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恐惧失败,但我们要做的事,是整个南洋地区的人心,掀起反抗的大旗,所以,德利地区的支援,不能断!”
“我们必须建立一条绕开荷军封锁,从婆罗洲(兰芳)到苏门答腊内陆的秘密补给线。”
“荷夷为什么敢封锁苏门答腊?因为他们有蒸汽舰队!他们的舰队烧什么?烧煤!”
他的手指指向马辰东北方的一个点:“奥兰治-拿骚煤矿!荷夷在南洋海军的命根子!”
“更不要提我们发现的红土铁矿,这是关于到澳门军工厂的核心物料!”
军官代表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杀气。
“所以,九爷!既然海上我们打不赢蒸汽炮舰!我们就开辟第二战场!”
”让沈总长说完。”
沈葆义看了一眼这些青年军官代表的“主战派”,继续说道,“第三个重要原因,是转移英国人的视线,兰芳已经被荷兰人逼迫到了谷底,适时的反抗很有必要。”
“荷兰的目标是建立对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绝对宗主权。而兰芳这样的华人公司是一个事实上的自治政权,他们自己收税、选举领袖、拥有武装、执行法律,并且名义上只向清朝皇帝朝贡,这在荷兰人看来是对其统治秩序的直接挑战。
荷兰人最初并不想,也没有能力直接进攻。他们采取了间接挑拨的策略,扶持当地的马来苏丹。荷兰支持本地苏丹对这片土地拥有主权,而兰芳公司只是“租客”或“臣民”。
通过与苏丹签订条约,荷兰看似“合法地”获得了对这片土地的宗主权,从而将兰芳置于自己的管辖之下。
1850-1854年,荷兰人发动了对西婆罗洲华人社群的战争。他们首先消灭了最强硬、最富裕的大港公司。兰芳公司在这次战争中,为了自保,采取了妥协忍让,从而幸存下来。
荷兰人明明早就有能力吞并兰芳,兰芳内里金矿枯竭,财政几近崩溃,忍让日久,荷兰人为什么一直在等?”
伍廷芳深深吸了一口气,“顾忌大清?”
陈九插话,“还有矿工。”
“伍先生,兰芳是客家人的政权,他们主要是矿工群体,这群人很能打,也敢打,阿昌叔给我的书信告知,首批八百客家青年兵员素质很高,得知是打荷兰人,心也很齐,他们只是没有先进的武器,”
沈葆义点了点头,“除了被亚齐人拉扯精锐的原因之外,兰芳公司在名义上,依然是’大清的朝贡国’。荷兰人怕的不是兰芳,他们怕的是京城。”
“京城?”
陈秉章冷笑一声,“他们自己都深陷在伊犁和越南的麻烦里。”
“这不重要。”
沈葆义说,“重要的是荷兰人相信 大清国在乎。根据我们获得的、巴达维亚总督与海牙殖民地部一些官员聚会的讨论,荷兰人极端‘提防清朝的干预’。他们担心,如果公然吞并兰芳,会引发大清国在南洋的激烈反应,甚至导致外交危机或贸易报复。”
“荷兰人不确定是否会招致清政府的军事或外交干预。”
“大清的南洋水师和北洋水师正在积极筹建和购买军舰。从欧洲,特别是德国订购的定远、镇远等铁甲舰是当今世界的先进水平。荷兰倾尽全力打的亚齐战争,打得极其狼狈,在国际上也十分丢人,而左公收复新疆,展现的陆军水平也让荷兰人忌惮。”
“一旦公开吞并兰芳,引来水师舰队的军事压力,荷兰本土最怕的,是他们对兰芳的公然灭绝,会被视为荷兰人对大清开战的信号,这样的战争烈度,他们承受不了。”
“还有,荷兰人虽然是统治者,但在整个荷属东印度,爪哇、苏门答腊等地,经济的中间层,商业、贸易、税务、物流、手工业几乎完全掌握在数以十万计的海外华人手中。
兰芳公司虽然在婆罗洲,但它被视为全体南洋华人的一个象征,这是全体南洋华人的骄傲。
一旦荷兰人公然灭绝兰芳,这可能引发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华人全面罢工、罢市、甚至武装暴动。
荷兰殖民政府的税收严重依赖华人商帮。如果为了一个已经没什么油水的兰芳,而导致其在爪哇和苏门答腊的核心利益,贸易、种植园、税收因华人的反抗而崩溃,这笔账是完全划不来的。”
“所以,我们要打这个时间差!”
