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政府请愿,并获得了政府的土地批给和资金补助,同时在华人社区内部进行广泛募捐。
1870年,立法局通过《倡建东华医院总则》,东华医院正式成立。
“东华”二字,意为“广东华人”。
到了1879年,东华医院主要以中医中药为主要治疗手段,免费为贫苦大众诊病施药。这在当时西医尚未被广大华人接受的背景下,为病重及垂危的华人提供了一个有基本照料的收容之所。
在殖民地政府不愿过多干预华人内部事务的情况下,东华医院董事局成为了华人社区的“最高法院”,负责仲裁商业纠纷、家庭矛盾等。
作为华人社区的代表,东华医院董事局是华人向殖民地政府反映意见和争取权益的主要渠道。
港督也常常通过东华医院来了解华人社会的动态和意愿。
——————————————
这日,东华医院总理(董事局主席)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主位上坐着的,是时任总理,冯平爵士。他年过五旬,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他是第一个被女王册封为爵士的华人,能讲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是港督轩尼诗的座上宾。
“诸位,”冯平爵士放下手中的茶杯,“想必大家已经深受这个华人总会之苦。如今香港那些三合会被整合得服服帖帖,连以前主子的话都不听。他们那个华人总会现在控制了全港九成的苦力来源,我们几家洋行的码头和仓库,用人成本凭空涨了两成。”
“何止是用人成本!”另一位董事,经营着全港最大南北行的何源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的人,直接绕开了我们这些商会,去和乡下的宗族、客头谈。以前,那些新客(新移民)到了香港,哪个不是先来拜我们这些会馆的码头?现在倒好,人还没下船,就被他那个劳务部的人接走了!
明明就是些烂仔,还要与有荣焉地称呼自己是总会子弟?什么劳务部员工?
长此以往,我们这些商会、会馆,岂不是成了空架子?”
最让他们恐惧的,是话语权的旁落。
以往,港府若有涉及华人的政策,总会先咨询东华三院的意见。
华人社会有了纠纷,也习惯于请他们这些总理、董事出面调停。他们是官府与民众之间无可替代的桥梁。
但现在,陈九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手握着数万底层劳工的生计,背后是港澳的洪门三合会,手下不乏亡命徒,还兼有庞大的海外势力,甚至能直接与港督府对话。
有暴力而不滥用,打服了一众三合会,有财力却想着拉鬼佬一起发财,也难怪势力越来越大。
“此人野心极大,绝非池中之物。”
冯平爵士忧虑重重,“他不仅仅是要钱,他是在夺我们的话事权。他是在大张旗鼓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让那些鬼佬习惯,香港华人的事,他说了算。”
“再这么下去,香港就和澳门一样,成了陈姓的一言堂!我们这些在港经营多年的士绅,商人,岂不是被默认成了他的门下走狗?”
“不能再让他这么猖狂下去了。”
何源一拍桌子,“我们必须会一会他!如今英籍官绅抵触意见愈演愈烈,这一届港督下任之后,我等华人的处境还能维持平衡吗?!”
冯平爵士点了点头:“我赞成。但方式要讲究。我们不能像那些粗鄙的江湖人一样打打杀杀。我们代表的是体面,是秩序。”
他沉吟片刻,“以东华医院的名义,发一张请柬给他。地点,就设在医院的议事厅。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三。
陈九这个总会会长,神出鬼没的,天天藏在金山,他手底下的人也格外强硬。好不容易听说他到香港,看他敢不敢来我们这里,谈一谈本地的规矩。”
————————————————
会面的那天,天色阴沉。
东华医院议事厅内,长长的桌子旁,坐满了东华的董事。冯平爵士居中,何源等一众华商巨贾分列两侧,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准备给这个手越来越长的后辈一个下马威。
陈九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林怀舟,另一个是伍廷芳。
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卑微或怯懦。平静地扫视了一眼满堂的“大人物”,然后从容落座。
“陈先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真是后生可畏啊。”
冯平爵士率先开口,“只是,香港自有香港的规矩。香港华社,历经数十年经营,渐成今日格局。东华医院及各会馆、商会,虽力有未逮,然于调解纷争、兴医助学、代表华人向政府陈情等方面,未尝懈怠。我等作为本地乡绅,忝为华人喉舌,有责任为陈先生提点一二。”
“冯爵士请讲。”陈九淡淡地回应。
“香港华人,历来以乡情、宗族为纽带,由各大会馆、商会及我东华医院共同维系秩序。
这套行之有效的规矩,让我们华人在英人治下,也能安居乐业。”
冯平爵士喝了口茶,“陈先生的华人总会,以江湖之力,强行整合,虽一时有效,却恐有违人和,长远来看,未必是香港华社之福啊。”
何源老爷子更是直截了当:“陈九,明人不说暗话。你断了我们的劳工来源,抢了我们会馆的差事,现在连港府都开始听你的人说话。你这是要将我们这些老家伙,逼上绝路吗?”
