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在这个殖民地上讨生活的几十万华人来说,这炮声既是威慑,也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西洋景。
但对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今天的炮声是集结号。
督宪府,上亚厘毕道
通往总督府的斜坡上,轿子和马车排成了长龙。
虽然那位颇具争议、对华人友善的总督轩尼诗已经离任,新任总督宝云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辅政司马斯。
但元旦接见礼的规矩不能废。
这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级合伙人、汇丰银行的经理们,一个个挺着胸脯,手里捏着高顶礼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马车。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获准进入这个圈子的华人精英——华人商界领袖、东华三院的总理、还有靠着鸦片和地产发家的买办们。
他们有的穿着西装、燕尾服,有的则穿着整洁的清朝官服,拖着长辫子,
“看,那不是何东吗?怡和洋行的那个混血小子,听说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刚从天津回来没多久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
署理港督马斯站在总督府的大厅中央,胸前挂着勋章,与每一位走上前来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乐,先生。”
“为了女王陛下。”
这时,一名负责礼宾的副官凑到马斯耳边,低声说道:“阁下,并没有看到那位。”
马斯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那个让英国人既忌惮又想拉拢的身影——陈九。
“又没来?”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
“是的,阁下。”
副官递上一张帖子,“陈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旧疾复发,受不得风寒,恐在庆典失仪,特向阁下告罪。他派上送来了礼物,这是礼单。”
马斯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礼单。买这些礼物的钱足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乡间别墅,或者在苏格兰以此让一位绅士体面地过上下半辈子。
但在陈九手里,这不过是一张请假条。
“这是在买清净呢。”
马斯将支票递给身后的秘书,“收下吧。告诉外面的人,陈先生送来的礼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于他那个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围的几个英国洋行大班听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都知道,陈九不是病了,他是懒得来。
或者说,在如今上海金融风暴席卷、越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这位华界无冕之王不想在这个场合,向大英帝国的旗帜低头。
他有这个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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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陈宅
与山下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宅子不像上海黄浦路1号那样像个军事堡垒,它是典型的岭南园林风格,依山而建,曲径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几个神情警惕的黑衣护卫,持枪巡逻。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陈九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丝。
林怀舟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内线说,他在接见礼上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礼物的份上,还是给了几句好话。”
“花点钱买个清净,值。”
陈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还是跟法国领事碰杯,明天能编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谣言。现在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怀舟轻声提醒。
“让他们进来吧。分批见,别乱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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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络绎不绝的客人到访,有南洋的大华商,有总会的理事,有专程从旧金山和加拿大过来汇报的,话语不休。
夜幕降临。
送走了所有客人,陈宅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宁静。
阿昌叔瘫在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映照的满脸都是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赶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此刻两人相对,竟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那笑里却像沉着多少未尽的言语。
“阿九,”
阿昌叔先开了口,“你这身子,熬不得这般劳神了。”
陈九只摆了摆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着,似一截老竹。
静了片刻,阿昌叔望着自己微颤的双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捱几个年头。
如今在兰芳,虽还顶着统兵的名头,实则营里练枪布阵,都是后生们在操持了。他们懂洋文,会看地图,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战法。”
“我呢……如今连多端一刻枪,这手都抖得不成样。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陈九没有安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人总会老的,”
