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扔掉手里的砍刀大喊。
他从地上死去的华工手里抠出铁矛,跟着身边的同伴找准节奏,一齐用力,狠狠地戳进了木板的缝隙,捅出殷红的血水。
又打退了一波,陈九的双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根筋都在颤抖,大腿几乎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
梁伯的枪声突然久违地从鲸油仓库屋顶炸响。
砰!
老式燧发枪的铅弹打碎了一名红发壮汉的肩胛骨,周围的爱尔兰人瞬间愣在原地。
这个方向,至少已有一刻钟没再响起过枪声。他们原以为华工的火药早已耗尽,或是枪械和他们的一样,在雨中潮湿到无法击发。
屋顶上,梁伯的下唇死死咬住,嘴里的豁口尝到了铁锈味。硝烟混合着码头仓库燃烧的焦臭,在湿冷的空气中盘旋不散。
他眯着一只眼,视线死死锁在枪管的准星缺口上。
身旁的窝棚里黄阿贵和几个满身湿透的华工正在小心擦干手上的水,给几杆老枪装填。
他们在渔船退去后,汇集了众人所有的枪和火药袋,马不停蹄地爬上了屋顶,颤抖的胳膊抓不住锈蚀的铁梯,险些坠地。
马来少年阿吉用一块干布在枪管上快速抹过,擦干雨水,又将浸过蜡的亚麻布垫片顶在通条下。
又一发铅弹穿透雨幕,一个红胡子头目正在挥舞着斧头,大声吆喝。弹丸从他左肩胛骨下钻入,在他体内翻滚搅动,瞬间便将他的肺叶炸成了肉糜。
尸体栽进地里溅起的泥水,让后面两个爱尔兰人慌忙蹲地,紧接着就看见红胡子仰面吐出的碎片和血水。
”再来。”
梁伯吐出压抑许久的浊气,阿福立刻将第二杆擦净的燧发枪递上。
这是黄阿贵那杆枪。
第二枪再次击发。
子弹在击碎第二个暴徒喉结时发生弹跳,翻滚着切断第三个爱尔兰人的耳朵。尸体倒地的闷响,让下面装弹的马来少年浑身一颤。
那痛苦的嘶喊隔着十几米都清晰可见。
“再来!第三响!”
梁伯喃喃自语,睁着的那只眼瞳孔紧紧盯着下面的人群。准星缺口那个戴帽的头目正疯狂跑向围栏缺口,他刚刚看见那个红毛鬼正在大喊催促着身前的爱尔兰人进攻。
阿吉递上第三杆枪,枪管还带着少年怀里的热气。梁伯屏气凝神,准星随着目标移动提前量。
扣动扳机时,击锤正常落下,但没有听到预期的“砰”的一声,也没有看到火光或烟雾。
老人有些错愕,眼睁睁看着目标一个翻滚,踩着尸体跑出了围栏。
他的神情不自觉带上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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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枪响时。
“黄皮猴子还有子弹!”
恐慌如野火蔓延。这些平日专挑落单华人施暴的混混,此刻在组织化的反击前终于暴露怯懦本质。
第一个逃跑者被自己人推倒在尸体堆里,惨叫着滚进血泊;第二个试图架开眼前的砍刀逃跑,却被卡西米尔的铁钎贯穿大腿。
陈九手里的铁器终于无力地滑落,掺杂着汗水、雨水和血水的脏污一点一点从手指滴下。
赢了吗?
麦克·奥谢的咆哮被弥散的恐惧盖过,他拽住一个后退的手下衣领,却发现对方早已经魂不守舍。
左侧阵线突然塌陷,三个爱尔兰人扔下砍刀慌不择路地逃跑,嘴里的咒骂声带着颤音:“去他妈的工钱!”
“快跑啊!”
“跑!”
“再不跑都得死!”
第二枪再响,左前方的一个还在迟疑的爱尔兰人的脖子都差点被打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脑袋就失去了支撑,连着半截皮肉缓缓地垂了下来。
麦克突然想要呕吐。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要死了!
要死了!
前排本来苦苦支撑的华工突然发现对面停了,他们试探性地前进,逼得七八个敌人惊惶倒地。
持盾牌的汉子突然狂喜,扯过队友的刀开始击打盾牌,疯狂呐喊。
当一声两声变成急促的连续敲击,残余的爱尔兰人终于崩溃。
有人跪在混着血肉的泥浆里划十字,更多人争抢着翻越围栏的缺口。
陈九一屁股瘫坐地上,转头看见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广东少年,
激素退去,大脑开始从战斗的高亢中恢复,才发现左腿嵌着半截刀刃。血水顺着雨点蜿蜒成溪,流到那个广东少年身下时,他已经快断了气。
少年仰躺在血泊里,褪色的蓝布衫被三道创口撕成碎条。
碎骨茬露在外面,随他微弱的呼吸在伤口外轻轻颤动。
“九…九哥...”
少年染血的右手突然抽搐着指向爱尔兰人。
这个动作牵动他颈侧的刀伤,暗红的血沫涌出嘴角,在青涩的绒毛上凝成痂。
少年还能睁开的左眼亮得骇人,满是喜悦,不见一丝一毫生命消散的挣扎...
