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冷哼一声,“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他们连琉球都保不住,还敢来惹我们?”
“如果不是清国,也不是陈九……”将军皱起眉头。
总督把那支温彻斯特步枪重新放回桌上,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的文件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着:《1873年亚齐事件调查报告:关于美国领事斯图德的活动》。
“卡尔,你还记得亚齐战争是怎么爆发的吗?”
“当然,只是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这不怪你,现在容我给你讲述其中的内幕。”
总督翻开卷宗,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和荷兰文记录上划过。
“1873年初,亚齐苏丹为了摆脱我们的压力,派出了特使,前往新加坡。他没有去找英国人,也没有去找法国人。他径直敲开了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馆的大门。”
“他在那里,秘密会见了美国领事阿道夫·斯图德少校。”
“根据我们的情报,亚齐苏丹向美国人献媚,请求美国提供保护,甚至提出愿意这就是让美国在亚齐建立海军基地,换取一份防御条约。”
“美国人动心了。”总督合上卷宗,目光阴冷,“虽然华盛顿后来否认了,虽然他们宣称那是斯图德的个人行为。但那个时候,甚至有传言说美国的舰队就要开进马六甲海峡。”
“正是因为这个恐惧,恐惧美国人插手苏门答腊,恐惧另一个西方强权在我们的后院钉下楔子——我们才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发动了第一次亚齐远征。”
“那场远征是个灾难,我们死了那个多好的小伙子,甚至寇勒将军都阵亡了。”
“八年过去了。美国人似乎消失了。但是现在……”
他指着桌上的那支温彻斯特步枪,“它又回来了。”
“当时的荷兰驻新加坡总领事还是我的老朋友,瑞德,一个富有的英国商人,他在新加坡上流社会和商业圈中如鱼得水。正是瑞德建立的情报网,当年截获了亚齐苏丹试图与美国和意大利结盟的绝密情报。
他在新加坡的华人社区和码头布满了眼线。
亚齐特使秘密抵达新加坡并入住酒店时,瑞德的线人,一个酒店侍者立刻向他汇报。瑞德甚至搞到了亚齐特使与美国领事会谈的细节。他卸任以后,他建立的收买码头工人和华商伙计的情报系统也一直被继任的外交官沿用,可惜,早就没了他在时的情报能力。
正因如此,我们因此也吃了很多亏。
在新加坡和槟城,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依靠情报网,建立船只黑名单,提前记录走私船,唯一的合法动武机会是在公海或亚齐领海。情报网越来越小,走私也越来越猖獗,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他摇了摇头,盯着范德海金的眼睛。
“陈九是在美国发家的。他的总会资金来自旧金山。新加坡和槟城多了很多商人拿着美国护照。他的产业遍布太平洋两岸。甚至他在天津见的那个李鸿章,也是著名的亲美派。”
“你说,这是巧合吗?”
总督逼视着将军,“有没有一种可能,陈九只是一个代理人?真正想要在南洋搅局,想要把我们赶出去,想要控制这片香料群岛和航道的,是那个在大洋彼岸、正在疯狂扩张的星条旗?”
“我看过一本很有趣的美国小说,《哥伦比亚阴谋》,同样是讲美国间谍支持华人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叛乱,这手段未免太过相似……”
范德海金将军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群叛乱的苦力,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兴工业帝国的野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将军问,“如果我们指控美国……”
“不能再指控美国了,上一次外交抗议已经引起了海牙和华盛顿的不满!”
斯雅各布总督打断了他,“我们已经得罪不起更多的人了。我们在欧洲已经被孤立了。如果我们现在公开指责华盛顿支持叛乱,除了招来外交羞辱,什么也得不到。美国人会否认,就像他们八年前那样。而且,这会给英国人借口,让他们更深地介入。”
总督重新走回办公桌后,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这就是政治的肮脏之处,卡尔。”
“尽快引渡那个陈九,不要管那个香港的华人大律师在报纸上说什么,继续外交抗议。”
“还有,海牙需要真相,在坤甸获得的情报已经递交给新加坡领事,我已经授权他尽快行动,你和海军司令一起配合。”
“长期以来,新加坡的间谍和情报网络总是很难奏效,这一次,有了那几个兰芳商人的情报,我不信找不到这一批仿制武器的源头!”
“我不管是谁,在我离开之前,一定要打疼他们!”
“否则,在这个帝国崩溃之前,你我都会先被送上军事法庭!”
第17章 雨夜带刀
苏门答腊。
在巴里桑山脉深处,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正在休整。
这群人有着亚齐人黝黑的皮肤,剪掉了辫子,眼神都很疲惫。
自从李庚和董其德率领华工主力退入深山,阿吉就明白,仅仅作为“客军”协助亚齐人是不够的。
荷兰人的封锁日益严密,亚齐内部的分裂也愈发严重。许多世俗领主为了保住领地,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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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德拉普里古清真寺,这是一座在战火中幸存的古老建筑。
原本亚齐苏丹国的精神核心,拜图拉曼大清真寺,在战争爆发初期就被荷兰人攻占并烧毁,与此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荷兰名将寇勒将军在那里被击毙。
首都沦陷后,亚齐苏丹和抵抗军主力撤退到了内陆。印德拉普里成为了事实上的首都和抵抗中心。
这里聚集了各路抵抗军头目和宗教长老。
阿吉走进这座阶梯上的堡垒。
脚下是数百年前印度教遗留的巨石基座,斑驳的石阶向上延伸,通往神圣的殿堂。
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数十根巨大的铁木柱子支撑着如同山峦般的三层屋顶。
这里是真主的圣殿,也是荷兰人炮火够不到的最后防线。
这一天,清真寺内挤满了神情肃穆的亚齐战士和宗教学者。
几十名身穿黑衣、腰插短刀的亚齐武士,正盘腿坐在回廊的外侧,用一种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盯着这个正一步步走上高台的华人。
阿吉停在最后一级石阶前。他最后一次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已经没有了辫子,甚至连原本为了掩人耳目的短发也被剃得精光。
“想好了吗?”
