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马车的是斯蒂芬·J·史蒂芬,坦慕尼协会在第六区的区党部主席,也是纽约市警察局的荣誉警监。
他是个典型的坦慕尼政客——身材臃肿,脸色因常年饮酒而涨红,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
他拉了拉自己的马甲,忍不住被臭味熏出个喷嚏。
“晚上好,先生们。”史蒂芬警监对着门口两个穿着中式短褂的壮汉点了点头。
那两人一言不发,微微躬身,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安良堂的总部,也是“纽约唐人街市长”——李希龄的办公室。
与外面的肮脏不同,室内十分干净,除了雪茄味之外没别的,墙上还挂着精美的中国字画。
一个身穿昂贵西式三件套马甲的华人男子,正坐在大木桌后。
他就是李希龄。
李希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当时华人中极为罕见的络腮胡,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辫子,一头短发梳得油亮。如果不是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东方眼睛,他看起来更像个精明的华尔街经纪人。
“晚上好,史蒂芬。”李希龄站起身,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带着轻微广东口音的英语。
“晚上好,汤姆。”史蒂芬警监粗鲁地坐进一张椅子里,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的茶还是那么香。但愿你给我准备了比茶更带劲的东西。”
李希龄拍了拍手。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女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她没有看史蒂芬一眼,只是端上了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
“老规矩。”李希龄亲自为他倒酒。
史蒂芬一口喝干,满足地叹了口气:“汤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诚实的约翰’(时任坦慕尼协会领袖)下个月要为新的市议员选举筹款。第六区的兄弟们……手头有点紧。”
李希龄微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市政改善捐款。”
史蒂芬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掂了掂厚度。很足。他满意地笑了,把信封塞进内袋。
“汤姆,你总是这么慷慨。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和你打交道。”史蒂芬靠在椅子上,“不像那些爱尔兰人,总是在抱怨。你们中国人,安静,勤劳,而且……懂得规矩。”
“我们是生意人,史蒂芬。”李希龄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们相信秩序。秩序才能生财。”
“说得好!秩序!”史蒂芬警监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也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汤姆,你的秩序,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李希龄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了,汤姆。”史蒂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勿街那家肥的冒油的番摊档口。我的人说,上周被一帮外地来的斧头仔给砸了。”
李希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家档口,是交了‘安良税’的。”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所以问题才严重。”史蒂芬说,“我的人抓了两个。他们不说自己是谁。但我的线人说,他们是萃胜堂的人。一个叫……疯狗?野狗的人?”
“疯狗强。”李希龄纠正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对,听说一个从旧金山流窜过来的杂种。”
史蒂芬不屑地说,“他以为纽约是加州那个蛮荒之地吗?他不知道莫特街是谁罩着的吗?”
“他会知道的。”
“他最好知道!”史蒂芬站了起来,“汤姆,我不管你们中国人内部怎么用斧头解决问题。但现在是关键时期。国会还在积极讨论如何对待你们,排华的浪潮比哈德逊河的涨潮还凶。坦慕尼需要唐人街保持安静。”
他走到李希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拍一头骡子。
“你,李希龄,是坦慕尼协会认证的‘华人领袖’。你的工作,就是保证这里的安定和捐款。作为回报,我的警察,不会去查你的赌场、你的鸦片馆,和你的姑娘。”
史蒂芬的酒气喷在李希龄的脸上。
“但如果你连一群拿斧头的小混混都搞不定,”他凑得更近,“如果唐人街开始流血,报纸开始乱写……那‘诚实的约翰’也许就得考虑,换一个华人头目了。”
李希龄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这位警监的威胁说完。
“史蒂芬,”李希龄忽然笑了,他重新给史蒂芬满上一杯酒,“你高估了他,也低估了我。”
“但愿如此。”
“请转告约翰先生。下个月的筹款晚宴,安良商会,将额外再捐五千美金。为了第六区未来的繁荣。”
史蒂芬的眼睛亮了:“五千?汤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至于疯狗强,”李希龄站起身,送史蒂芬到门口,“他只是一只迷路的狗,很快就会找到自己的狗窝。或者……葬身之地。”
史蒂芬警监满意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李希龄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史蒂芬的马车消失在莫特街的雾气中。
“来人。”他用台山话冷冷地喊道。
一个心腹从阴影中走出。
“大哥。”
“萃胜堂的人在哪?”
“在宰也街的一个据点。”
“他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一百个从加州跟过来的‘搏仔’(打手),心黑手狠。纽约本地也招了几个不满您规矩的散仔。”
李希龄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李希龄,花了四五年时间,才在纽约站住脚。他14岁来旧金山,先是在船上给运华工的客头帮工,后来又洗衣打杂,一个小孩,在旧金山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
陈九在旧金山大刀阔斧,他瞧出了门道,带着几个心腹兄弟和攒下来的钱来了纽约,又开始干老本行,帮着在加州不满华人总会霸道的烂仔做假手续,放贷买火车票,介绍纽约的工作立足,如今已经是纽约警局和官员最信赖的华社领袖。
他懂英语,花了大价钱笼络低级官员,76年宣布入籍美国,成为美国公民,为了增加美国人对他的信任,还娶了一位德裔白人太太。
在他的“秩序”下,安良堂垄断了唐人街所有的番摊、白鸽票、鸦片和妓院生意。他抽的“税”,比美国政府的税还高,但也确保了“平安”。
纽约的洗衣生意,他更是占下了至少三成。
纽约的唐人街,只有自由!这里有妓院,有赌场,有鸦片,有敢打敢杀就能成为人上人的快速通道!