陈九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伍廷芳。
伍廷芳心领神会,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冯爵士、各位前辈,东华医院及诸公会历年善举,惠泽乡梓,我深表敬佩。
金山的华人总会成立已经多年,如今总辖全美华人事务,不敢言功,但并无错漏之处,比香港强在,我陈九治下,无娼寮、番摊,烟馆。也无被白人欺压枉死之事。”
“我决议成立香港的华人总会,所为者,实是见民间多有疾苦,而旧有途径,或有力所不及之处。”
“诸位前辈邀请我来,我就与各位说说我的想法。”
“各位前辈请看。”
“这是我的团队对香港华人社区现状的一份调查报告。”
“第一,住房。南方乱战频发,香港的华人越来越多,超过七成的华人,居住在太平山、西营盘一带卫生条件恶劣的唐楼板间房内,人均居住面积不足二十平方呎(一点八平米)。
甚至一些笼屋,睡觉都不能抬头!
鼠疫、霍乱等传染病,每年都会夺走上千人的性命。”
“第二,劳工。在座各位的码头、仓库,一名成年苦力,每日劳作至少七个时辰,所得工钱,扣除工头抽水、帮派规费,勉强糊口。工伤、疾病,无人过问,死在工地,不过是草席一卷,扔去乱石滩,或者往海里一扔。”
“第三,妇女与儿童。湾仔、石塘咀一带,被卖为娼妓的女子,最小的年仅十岁。而华人适龄男童,入学率不足一成。”
他每说一句,在座董事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各位前辈,”陈九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说,你们维系的这套规矩,让华人安居乐业。请问,这安居在何处?这乐业又在何方?
你们口中的华社,包不包括这十几万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同胞!”
“人人都言金山好,人人都向往金山?!告诉我,为什么?!
“我陈某到旧金山第一天,在唐人街见过最差最穷的居住环境也不至如此!”
“你们所谓的话语权,不过是向港督府转达一下你们自己的利益诉求!是你们顶级富商的俱乐部,是你们扬名的工具!
你们建医院,免费发药,值得称赞。但你们救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这座冰山,正是由你们所维系的这套不公平的制度本身所造成的!
承担了这个名头,做了这件事,就要有做成做好的责任!做不好,就是一群酒囊饭袋,空挂慈善牌匾的猪!”
冯平爵士的脸色铁青:“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事实胜于雄辩。”
“做不好,就让有能力的人来做,不是约我陈某人来谈,如何瓜分这份名声和事务权!”
陈九毫不退让。他转向林怀舟。
林怀舟站起身,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各位董事,我无意冒犯。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走访了上环和西环所有的华人社区。”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她亲手绘制的社区卫生状况图和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东华医院的善举值得尊敬,但中医中药在应对大规模烈性传染病时,力有不逮。香港需要一座现代化的西医院,需要一个公共卫生防疫体系。”
“我和我的先生计划,在未来一年内,筹建香港华人医院及附属的华人护理及医学院。医院将为所有华人提供诊疗和防疫服务。医学院,则致力于培养我们华人自己的西医医生和护士。”
“这个计划,需要土地,需要资金,更需要港府的支持。而这些,我的先生和伍廷芳先生,已经与港督轩尼诗爵士进行了初步沟通。港督对改善华人社区卫生状况的提议,深表赞同。”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在座所有董事的心理防线。
陈九不仅要夺走他们的经济和地下秩序的控制权,他甚至要染指他们最引以为傲、作为其权力与道德基石的慈善和医疗事业!