“这台阶一旦走上来,那个叫阿吉的华工就死了。”
长老的目光如刀,“如果以后让我发现你的心还是异教徒的心,我会亲手挖出来。”
阿吉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刚蓄起的胡须流进嘴里,带着一丝咸味。
“阿吉只是一个想活命的苦力。”
他用流利的亚齐语回答,声音穿透了风雨声,“走上去的,是想让荷兰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战士。”
依斯干达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
“进来吧。真主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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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第一步是大净。
清真寺后方有一口古井,井边围着几块破旧的帷幔。阿吉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几个年轻的毛拉提着木桶,桶里是混合了酸橙汁液和七种花瓣的井水。
“Bismillah...(以真主之名)”
一桶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阿吉浑身一颤。酸橙汁流进他身上那些并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引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毛拉们用力搓洗着他的皮肤,仿佛要洗掉他身上那层异教徒的皮。
阿吉紧闭着双眼,任由冷水冲刷。
他在心里默默告别。
这一切是否值得他并不值得,但他明白,需要有人做这件事,他是最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事,他也想为那个孤军奋战的背影做更多的事。
洗净擦干后,他被换上了一套洁白的亚齐传统长袍,下身围着传统纱笼。
他被带到了大殿中央。
数百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巨大的木柱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内学者盘腿坐在正中。
“伸手。”
阿吉伸出右手。学者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
“跟我念。这不仅是语言,这是契约。”
“我发誓,除真主外,绝无应受崇拜者...”
阿吉的声音有些迟钝,那是他不愿意的誓言。
但他努力模仿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周围的亚齐武士们慢慢停止了擦拭武器,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发誓,会让侵略者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发誓,永不背叛这片土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突然,依斯干达高举起双手,大吼一声:“Allahu Akbar!(真主至大!)”
“Allahu Akbar!”
数百名武士齐声怒吼。
宣誓之后,气氛变得柔和了一些。
几个年长的妇人端着巨大的铜盘走了上来,依斯干达长老接过一束叶子,蘸了蘸白色的面粉水。
他神情肃穆,将带着凉意的水珠甩在阿吉的额头上。
“愿你的头脑冷静,充满智慧,不被愤怒冲昏。”
他又将水甩在阿吉的右肩和左肩。
“愿你的肩膀强壮,能扛起驱逐荷兰红毛鬼的重担。”
最后,他抓起一团粘稠的黄糯米。
阿吉感到耳后一阵温热的触感。长老将那团糯米用力地捏在他的右耳后,粘得死死的。
“感觉到了吗?这是粘性。”依斯干达在他耳边低语,“从今天起,你就像这团糯米一样,粘在亚齐的土地上,粘在我们的血脉里。再大的风雨,也别想把你吹走。”
阿吉点了点头:“死也不掉。”
“欢迎你,亚齐的战士,伊斯坎达尔。”
“只要你不背叛这片土地,你就是我的兄弟,我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去做吧,皈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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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洗只是第一步。
要让荷兰人相信,要让更多的亚齐人追随,阿吉需要一个更宏大的背景故事。
亚齐的市井、村落和清真寺之间,流传着一个精心编织的谣言。
伊斯坎达尔并非普通的华工,他是明朝伟大的航海家,郑和舰队留下的后裔。
在亚齐,郑和是一个近乎神话的人物。早在几百年前,郑和的舰队就曾造访苏门答腊,并在当地留下了深厚的伊斯兰印记。许多亚齐人相信,郑和是圣裔,是真主派来护佑南洋的神将。
“你们知道吗?那个带着几百人把荷兰人打得屁滚尿流的伊斯坎达尔,他手里有一把郑和传下来的宝剑!”
“难怪他如此勇猛,原来是郑大人的贵胄!他是回来履行几百年前的盟约,帮助我们把红毛鬼赶下海的!”
“据说他在梦中见到了先知,先知告诉了他,要怎么做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打败荷兰人!”
伟大舰队的后裔,是来这片土地履行神圣使命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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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作为亚齐新诞生的军事贵族,军事“联姻”的产物,重新组织了部队和军营,被安排在清真寺附近一带。
他手下有两百名精锐华工,这是振华学营训练出来的种子,经历了长时间的游击战,被李庚咬牙分拨给他,使用的是缴获的英式和德式武器。
此外,庞里玛·依斯干达拨给了他三百名亚齐死士,这些人擅长丛林伏击和近身肉搏。
阿吉制定了混编法。
他将五百人混编成五十个小队。每个小队由四名华工和六名亚齐人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