“而我们的第二步战略,”
“就是利用荷兰人的这种恐惧,利用南洋华人的一统决心,彻底扭转局面!”
陈九咳嗽两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这次回来前,已经带刘阿生(现任兰芳大唐总长)见过李中堂,向总理衙门呈报,也试探了朝廷的想法。
就在今年2月,衙门刚刚签署了伊犁条约。虽然通过左公抬棺出征和曾纪泽的外交谈判,收回了伊犁,但同样付出了巨额赔款。中堂与我直言,与西方列强的任何军事冲突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
他跟刘阿生说,外崇和好......荷夷虽非英法之巨,亦是泰西列强。其战舰之利,枪炮之精,非尔等乌合之众所能抵挡。尔等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朝廷正全力筹办海防,若此时为尔等而与荷兰交恶,万一引来英法干涉,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家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本官不能不为大局着想。
婆罗洲自古非我朝版图,尔等亦非朝廷册封之藩属。荷兰人与尔等之争,按《万国公法》,乃其内政。朝廷若强行干预,是师出无名,必遭列强群起而攻之。
眼下,他正倾尽全力建设北洋水师,但这支舰队尚未成型。他绝不会为了一个远在婆罗洲、法理上与清朝无关的华人团体,去冒险与荷兰开战。
如今的大清,北有俄患(东北和西北),东有日寇(冲绳、台湾),南有法忧(安南),自顾不暇,何论一个小小的兰芳.....”“不过,仗是必须要打!就算是为了南洋华人也要打!
“整合兰芳,突击煤矿,迅速占领关键城镇,断掉荷兰人在婆罗洲的臂膀!趁着荷兰人还摸不清大清的想法,把荷兰人彻底拉入南洋的血海!”
“打完这场之后,我们将迅速武装当地数万名对荷兰人充满敌意的客家华人,血洗荷兰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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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喘了口气,换了一杯茶,目光转向地图的北部——砂拉越、文莱、北婆罗洲。
那片混乱的、以红色标记的区域。
陈秉章迟疑一会,看了看陈九的脸色,作为堂口的代表,他不得不发言,战事开启,在政权确立之前,陈九已经交代他作为香港本地的堂口、宗亲会代表出使南洋各地,联络四方会馆和甲必丹。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那英国人呢?他们更难对付。他们在香港的统治根深蒂固,他们的海军封锁着南洋所有的重要贸易通道。”
“您说得对。在海上,我们绝非英国皇家海军的对手。但在婆罗洲北部,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大英帝国。我们面对的是两个私人利益集团,和一场即将改变一切的法律文书。”
“关于英国人的部分交给伍兄,”
伍廷芳点了点头,站起身,接过沈葆义手里的长杆,指向了砂拉越的首都。
“英国的第一个势力:白人拉惹,查尔斯·布鲁克。”
(“拉惹”意思是国王、统治者或亲王。白人拉惹的字面意思就是白皮肤的国王。)
“詹姆斯·布鲁克的侄子。”
“一个英国探险家,成了砂拉越的国王。我听说他有一支精锐的砂拉越游骑兵,由本地土人的青壮组成,精通丛林战。”
“他们很精锐,但规模极小,不过数百人。”
“布鲁克家族的统治,是建立在收买的本地土人的长刀和已经花光的家族财富上的。查尔斯·布鲁克是一个私人开拓集团,他没有英国政府的财政支持。他的领地(砂拉越)是一个私人企业,不是皇家殖民地。”
“布鲁克的困境十分致命,贫穷。”
