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温和地笑了笑,“我们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威廉,咱们一起合作了两年,靠着南洋的侨汇和航运保险,可是没少给汇丰赚钱。我也是汇丰重要的合作伙伴。”
“但你首先是福布斯家族的族长,其次你是美国在华利益的第一代言人。”
“英国在华定价垄断,市场垄断,收紧银根,提高拆息、减少放贷,直接打击的是一切商业贸易,会导致旗昌洋行的交易对象破产,这对旗昌的利润是巨大的威胁。我需要做的,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破这种封锁,大家一起发财。”
“你很敏锐。”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在上海成立一家银行,与汇丰竞争,碍于我的身份,旗昌现在的生意,财力大不如前,还是选择放弃。”
“希望你能给我更好的方向和选择,但你要清楚,我不会公开支持你,旗昌也不会正面对抗汇丰。”
陈九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安南战事已起,法国人咄咄逼人。清廷迟早要打仗。一旦打仗,就需要军火,需要粮食,需要巨额的融资。汇丰是英国人的,英国人现在在观望。而我们可以提前布局。”
“就像朝鲜战事我们的合作一样,借着朝鲜壬午兵变,咱们联手给李鸿章的北洋政府运送物资,可是赚了一大笔。”
“另外,”
“你们福布斯家族还在帮伍家打理美国的铁路股票。这告诉我,或许这个时代,资本是可以跨越国界和时代的。你们家族在美国的事业蓬勃发展,旗昌早就成了鸡肋,跟我的这笔交易,你们占了大便宜了。”
“你想做一个转换器?”托马斯问。
“不止,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要通过旗昌。”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风吹过,卷起桌上的《申报》,
“陈先生,”托马斯终于开口,举起了酒杯,
“或许只有疯狂的人才能看清未来。毕竟,我们也讨厌英国佬那副远东主人的嘴脸。”
陈九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碰了一下托马斯的酒杯:
“为了金子。也为了……远东市场。”
“不过,陈先生,”威廉在临走前突然问道,“你真的觉得,凭借黄金和这些手段,就能救得了大清的商场吗?那个胡雪岩,听说他还在死撑,想要用民族大义来绑架丝商。”
陈九看着威廉,
“我从未想过要救,”
“在规则没有改变之前,所有的爱国情怀,所有的投机,所有的一夜暴富的梦,在金融资本的绞肉机面前,都只是苍白的祭品。
商人不会死于商业本身,会死于看不懂时局。”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我早已经不是个商人。”
第54章 之元
越南,山西城外,12月
唐景崧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山西大营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两个随从挑着几担简单的行礼和几箱沉甸甸的书籍——既是他用来装点门面,也是用来试探那位草莽英雄的礼物。
“大人,前面就是黑旗军的哨卡了。”
随从声音发颤,“听说这刘永福杀人不眨眼,咱们真的就这么闯进去?您可没有旨意啊。”
唐景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圣旨?”
他冷笑了一声,想起离京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推诿,
“等军机处的折子走完程序,法国人的炮船早就开到云南边境了。李中堂要在天津权衡利弊,咱们这些清流派若再不敢拿命去赌一把,这南疆的藩篱就真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两广总督张树声的密信,此行唯一的护身符。
“走!去见见这位打鬼的刘将军!”
……
大营中军帐内,
十几名黑旗军头目分列两旁,个个神情严肃。
唐景崧走进大帐时,并没有感觉到那种预想中的礼遇,反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大清翰林院编修、吏部候补主事唐景崧,见过刘将军。”
唐景崧不卑不亢,长揖到底。
刘永福眼皮都没抬,
“你是翰林?”
“读书人不在京城里写文章骂娘,跑到我这瘴气林子里来做什么?是来抓我这个长毛余孽回去领赏吗?”
周围的将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故意拔出了半截刀身。
唐景崧直起身,目光直视刘永福,毫不在意周围的嘲讽。
“抓你?刘将军太高看自己了。”
唐景崧淡淡一笑,
“如今法夷大军压境,河内黄耀总督自缢殉国,红河两岸生灵涂炭。朝廷若真想抓你,何必派我一个文官来?只需坐视不理,不出一年,将军这三千黑旗军,就会被法国人的铁甲船轰成齑粉。”
“你吓唬我?”
刘永福站起身,
“老子在越南打了十几年,法国鬼子的人头砍了也不知道多少!大清不管我们,我们照样活到现在!”
“活到现在,是因为法国人还没腾出手来。”
唐景崧向前迈了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法国人这次来,带的是新式的快炮和兵舰。而将军你呢?你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刘永福眯起眼睛。
“不错。”唐景崧从袖中抽出张树声的密信,高高举起,
“刘将军,你是广西人,是炎黄子孙。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着贼字,最后客死异乡,连祖坟都入不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自己这群流落异域的人,梦里都在想回家。
刘永福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坐。”刘永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想让我卖命,能给我什么?”
