,向清国闽浙总督哭诉求援。”

  他看了一眼上官的脸色,补充道,“他们似乎还在向驻留此地的西洋人递交请愿书,言辞恳切,声称我大日本帝国背信弃义,欲灭其国祀 。”

  【向德宏是琉球王国的紫金大夫,“向”是琉球王室成员和高级士族使用的姓氏(唐名),眼看日本步步紧逼,试图切断琉球与清朝的宗藩关系,琉球王室决定向清朝求援。1877年,向德宏作为秘密请愿使,与另一位官员林世功等人,从琉球北部的名护港出发,伪装成商船,突破了日本的监视,抵达福州,向闽浙总督和福建巡抚求助,并随后前往北京,向清廷呈递国书,恳求清国介入,保护琉球的国祚。

  后来,由于复国无望,向德宏誓死不归,称“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他最终与许多流亡的琉球官员一样,在福州的柔远驿(琉球馆)度过余生,并于1891年在此病逝,至死未能再踏上故土。】

  松田道之终于缓缓转过身,这段时间以来,他频繁往返于东京与那霸之间,激增的事务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健康。

  一阵压抑的咳嗽冲上喉咙,他用手帕捂住嘴,强行将其咽了回去。

  “哭诉?请愿?”

  “熊谷君,那是弱者的呓语,你不必为此烦忧。”

  他踱步回到室内,示意熊谷坐下。

  “自明治五年,天皇陛下仁慈,封尚泰为琉球藩王,列入华族,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等并非要剥夺其体面,而是要将其从一个早已腐朽的体系中解脱出来,纳入帝国统一的肌体之内。可他们做了什么?”

  松田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们阳奉阴违,一边接受着琉球藩的名号,一边却仍旧心向清国,甚至暗中派遣密使,乞求那早已自身难保的宗主国出手干预。这是对陛下恩典的背叛,是对新时代秩序的无知。”

  “他们以为向德宏之流在天津的奔走能换来什么?他们以为向西洋公使递交几封文书,就能让时光倒流?

  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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