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吐出一口烟圈,挡在了门口。
“别跟我谈法律,海斯。”
约翰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胡雪岩在对抗整个文明世界的贸易规则。他囤积居奇,他在向我们宣战。如果我们发现旗昌在帮他销赃,在帮他维持现金流,那就是向整个洋行联盟宣战。不仅仅是怡和,还有汇丰、渣打、甚至法兰西银行。”
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玩味:“销赃?多难听的词。我们只是生意人。我们买茧,缫丝,卖丝。至于茧子是谁的,并不重要。”
“那让我进去。”
约翰逊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如果你的仓库里没有那批新关印记的杭州土丝,如果你没有在帮那个清国佬洗丝,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海斯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整个英资财团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好吧。”
海斯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进,大侦探。如果你不怕弄脏你那双昂贵的皮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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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几乎让人窒息的腥味扑面而来。
约翰逊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眼前的景象即便他看过多次,依然感到一种工业时代的野蛮震撼。
旗昌丝厂的地皮和设备比怡和自己正在筹建的丝厂大了许多。
巨大的厂房内,蒸汽弥漫,视线模糊不清。
数十个铁制的汤盆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列,沸水在盆中翻滚,冒着白气。
每一个汤盆前都站着一名身穿蓝布衫的中国女工,她们的手指已经被沸水泡得发白、浮肿,却依然机械而飞快地在滚水中搅动,寻找着茧丝的头绪。
头顶上,巨大的传动轴轰隆作响,皮带飞速旋转,将蒸汽机的动力传输到每一个缫丝车上。这声音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人声,只有女工们偶尔的咳嗽声和监工的呵斥声夹杂其中。
“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看看这些,都是无锡和南京茧,不是胡雪岩那批陈年的杭州货!”
约翰逊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穿过狭窄湿滑的过道。
他走到一个工位前,不顾女工惶恐的眼神,直接伸手从她身边的竹筐里抓起一把蚕茧。
茧子色泽洁白,颗粒饱满。确实是新茧。
“再往里走。”约翰逊冷冷地说。
他们穿过了缫丝车间,来到了复摇车间。
这里相对干燥一些,巨大的木制卷轴将湿丝拉直、烘干。
约翰逊仔细查看着丝条的色泽。胡雪岩囤积的是“湖丝”,色泽偏黄,韧性极佳;而这里的丝,色泽偏白,显然是江浙一带的新品。
“还要看吗?”
海斯弹了弹雪茄,神情轻松,“我们的机器每天都在吃钱,约翰逊先生。如果你找不到胡雪岩的幽灵,是不是该让我们继续工作了?”
约翰逊的眉头紧锁。难道猜错了?
难道胡雪岩真的是在用自己的老本硬扛?这不可能,一千多万两白银的盘子,每天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没有进项,胡雪岩就是有座金山也该塌了。
“仓库。”约翰逊吐出两个字,“我要看成品仓库。”
海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虽然极快,但被约翰逊捕捉到了。
“怎么?不方便?”
“仓库里有些客户订制的特种丝,涉及商业机密。”海斯有些迟疑。
“我只看包装,不看客户名单。”约翰逊不容置疑地说道,此时他更加确信,猫腻就在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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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位于厂房的后方,是一座坚固的红砖建筑,即使是白天也点着煤气灯。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苦力缓缓推开。
约翰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仓库很大,足以容纳数千包生丝。
然而,当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愣住了。
空荡荡的。
巨大的仓库里,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堆放着几堆丝包。看起来不过百包的样子。
约翰逊快步走过去,近乎粗鲁地用手杖挑开其中一包的麻布覆盖物。里面露出了整齐的丝绞,上面盖着旗昌洋行特有的“金鹿牌”标记。
不是胡雪岩的招牌,也不是任何一家中国丝行的包装。这就是旗昌自己生产的厂丝。
“这就是全部?”
“旗昌关着一群女工六个月,你就给我看这几百包丝?”
海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约翰逊。你以为只有你们不想买?我们也不想做赔本生意。欧洲那边丰收了,纽约那边的订单也砍了一半。
我想希契先生已经给你们解释过了,我们维持机器运转,只是为了不让这些熟练女工跑光,也不让机器生锈。这几百包,是我们这个月唯一的产出。”
海斯走到丝包前,拍了拍那紧实的包装:“实话告诉你吧,如果下个月行情再不回暖,旗昌丝厂也要停工了。我们也没钱了。”
约翰逊死死地盯着海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的蛛丝马迹。
但海斯的眼神里只有无奈和疲惫,
难道是真的?胡雪岩真的在孤军奋战?
“怎么样?大班先生。”海斯摊开双手,“如果没别的事,能不能让我的人把门关上?这里的丝很娇贵,受不了太多的湿气。”
“打扰了。”约翰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英国绅士的高傲,
“看来是我多虑了。海斯先生,在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是明智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眉头紧皱。
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到底是谁!