“撑住...”
陈九想堵住少年肋间的血洞,却抓了满手冰凉的血。
“九哥,来世还跟你反他娘的天。”
第38章 未尽的遗言
厮杀声褪去,盐碱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华工们或坐或躺,拄着残缺的兵刃,默默望着遍地尸骸。
不知是谁,起头哼起了熟悉的疍家渔歌。那沙哑的调子在死寂中响起,渐渐地,歌声汇成一道悲怆的洪流,压过了风中若有若无的哭泣。
嗨哟!
龙骨弯弯压浪头哟,黑云咬断桅灯油
龙王发怒摇双橹哟,阿妹抱紧吊鱼篓
嗨哟!
嗨哟!
麻绳勒肩血浸喉哟,网眼漏尽三更鸥
桅杆折腰跪海母哟,咸水灌肠泪洗眸
嗨哟!
嗨哟!
风撕破嗓吼归舟哟,浪尖挑灯照祖丘
敢向龙宫赊生路哟,岸火烧红廿里岫
嗨哟!
嗨哟!
歌声里,陈九用颤抖的手抚过张阿南破碎的眼睑。
他的嘴皮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这个大叔破碎的眼窝,担心他看不清归乡的路。
海风卷来一片染血的衣角,盖在这张过分苍老的脸上,像是给他温柔地披上了寿衣。
陈九下意识地数着他身上的伤口,忽然想起几天前,这个不善言辞的渔夫递给他鱼篓时说的话:“阿九,等咱们攒够了钱,回家好好修葺屋企,再把老人孩子都接来。”
地上的倒影里,陈九看见自己的脸正被血水慢慢染成赤红。
眼前苍老的男人逐渐冰冷的掌心还攥着片爱尔兰人的皮肉,像握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船票。
陈九突然也很想哭。
耳边的渔歌层层叠叠,安抚着满地的亡魂。
身边传来嘶鸣,幸存的无主战马驮着鞍鞯小跑着停下。
几个跪在地上的爱尔兰人正试图喊“投降”,却没人搭理他们。他们尝试站起来,试探性得想逃跑。
旁边的汉子看了一眼陈九,
他扭头看了想要逃跑的爱尔兰人一眼,抚摸着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高声说:“回去了,记得捎句话——”
“Tell,we come,for today。”
他想说的太多,血债、复仇、永不遗忘。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几个蹩脚的英文单词。
不过也足够的,小人物的复仇,不需要那么多华丽的言语。
不知道那个瑟瑟发抖的红毛鬼听懂了多少,他只是拼命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离开,在尸体堆里摔了个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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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把雨水带成斜斜细密的线。
陈九拄着一根木棍,清点着劫后余生的人。
七十五人的队伍还剩三十六个能站立的,二十七个伤员躺在炼油房里的防水布上,嗬嗬喘着粗气。
船匠阿炳带人拆下围栏的木板当担架,一趟一趟把喘息的伤员运回室内。
四个缠足妇人用干净的木炭粉,掺进硫磺涂抹伤口,灼伤地人剧痛难忍。
梁伯带着残存的燧发枪队占据制高点警戒,谁也不知道爱尔兰人会不会杀回马枪。
“先救能喘气的。”
他只是托人带下来一句冷漠地不讲人情的话,甚至不愿意下来看一眼....
即使老兵的神经已经足够粗硬,却还是怕自己因为残肢断臂的惨状心碎。
陈九撕开裤腿包扎自己左腿的刀伤,混着草木灰、油和糖的糊状物按上伤口。
接生婆王氏家里的土方子,虽然粗陋,但是很有用,拿水冲洗过后的伤口露着粉嫩的肉,此刻已经止住了血。
那个被刺穿胸腹的广东仔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盯着敌人逃跑的方向。
三个少年拖着鲸油桶收集武器,他们流着眼泪从爱尔兰人尸体上扒寻,找出了四把转轮手枪,其中两把的转轮被水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
六个年龄相近的少年,被裹挟着上了战场,死的仅剩三个。两个屋顶放枪的阿福和阿吉、还有跟着陈九的小哑巴。
他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惶恐着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多放两枪,让同伴枉死。更有隐藏很深的后怕,耐心学习枪械的活了下来,拿刀枪的却惨死。
是不是自己等人间接夺走了他们生存的希望.....
同龄的玩伴就剩下十二岁的小阿梅和十四岁的王氏同乡阿朱,一个之前是厨房的帮厨,一个跟着王氏洗衣。
老船匠阿炳用甘蔗刀测试地上武器的刃口,把能用的一把铁器堆在旁边。每件武器都沾着不同人的血肉,有华工的血,也有爱尔兰人的金红色鬈发。
“找找还有没有火药。”
阿昌哑着嗓子指挥妇女老少翻检尸体。
十二具华工的遗体被并排安放在仓库里。阿萍带着几个女人,用湿布轻轻擦拭他们脸上的血污。
那个广东少年的胸膛被剥开,断裂的矛头还卡在肋骨之间。
阿萍找来帆索,小心地绕了七圈,才将那凶器固定住,不让它在搬动时移位。
人死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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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顾重伤区的妇人喊来了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