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裹被提了上来。
这是真正的好货——不是普通的黑火药,而是混入了少量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药,俗称“雷汞膏”。为了防水,外面裹了三层浸透了桐油的厚帆布,接口处用沥青封死。
“引信是特制的水得火,古塔胶做的好货,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陈墨蹲下身,指着咆哮的闸口下方,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回水漩涡,黑得惊人。
“难点在于安放。”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作为水利专家,他比谁都清楚下面的力量。
“闸门底部有反弧,水流极乱。人下去,会被乱流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要把这两个炸药包,准确地塞进闸门两侧的石槽里,并用木楔子钉死,防止被水冲出来……”
“这需要极好的水性,和……必死的决心。”
几个军官都沉默了。他看着那六个涂满油脂的安南汉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只有一只耳朵,独耳阿祥。他是河内最好的水鬼,在红河底憋气谁也赢不过他。
阿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拍了拍自己滑溜溜的胸膛,用蹩脚的官话说道:
“林教官,别看了。咱们安南人,命贱,但骨头不软。”
“您不愿淹死我们城里的老少爷们,这份情,咱们得还。”
阿祥拿起一瓶洋鬼子的酒,仰头灌了一半,
“兄弟们,下饺子喽!”
阿祥吼了一声,抱起一个炸药包,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早已固定在岸边大树上的粗麻绳,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了那翻滚的黑水中。
“噗通!”
水花甚至没溅起来多少,人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岸上,绳子绷得笔直,在水中剧烈颤动。
一分钟。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左边的绳子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松弛了下来。
振华的汉子心头一凉,迅速收绳。
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年轻的安南水鬼,脑袋撞在了水下的乱石上,半个头骨都塌陷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用来钉木楔子的铁锤。
“换人!下去补位!”他红着眼睛吼道。
立刻又有一个学营的军官,咬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水下,阿祥觉得自己快炸了。
强大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肺叶,耳膜嗡嗡作响。乱流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他的四肢,试图把他甩向锋利的岩石。
他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闸门生锈的铁条,整个人倒挂在水中。
眼前漆黑一片,全靠手感。
摸到了!
那就是“龙口”,闸门的转轴缝隙。
阿祥憋着最后一口气,把怀里的炸药包狠狠塞进缝隙里。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炸药包,试图把它掏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硬木楔子,抡起手里的锤子,一下,两下……
在水下挥臂,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敲击,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楔子卡紧了。
阿祥拉燃了防水引信。一串细密的气泡冒了出来,
他松开腿,想上浮。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暗流卷住了他的脚踝。那是闸门底部的吸力!
阿祥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他被死死吸在了闸门上,动弹不得。
看着引信一点点燃烧,阿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松开了手中的保命绳。
岸上,青年军官感觉到绳索那头传来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拉扯。
随后,绳子彻底松了。
“撤!快撤!”
陈墨脸色大变,拉着还要往下看的青年军官狂奔,“要炸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上旁边的高坡。
三秒钟后。
大地猛地一跳。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因为是在深水下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是一头猛兽在地下撞击地壳。
紧接着,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石闸,在爆炸与水压的夹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咔嚓——轰!!!”
千斤重的石闸瞬间解体。
被囚禁了五天五夜的山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一道高达五米的白色水墙,夹杂着碎石、断木和那几个水鬼的英魂,咆哮着冲出峡谷,顺着古河道,像一条发了疯的白龙,直扑下游五里外的法军锚地。
同一时刻,下游五里,红河岔口,法军避风港。
雨,依旧在下。
赵铁柱趴在一堆乱石后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湿稻草。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刺穿了他的皮肤,扎进了骨髓。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格格”作响。
在他身边,趴着两个新兵。一个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另一个正把随身带的干辣椒嚼得稀烂,涂在自己的眼皮和手背上,试图用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来对抗睡意。
“换……换人……”
赵铁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身后的草丛动了动。不多会,另一组三个兄弟爬了上来。
他们同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显然还没歇过来。这是今晚的第四次换岗。
如果不是这样一刻钟一换,人早就冻死在这泥地里了。
“海哥……还没动静吗?”