难道是汇丰大班嘴里那个美国女人,胡雪岩怎么会和什么狗屎美国慈善基金搞上关系?
不是旗昌在背后搞鬼,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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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逊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门内传来了怡和大班凯瑟克那特有的、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声音。
约翰逊推门而入。
房间里全是烟味,令他意外的是,凯瑟克并不是独自一人。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东方人。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但略显僵硬的黑色西装,洗得雪白的硬领紧紧勒着脖子,留着典型的明治式分头,坐姿笔直得像一根钉子,只有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
“约翰逊,你来得正好。”
凯瑟克手里夹着雪茄,并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
“坐。这位是来自日本横滨的田中先生,原善三郎商店的代表。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约翰逊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原善三郎,横滨生丝界的胡雪岩,控制着日本关东地区生丝出口的半壁江山。
“田中先生,”凯瑟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
“这位就是我的丝业经理。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议,不妨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田中芳男立刻站起身,对着约翰逊深深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动作机械、精准。
“哈伊!”
田中的英语带着生硬的口音,但还算熟练,
“约翰逊先生,鄙人此番前来,是代表日本横滨生丝同业公会。我们密切关注着上海这场伟大的战争——贵行与胡雪岩先生的战争。”
约翰逊皱着眉坐下,他不习惯日本人这种过度的礼貌,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种狼看到肉时的贪婪。
“我们经过精密的计算,”
田中继续说道,眼中满是崇敬的眼神,
“胡雪岩必败。他的资金链在下个月就会断裂。届时,怡和洋行将接管他手中那庞大的、被欧洲市场抛弃的土丝。”
田中顿了顿,声音变得急切:“鄙人希望能与怡和达成一项远期协议。我们想购买一批战利品,比市场价略高的价格转卖给横滨。
我们有最新的复摇技术,可以将这些中国土丝,加工成符合美国标准的复摇丝,可以流畅地在美国人的机器纺织机上运行。这将是双赢。”
凯瑟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傻瓜,或者说是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的眼神,盯着田中。
过了许久,凯瑟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田中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很精。但你的情报,似乎还停留在上个月。”
凯瑟克盯着眼前这个有些错愕的日本人:“你以为我们赢了?你以为胡雪岩的丝已经躺在我的仓库里任我宰割了?”
田中的笑容僵在脸上:“阁下……难道不是吗?我们的情报说……”
“你们懂个屁的上海!”
凯瑟克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田中面前,
“就在前两天!汇丰银行扣押在吴淞口栈房的那八千包作为抵押品的生丝,被人买走了!”
“纳尼?”
田中惊得脱口而出日语,随即意识到失态,
“买走?这不可能!现在全上海的银根都抽紧了,谁拿得出三百万两白银的现金?沙逊洋行?还是太古?”
“都不是。”
约翰逊在一旁幽幽地插话,“买家是一个叫艾琳·科尔曼的美国女人。身份是美国教会派遣到上海的教士,英国传统落魄贵族,美国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据说买丝是为了……为了支持纺织工人协会,和濒临破产的新泽西州帕特森的丝厂。”
“荒唐!”田中猛地站起来,“八千包丝!那能填满帕特森全部的丝厂仓库!至少够所有的丝厂用三四个月!这是洗钱!这是赤裸裸的代持!”
“坐下!”凯瑟克低吼一声,田中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缩回椅子里,
“我们当然知道这有问题。但汇丰认了。那个女人拿出来的是花旗银行的本票,真金白银的先进。汇丰那个贪婪的经理根本不在乎丝去哪,他只要快速平账。”
“他甚至贪婪到不让他的盟友赚到合理的利润!”
凯瑟克站起身,脸上阴云密布,
“现在的局面是,那八千包丝消失了。连同其他银行,还有华资钱庄手里的至少七千包,一共一万五千包丝,在这个市场上蒸发了,找不到流通去哪了。
他们根本就没用我们的船,他们找的那些福建帮、潮州帮的短途船,分批分批地运走,甚至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控制之外的码头。他们的组织严密到连上海滩的掮客都没查探到足够有效的消息!”
洋行联盟的封锁令成了笑话。而且……”
凯瑟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胡雪岩那个老狐狸,还在硬扛。他没破产,他的阜康钱庄今天早上还在正常兑换银票。有人在给他输血,大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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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凯瑟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重新评估这个来自东洋的矮个子男人的价值。
“田中先生,”
凯瑟克换了一副口吻,听起来像是审问,又像是闲聊,“既然买卖做不成了,我们聊聊别的。我对你们日本这几年的生丝发展很感兴趣。”
田中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但他立刻调整了姿态,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感。
“大班先生,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国策。”
田中微微昂首,“自明治天皇陛下维新以来,‘殖产兴业’便是吾等商人的天职。在生丝领域,我们发展得很快。”
“请你仔细讲讲?”凯瑟克明知故问。
“中国……”
田中轻蔑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对这个昔日宗主国发出毫不掩饰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