伍廷芳一字一顿。“他想扩张,但他没钱。他获得的新土地,都是利用之前积攒的财富去向文莱苏丹购买或租借。他是一个渴望扩张却资金枯竭的冒险家,野心家。”
木杆随即移向北婆罗洲(今沙巴)的大片区域。
“北婆罗洲第二个英国人的势力:商人主权的领地,阿尔弗雷德·丹特的财团。”
“阿尔弗雷德·丹特。一个在中国经商的商人。”
伍廷芳解释道,“丹特和他的合伙人奥弗贝克男爵,在过去几年里,做着和布鲁克家族同样的事,他们分别从文莱苏丹和苏禄苏丹手中,租借到了北婆罗洲的广阔主权。”
“而现在,这两片土地,北婆罗洲的大片土地,布鲁克家族,丹特的财团,即将迎来高速的发展。”
“布鲁克家族资金枯竭,引入了大洋行共同开发。而丹特不缺钱,他的游说团队,在伦敦的议会和殖民地部日夜奔走。他们申请到一样东西——一样将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英国皇家特许状。”
“丹特不满足于一份租约,他要英国皇室,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亲自批准,承认他的私人公司,即这个英国北婆罗洲公司拥有对那片土地的主权,包括立法、征税、组建警察和军队的权力!”
“这怎么可能?”陈秉章难以置信,“英国政府会允许一个私人商人,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主权亲王?这和当年的东印度公司有什么区别?”
“问得好。这正是英国政府现在的巨大困境,一场关于帝国殖民开拓成本与法律先例的激烈辩论。”
“获得这个情报很难,
“在伦敦议会,首相的自由党政府,他们反对花天量的纳税人的钱去建立新的、昂贵的殖民地。他们不想再来一场祖鲁战争或阿富汗战争。”
“本地土著的反抗会让一个帝国的财政崩溃的,荷兰人此时面临的双线战事,西班牙人刚刚结束不久的古巴战争,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伍廷芳话锋一转,“他们又面临着巨大的地缘政治压力。如果英国不要北婆罗洲,那么德国人就会要。或者西班牙人,甚至是我们美国的老朋友。甚至俾斯麦的德国,正在疯狂地寻求阳光下的土地,他们渴望在太平洋建立海军加煤站。”
“婆罗洲这片土地,英国不插手,就是白送给自己的竞争对手。”
“于是,丹特给了首相一个完美的借口,私有化殖民。”
“伦敦议会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花。只要给他一张特许状,阿尔弗雷德·丹特,将自掏腰包,建立一个国家,管理这片土地,为英国挡住德国人,挡住荷兰人。这是一个没有成本的殖民地。”
“我们在南洋的军事行动,受一部法律的严格约束,这部法律也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法律障碍:1870年《外国招募法》。”
“这部法律白纸黑字地写着,”
“任何英国臣民,在女王的领土上,包括香港,准备或装备……海军或军事远征,去对抗一个与英国和平相处的国家,比如荷兰,都是重罪。我们的船只将被没收,我们自己将被投入监狱。”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接受严密的监视和调查,以至于现在很多人员物资调动必须通过澳门,且始终要躲避英国的军舰。”青年军官代表说道。
“是的,但这种伪装很脆弱。如果荷兰持续向香港总督提出外交抗议,港督将别无选择,只能查封我们。”
“但是!”
“布雷克家族也好,阿尔弗雷德·丹特的皇家特许状也好,都是以私人商人在婆罗洲建立私人军队和行使主权……尽管名义上是皇室下属机构,但是只要不发起战争,一切就有转圜余地。”
“商人主权,只需要让他破产,美国工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让资本家破产。”
“而这两家公司,已经把唯一的劳工招募渠道递到了华人总会手里。”
“我们需要做的事,就是让国际社会相信,婆罗洲的一切,都是兰芳公司自发的反抗行为!乃至南洋的一切!”