而且,他已经绕过他们,直接与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达成了默契!
他们被架空了....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冯平爵士问道。
陈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充满活力与罪恶的城市。
“我不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换个活法。让我们的同胞,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面相觑的“大人物”。
“华人总会,欢迎各位以个人名义加入,共同为同胞福祉出力。至于东华医院……如果各位愿意合作,总医院的董事局,可以为你们预留几个席位。”
“当然,”他补充道,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只是席位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牵起林怀舟的手,在伍廷芳的陪同下,径直走出了议事厅。
第62章 枷锁与利刃
香港,清晨。
在中环,花岗岩铺就的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穿着制服的印度警察吹着哨子,指挥着马车与人力车穿行。
而在上环和西营盘的华人聚居区,狭窄的街道依旧泥泞,污水在明渠里缓缓流淌。
就在这两种气息交汇的边缘,一栋位于半山、闹中取静的两层西式小楼里,陈九正临窗而坐。
他手中捧着几本厚重的、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英文原版书。
这几年,他近乎贪婪地阅读着一切能弄到手的西学著作,从法律、政治到经济、军事。
想在这个由西洋人制订规则的世界里活下去,甚至赢下去,就必须先洞悉他们力量的源头。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户,把他面前摊开的白纸打亮。
纸上是一幅潦草的手绘南洋地图。
从马六甲海峡到婆罗洲的雨林,从新加坡的港口到荷属东印度的香料群岛,一个个地名旁,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人口、物产、矿藏、以及当地华人会党的势力分布。
他的笔尖,缓慢地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代表着航运、贸易和武装渗透的线条。
这些线条,从香港和澳门出发,如同一张正在编织的巨网,试图将整个南洋都笼罩其中。
“他们说,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控着市场的供需。”
陈九的目光从书本移到地图上,喃喃自语,“可他们没说,这只手,需要戴上一副钢铁的手套,手套里,还得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他正在思考的,是如何将那套关于自由贸易和资本积累的理论,嫁接到一个野蛮血腥的领域。
那是对一个区域的地下秩序的全面征服。
庞大的人口基数,糜烂恶劣的生存环境,滋生了全世界最大的一批“流动人口”。
那就是遍地开花的“会匪”。
乱世出流民,不过由于大远洋时代的鼎盛,这些往常在陆地上做乱,因为吃不起饭而结党造反的人涌向了世界各地,美国,加拿大,日本,古巴,秘鲁,以及这里。
广袤的南洋地区。
想要出海求存,孤身一人就是被人吃干抹净的下场,于是纷纷抱团,致使了宗族和会党这两种组织形式前所未有的鼎盛。
出海求活,要么去找自己所在地的会馆,要么就跪在“忠义”牌坊面前,成为三合会的一员。
底层老百姓,没得选。
而这两者,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无论是国内还是海外,都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暴力色彩。
无他,法治糜烂而已。
对于殖民地,洋人向来以华制华,对于南方乡里,清廷想管也是无力为之。
这一时期,暴力带来的权力才是第一语言,钱,甚至还要放到第二位。
陈九比任何人都清楚,暴力维系的秩序永远是短暂的,是要被历史淘汰的。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武装割据势力在真正的大势到来之前都会被碾碎。
自己不过是在时代的缝隙趁势而起。
如今,华人总会的势力囊括了会党和宗亲会,以公司的形式粘合在一起,得益于公司的造血能力,能让人吃饱饭,得益于暴力组织的底色,能让有野心的人伏低做小。
但这些都是不长远的。
像罗四海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少,从历朝历代的故事、话本小说中,无数底层人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乱世必然是大争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