唐景崧坐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凝重。
“将军,景崧此来,不为招安,只为指路。”
“如今局势,将军有三条路可走。”
“上策: 将军据守保胜,传檄安南各省,号召义民。趁着安南朝廷软弱,将军可自立为王,请命于中国,受册封为藩镇。若事成,将军便是一国之主,大清也不得不认。”
刘永福听得眼皮一跳,但随即摇了摇头:“我刘某人是个粗人,没那个当皇帝的命。这上策,太烫手。”
唐景崧微微点头,继续道:“下策: 将军继续在此坐山观虎斗。若法军攻来,能打则打,打不过就退入深山,甚至退回中国。但如此一来,将军终究是匪,一旦战败,大清为了给洋人交代,必会拿将军的人头祭旗。”
刘永福冷哼一声:“我若怕死,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匪字,听了这么多年,太刺耳。”
“所以,唯有中策。”
唐景崧目光灼灼,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将军提全师南下,直逼河内,与法军决一死战!不为安南王,只为大清守国门!”
“只要将军肯打,我唐景崧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广总督张树声张大人、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必会暗中接济军火粮饷,若战局能胜…..”
说到这里,唐景崧特意加重了语气,结合了当时上海和南洋的局势:
“将军或许不知,如今不仅是朝廷,就连爱国豪商、各地的义士,百姓,都在看着将军。
只要将军能胜,你就不再是孤军,而是四万万同胞的英雄!”
“这一仗若赢了,朝廷必有恩赏。”
“届时,赦免前罪,削去匪籍,封官晋爵,率部回国。将军麾下的弟兄们,也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回家见爹娘!”
刘永福沉默了,
从反贼到朝廷命官,从流寇到民族英雄,这条路,太诱人了。
比起去兰芳当个富家翁,落叶归根,加官晋爵,不是更好?
虽说早就决议要打,甚至振华的军官方案都做了几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话说的漂亮。可我听说,李鸿章李中堂不想打仗。万一我打了,朝廷最后把我有卖了怎么办?”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帐口,指着外面飘扬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但天下大势,不由人算。法夷贪得无厌,迟早要大举进犯。
将军若做了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着朝廷表态。内附之事,不在于朝廷给不给,而在于将军打不打得出来!”
“将军若能在大清的官兵还在犹豫时,先在河内给法国人一个教训,那将军就是大清的脸面。谁敢卖大清的脸面?”
唐景崧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草稿,那是他准备冒死上奏,请求朝廷正式招抚黑旗军的奏章。
“这份折子,我还没发。只要将军点头,我唐景崧这就向天发誓,愿留在大营,做将军的师爷。将军胜,我随将军领赏;将军败,我这颗翰林脑袋,陪将军一起挂在城墙上!”
刘永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明确表态。
军火,粮饷倒也罢了,自己如今并不缺,陈九支持的高级军官也不缺,可这个名分…..
朝廷啊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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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朝鲜国都,汉城,清军驻扎营地,南别宫附近
汉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硬。
不同于河南项城老家那种湿冷的透骨,这里的冷是干脆的,带着从西伯利亚滚下来的腥气,直往人的领口里灌。
南别宫外的校场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板结。
一面巨大的“吴”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庆军统领吴长庆的旗帜。
在那面帅旗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操练的淮军亲兵。
袁慰亭,区区二十三岁。
哪怕是在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军老兵眼里,这位“袁司马”也是个异类。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脖颈粗短,透着一股子蛮力。
但他总是努力打扮得不像个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蓝色的棉袍虽然在此地显得有些单薄,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外头罩着一件马褂——那是他家里花大价钱捐官置办的行头,在这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没吃饭吗?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这群软脚虾丢尽了!”
袁世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带着些许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脚下一滑,队列稍微乱了一瞬。
袁世凯几步跨过去,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眯起那双细长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士兵。
“你叫赵三,是吧?”
袁世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拉家常,却让人背脊发凉,
“跟着吴大帅从登州渡海过来,也是见过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时候,你冲在前头。怎么,功劳簿上记了一笔,骨头就酥了?”
那士兵赵三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袁世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短马鞭,在大腿侧面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日本人就在那边的泥瓦房里看着呢!朝鲜的百姓也在墙头上盯着呢!”
袁世凯指了指不远处的日本公使馆方向,神色变得狰狞,
“在这里,你们不是为了几两饷银当差,你们是大清的铁壁!谁要是让那群‘东洋矮子’看笑话,老子就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大清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赵三:“练完去伙房领两斤烧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还站不直,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