“天地悠悠,总有正当年少的人挺起身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数,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后,必有更烈的火,更韧的骨头。”
阿昌叔喉头滚动,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我这半生,从家乡到起义,从美洲到南洋,后半辈子流的血、斩的孽,比前半生认得的人还多……
原以为这副残躯,总能再撑十年八载。可如今兰芳刚刚立住脚跟,我这口气,却已经喘不匀了。”
“当年何等荒唐轻狂,如今连说句笑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
如今这北美排华,苛例如刀,南洋这些洋人对我等虎视眈眈,千防万防。可这刀,最利的刃,岂在海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光绪八年,国内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国藩留下的湘军旧系,淮军李鸿章权势日炽,办着洋务,说着自强,可中枢仍是那个颟顸样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挣回一点脸面,然国势之衰,岂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带着他惯有有的讥诮:“说起曾国藩……哼。当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红了湘军的顶子。
如今这大清,无非是换了一副更会借洋力的骨架,内里依旧。
我听说直隶、山东今岁又有水旱之灾,饥民遍地,何其可悲。”
陈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天下,早已是一座将倾之广厦,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师添了超勇、扬威两舰,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铁甲舰炮。
可你我看过兴衰,知道器物之新,难补人心之朽,难改制度之腐。
南洋华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银子,有多少真变成了炮弹,又有多少……这朝廷,护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护不住咱们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轻时会唱一首老曲子,
云黯黯,雾漫漫,一灯明灭照胆肝。
风吹雨打灯不灭,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着你能让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红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说,我性子直,这么让我老死在兰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将至。我所念之新,岂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涤旧、寰宇重开之新天。
路远且艰,我的心火既燃,便永无熄灭之理。以此残躯,尽付前驱,足矣。”
陈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影里,他看见这张曾经恣意笑骂、不拘小节,如今却被风霜蚀尽生动的脸,仿佛看见一条奔腾的河终于流到入海口,迟迟不肯归于平静。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阿昌叔那双曾经握紧刀枪、如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枯瘦,青筋盘结,满是老茧。
良久,陈九松开手,
“阿昌叔,旧年将尽,新年且至……
这红尘滚滚,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荆斩棘,逆风而行,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总不至于让你不甘不愿。
就此……贺岁罢。”
话语落下,灯花蓦地爆开一点微光,旋即暗去。
(诸位元旦快乐!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晚了。)
第55章 跪冬寒
“东家,给的期限,就是明天正午。”
“刚才阜康钱庄的跑街来过了,没进门,就在弄堂口转了三圈,看了看咱们的招牌,又走了。”
金绍诚猛地抬起头,眼眶深陷,充满了血丝:“阜康?胡雪岩的人?他们也嗅到味道了?”
“不光是胡大帅的人。”
吴敬之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申报》,指着上面的一则豆腐块新闻,“您看,昨天登的消息。’徐氏地皮抵押告急,各钱庄银根紧缩’。
咱们背靠的那棵大树,根基动了。市面上的流言像是长了脚,都在传金嘉记手里囤了三千包丝,早拿去抵押买了股票,还从钱庄拆借了大笔银子。
现在十几家矿务股跌成废纸,丝价也跌,两头都在缩水。”
金绍诚在此刻感到一阵眩晕。
过去三年,所有的丝栈、洋行、钱庄都在玩一个名为“买空卖空”的游戏。
他们用尚未产出的生丝做抵押,发行“栈单”(仓储收据),再把栈单抵押给钱庄换银票,用银票去收购更多的丝。
只要伦敦和里昂的丝价一直涨,这个游戏就能无限循环。
作为丝业的大商号,头面人物,今年他还大举进军股市。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银?”金绍诚声音沙哑。
吴敬之叹了口气,
“不到三千两。还是上个月瑞生洋行付的一笔定金。但是,东家,咱们欠正元、利用、谦余三家钱庄的拆票,加起来是五十六万两。好几家钱庄放话了,已经宽限很久了,他们也是自身难保,明天正午一过,若是不能提银子补仓,钱庄就会拿着咱们的票子去公堂告状。”
“五十六万两……”
金绍诚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在苏州老家买下半条街,或者捐个红顶子道台。
“而且,”吴敬之补了一刀,
“栈里的那三千包丝,虽然名义上是咱们的,其实早抵押给汇丰了。如果汇丰封门,咱们连根丝都带不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无数讨债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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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绍诚站起身,在狭窄的账房里踱步。
“阿贵呢?”金绍诚突然问。
“在前面看场子,盯着那些包装工。工人们都睡下了。”吴敬之回答。
金绍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