后方的兄弟把他拽到土坡后面,躲开炮舰的视线,这是一块用油布和杂草泥巴糊成的掩体,他把一小壶烈酒和干饼子递给赵铁柱。另一个兄弟立刻替他擦身子,裹上了厚衣服
赵铁柱灌了一口,像吞了一团火,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歇了一会,他放心不过,又溜出去,举起那架视场昏暗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五百米处的江面。
那里,停泊着两艘法军炮舰——“马苏里”号和“卡宾枪”号。
它们是那种专门为内河作战设计的浅水炮舰,吃水浅,火力猛。为了躲避台风掀起的红河主航道巨浪,它们躲进了这个相对平静的支流回水湾。
此时,两艘船都下了双锚。
甲板上,穿着黄色油布雨衣的法国水兵正缩在炮塔后面躲雨。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芦苇荡里,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四个小时。
“水位……涨了。”
赵铁柱突然说道。
他旁边的芦苇,刚才还露出水面半截,现在已经被淹到了顶端。
“不对劲。”
赵铁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红河的水虽然在涨,但涨得是漫漫的。而眼前的江水,流速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平静的回水湾,开始泛起一个个浑浊的漩涡。水面上的枯枝败叶开始疯狂地打转。
“听!”
赵铁柱一把按住身边兄弟的手。
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隆隆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连脚下的泥地都开始震动。
江面上的法军似乎也察觉到了。
“卡宾枪”号上响起了急促的哨音。
“来了!”
赵铁柱猛地直起身子,也不管暴不暴露了。
在上游的拐弯处,一道白线突然在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堵水墙!
那是阿祥他们用命换来的洪峰!
洪水顺着狭窄的古河道,经过地形的压缩和加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
“轰隆隆——!!!”
(请假一天)
第75章 炮!炮!炮!(四)
“轰隆隆——!!!”
声音先于水流到达。
不是普通的浪涛拍岸,仿佛整条红河的脊梁骨被生生抽了出来,在大地上疯狂鞭打。
大地在震颤,连带着趴在芦苇荡泥泞里的赵铁柱等人,心肝脾肺肾都在跟着共振。
“来了!”
赵铁柱猛地将头上的斗笠甩开,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抠进烂泥地里。
下一秒,白色的死神冲出了河湾。
那是阿祥和几个水鬼用命换来的洪峰,经过古河道狭窄地形的挤压加速,此刻裹挟着上游被冲垮的树木、巨石,还有百年沉积的黑臭淤泥,像一堵高达三四米的移动城墙,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地撞进了这个原本平静的法军避风港。
停泊在港湾中心的法军炮舰“马苏里”号和“卡宾枪”号,就像是澡盆里的两只铁皮玩具,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首当其冲的是马苏里号。
这艘排水量一百多吨的内河浅水炮舰,正处于下锚状态。面对侧面袭来的水墙,它那两根手腕粗的锚链瞬间被崩得笔直。
“崩!崩!”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如同断裂的琴弦。
高强度的锻铁锚链在数千吨水流的冲击下不堪重负,直接崩断。
断裂的铁链像是一条疯了的铁鞭,在甲板上横扫而过,瞬间将两名试图冲向锚机的法国水兵拦腰抽成了两截,血雾还没来得及喷洒,就被巨浪吞没。
马苏里号失去了羁绊,被洪峰像扔一块石子一样高高抛起,然后在空中甚至做了一个诡异的侧倾动作,接着被狠狠地拍向了岸边。
“哐当——吱嘎——”
这是钢铁龙骨与河底岩石、淤泥剧烈摩擦发出的惨叫。
巨大的动能将这艘钢铁巨兽直接推离了深水区,一路碾碎了岸边的栈桥和几艘舢板,最后竟硬生生地冲上了离主河道足有五十米远的一片烂泥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