第8章 统战之战(二)
“如果,婆罗洲战事启动后,”
振华学营的军官的声音插了进来,“英国皇家海军的战舰,出现在马辰港外呢?”
所有人转头,看向了他。
伍廷芳缓缓站起,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你对英国海军的担忧,沈总办的报告已经点明了。光绪六年度,英夷对我们的态度,已从默许转向威慑。不管香港华人总会与英资洋行捆绑多深,始终都是商业行为,改变不了政治格局。
海峡殖民地总督韦尔德,此人履历不凡,是个强硬的帝国信徒。他早已经盯上了华人总会,盯上了总会的经济和战争动员能力……”
“事实上,我们已经动了他们的秩序!”
“苏门答腊的战火,烧掉了英国公司的烟草园,这是其一。”
“柔佛的军屯,上万燕赵悍勇,就在他新加坡的眼皮底下寓兵于农。韦尔德怕的,是第二次、规模大百倍的拉律战争!”
“在南洋局势上,英国人早就默许荷兰人和自己达成平衡,现在想要挤上桌子吃这碗饭,英国人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启动军事计划,诸位,这是如今世界第一强国!”
“兰芳在荷兰人和英国人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突然点火?
英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威胁失控。一旦查清是我们在背后支持兰芳,他们会认为我们要颠覆整个南洋的殖民秩序!”
沈葆义补充道:“伍先生所言极是。英夷已经三管齐下:他们施压巴达维亚,战舰甚至驶入勿老湾保护侨民,他们警告柔佛苏丹阿布巴卡,要他整顿我们的垦殖团,最致命的,是威慑香港!”
沈葆义的目光投向陈九:“九爷,英夷威胁,若南洋活动不收敛,香港政府将宣布华人总会为非法组织。如果香港这个金融和贸易中枢被毁,我们全盘皆输。”
伍廷芳接回话头:“所以,南下夺矿的炮声一响,很有可能,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马辰那几百个荷兰兵,而是停泊在新加坡的英国舰队。他们会立刻封锁东万律,进行调查,进而封锁香港。巴达维亚甚至主动会邀请英国人介入。届时,我们将同时面对两个海上强国。”
“所以,伍先生有何高见?”
青年军官面色凝重,看着伍廷芳。
他有信心兰芳的新军突袭成功,进而扩大战果,但是英国人一旦介入,封锁海面,势必陷入泥潭,作为香港的后方也将大乱。
“砰、砰、砰。”
陈九用手杖轻敲地板,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总会是总会,兰芳是兰芳。”
“香港已经停止了人员和物资输送行为,全力经营本地的商业和教育,
从即刻起,香港总会必须干净。所有出关的货运和人员清单,主动上缴港府审查。我们要全力配合洋行,对北婆罗洲进行劳动力输送,把北婆罗洲计划做成我们最大的生意。
要让韦尔德和轩尼诗看到,总会是香港繁荣的压舱石,而不是南洋的野心家,麻烦制造者。以商业上的全力配合,换取政治上的安全。”
“澳门转为后备基地,这一批物资输送完毕后,全力隐藏自己,不做另外的安排。”
“秉章叔。”他开口道。
“在。”
“你拿着准备好的名单,巡一趟南洋。”
“廷芳,准备一下,我和你拜访一下港督。”
“是。”伍廷芳躬身。
“葆义。”
“在。”
“北婆罗洲计划,就是你的掩护。等兰芳战事一起,断掉荷兰人的煤之后,我们的劳工船和走私线要尽快打通,直接从兰芳支援德利。这条线,要隐秘,要快,不计成本。苏门答腊的火,绝不能熄。”
“卑职明白!”
“牧之,第二期振华学营的青年军官由你带领,开拔婆罗洲岛,刘阿生(兰芳总长)和你一起返回东万律。。”
“转告昌叔,我给三个月时间。彻底瘫痪奥兰治-拿骚煤矿,占领红土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