加州高压之下的烂仔纷纷涌入,华人社区快速膨胀。
现在,一个自诩凶狠的外来户,就想来挑战这个秩序。
“大哥,史蒂芬那个老狐狸……”
“他要的不是秩序,他要的是钱。”李希龄打断了他,“而钱,不能断。”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他从不展示给鬼佬看的锋芒。
“去。告诉四兄弟的人。就说,我不希望再在唐人街看到那只疯狗的影子。”
“您的意思是……借刀?”
“不。”李希龄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我要‘协胜堂’和疯狗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可这样一来,坦慕尼那边……”
“史蒂芬要的是安静吗?不,”李希龄冷笑,“他要的是额外的五千美金。还有,当火烧起来时,灭火的人,才能要到最高的价钱。”
“在这个城市,谁能灭火,谁能做事,谁才能往上爬。”
心腹愣住了。他看着李希龄,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成为“市长”。
“我马上去办。”
“等等,”李希龄叫住他,“找个机会,把萃胜堂新抢下来的档口,匿名透露给史蒂芬手下的巡警。”
“……大哥,我糊涂了。我们不是要……”
“史蒂芬要的是钱,但他的手下,那些拿不到大头的爱尔兰巡警,要的是功劳和孝敬。让他们去抓萃胜堂的人,让那些金山的外来户明白,在纽约,没有坦慕尼的点头,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希龄重新坐下,点燃了一根雪茄。
“我要他知道,李希龄的秩序,不是用斧头,是用金钱和政治建立的。而他,两样都没有。”
第90章 风起云涌1880(三)
这是一个冰冷的海上黄昏。
1880年的太平洋,远谈不上“太平”。
“太平洋皇后号”,这艘悬挂着太平洋邮轮公司旗帜的巨型蒸汽船,正挣扎着对抗一股强劲寒流。
它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浪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巨浪拍打在舷窗上,都仿佛是巨人的怒吼。
东西方航运公司的船不多,陈九临时坐上了这艘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船,和美国的火车一样,头等舱专为富有的欧美白人乘客、传教士和高级外交官保留。
作为一个清国人,只有外交官、政府高官或官方使团是例外,可以允许购买豪华套房。
卡洛买了两个二等舱的房间,还因为陈九的身份,被安排在与白人乘客隔离的特定区域。
这是无处不在的歧视。
陈九站在椭圆形舷窗前。
他穿着一身中式常服,领口的扣子解开着,显露出一种与这艘船的豪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野性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窗外狂暴的黑海,只是凝视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两年了。他常驻香港和澳门已经两年了。
香港的坏消息如同这窗外的暴风雨一样接踵而至。
代表团赴华修约的消息、格雷夫斯的失踪、加州政府的步步紧逼……以及那封来自旧金山华人总会的信。
信中提到的偷渡潮,新堂口,问题严峻。
“陈先生。”
卡洛律师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箱。这位意大利裔的美国律师,有些脸色苍白,看来有些晕船。
“坐。”陈九没有回头。
卡洛在长条沙发上坐下,将公文箱放在茶几。
“咔哒”两声,打开了黄铜锁扣。他没有拿雪茄,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摇晃的船体让杯中的水几乎立刻溢出了三分之一。
卡洛开口,
“我整理了所有东海岸的线报。东部的情况,比总会那几位理事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九缓缓转过身。“你说吧。”
卡洛深吸一口气,
“要明白东部,您必须先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华工会去东部。”
卡洛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异常清晰。
“一切的转折点,是1870年。在此之前,全美国99%的华人都在西部。但从1869年开始,两件事改变了一切。”
“73年,全国性的经济大恐慌爆发。银矿倒闭,工厂关门。”
“东部在工业化,他们需要工人。但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另一种工人。”
卡洛翻开了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剪报,来自《哈泼周刊》。
“马萨诸塞州,北亚当斯镇。”
“镇上最大的企业,是一家鞋厂。那年,他遭遇了一个势力庞大的鞋匠工会的罢工。工厂停摆,桑普森濒临破产。”
“但是他不想妥协,于是他做了一个震惊东部工厂主的决定。他秘密派人绕过纽约的工会,直接从旧金山招募了75名华工。他用火车把这75人秘密运送到北亚当斯,直接住进工厂,24小时开工。这批华工在加州学会了制鞋手艺,他们勤劳、听话、不喝酒、不罢工。桑普森成功了。他抵挡住了那场鞋匠工会的罢工。”
“陈先生,”卡洛抬起头,目光锐利,“北亚当斯事件是东部华工迁移的开始。它向东部所有的资本家,工厂主展示了一种完美的劳动力:可以用来压制日益高涨的白人工会运动的武器。”
“从那以后,东部的工厂主——新泽西州的洗衣厂、宾夕法尼亚州的矿场、纽约的雪茄厂——都开始小规模地从西部引进华工。他们就像一支产业后备军,被用来填补劳动力缺口,以及……破坏罢工。”
“这就是华工东迁的真正开端。不是自由迁徙,而是有组织的、被资本利用的押运。”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船体在风浪中呻吟。
“有多少人?”陈九终于开口。
“数字在爆炸性增长。”卡洛指向地图上的东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