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那片死亡之地。
“我们没有粮食了。我们的退路和补给被断。不拿下山西,我们都得带着屈辱,饿死在这里。”
“传令下去。这一仗,不留预备队,不要俘虏。”
“告诉外籍军团,谁第一个冲进山西城,城里的黄金和女人,随他们抢。法兰西准许他们野蛮一次。”
“为了生存!为了洗刷我们的耻辱!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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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烈的战事,来的猝不及防。
自远征军短暂在河内休整,再度出发以来,这场战役就难免是一场烂泥中的绞杀。
法军沿着红河大堤蜿蜒而上,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绝望的粘稠水田中。
真正的恐怖在几天后降临。
在山西城外围的甫沙防线,法军又一次见识了南洋殖民战争的残酷。
那里没有欧洲平原的开阔,只有仿佛永远砍不完的茂密竹林。
黑旗军利用这道天然的绿色城墙和隐蔽的土垒,构筑了死亡阵线。
外籍兵团冲进竹林,却像苍蝇一样撞在看不见的网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温彻斯特连珠枪打得血肉横飞。
那一天,稻田里的水被染成了褐色与红色的混合物。
虽然法军凭借猛烈的火力和不计伤亡的刺刀冲锋,最终在傍晚勉强突破了甫沙,迫使黑旗军退守内城,但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20日,战场陷入沉寂。
法军在清理甫沙的尸体,将沉重的攻城炮推入阵地;黑旗军则在孤立无援的山西城头磨亮了战刀。
21日清晨。外围屏障尽失,最后的遮羞布已被扯下,只剩下那一堵古老的砖石城墙,横亘在两军之间,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在西门的城楼上,刘永福面色铁青地按着腰间的佩刀。
目光穿过法军阵地,投向了侧翼——那里驻扎着清朝派来的援军。
几面黄色的龙旗在远处的山丘上若隐若现,但在风中显得那样无力。
“大帅,刚派去的马弁回来说,桂军那边……还在整队。”
一名满脸硝烟的亲兵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愤怒。
刘永福冷笑了一声,
“整队?炮声响了三天了,他们整了三天的队。这是要看着我们死。”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城墙下那些正在擦拭温彻斯特步枪的黑旗军老弟兄。
这些人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两广子弟,
刘永福的声音变得坚硬如铁,“既然官军靠不住,这山西城,我们黑旗军自己守!”
上午11时,
并没有任何预警,法军的炮火轰鸣瞬间撕裂了空气。
法军指挥官不想再给黑旗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法军阵地上的80毫米山炮、以及累死无数驮夫和骡马的重炮,组成了恐怖的火力网。
“轰——!”
第一发炮弹狠狠地砸在西门的瓮城上。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
一名炮手刚想开枪,一发随石就削掉了他的半个肩膀。紧接着又重重地砸在另一名士兵的胸口。
“隐蔽!贴着墙根!”
老兵嘶吼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剧痛,鼻孔里流出了鲜血。
法军的炮兵校射极其精准,他们不仅轰击城墙,还用开花弹覆盖了城内的街道。
沃邦式要塞的设计初衷是抵御早已过时的滑膛炮,但在此时,面对法军线膛炮的精准打击,坚固的几何切面反而成了碎石飞溅的助推器。
一段城墙在巨响中崩塌了。砖石滚落进护城河,溅起巨大的水柱。缺口出现了。
下午2点,炮火骤停。
但这突然的安静比炮声更令人心悸。
西门外,到处都是浓烈的硫磺味。
法军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军号声。
“来了!”
老兵们从碎砖堆里探出头,透过尘埃,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灰色的泥沼中,涌出了一道悍不畏死的深蓝色浪潮。
法军外籍兵团的第一营和第二营。
“Pour la Légion!(为了兵团!)”
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带头冲入了泥泞。
“打!”
城墙缺口处,黑旗军的怒火也爆发了。
几百支温彻斯特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啪啪啪啪”的连发声响彻云霄。不同于法军单发步枪的“砰——拉栓——砰”,黑旗军的火力网是泼水般的弹幕。
噩梦发生在护城河。
法军工兵扛着沉重的木板和梯子,试图在布满竹签的护城河上架桥。
一名工兵刚把木板搭上河岸,一颗子弹就击碎了他的膝盖。
他惨叫着跌入河中,身体瞬间被水底数根锋利的竹签贯穿。鲜血迅速染红了浑浊的河水,而在他身后,更多的工兵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架桥。
“该死的,这群洋鬼子不要命了吗?”
一个老兵一边疯狂地扣动扳机,一边大骂。
他已经打光了三个弹仓,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眼前的法军仿佛没有痛觉,他们跨过尸体,踩着泥浆,一步步逼近城墙的缺口。
前进,或者死。
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第一块木板终于稳稳地架在了护城河上。紧接着是第二块。蓝色的浪潮涌过了护城河,开始攀爬崩塌的城墙斜坡。
下午4时,第一名法军士兵登上了西门的缺口。
迎接他的是一把沉重的大刀。一名黑旗军壮汉怒吼着挥刀劈下,将那名法军连着帽子劈成了两半。但紧接着,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了壮汉的腹部。
狭窄的城墙缺口成了绞肉机。
黑旗军扔掉了发烫的步枪,拔出腰刀和长矛,与手持刺刀的法军扭打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牙齿咬、手指抠、头盔砸。
法军凭借着人数优势和格拉斯步枪更长的刺刀长度,逐渐挤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一场意料之外的灾难发生了。
不知是法军的燃烧弹击中了草料库,还是绝望的黑旗军为了阻挡法军而点燃了房屋,一股黑烟从西门内侧腾空而起。
冬日的干燥北风瞬间助长了火势。
“火!起火了!”
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西门附近的木质建筑。高温炙烤着战场,连空气都似乎在燃烧。浓烟遮天蔽日,让原本就昏暗的战场彻底陷入了混沌。
火焰不分敌我。在巷战中,许多受伤倒地的士兵——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被大火吞噬。惨叫声被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淹没。
……….
“大帅,西门破了!北门也进了洋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该死的清狗!他们在北宁(山西城后方腹地)一动也不动啊!”
第90章 日月之下(七)
《公报》头版
光绪十年四月初八日(西历1884年5月2日)
本报销行南北洋、南洋各埠及海外爱国侨社。
头版要闻:
法夷穷寇北犯,山西、北宁浴血失陷;黑旗军浴血杀敌,自山西败退,北宁一战,清廷一击即溃。
本报前线探员暨越南义民综合急报。
光绪九年,法夷在安南步履维艰,陆、海连战皆溃,非但损兵折将、辱国失地,更致国内震荡、内阁更替。
光绪十年初,法夷背水一战,大举北上。
虽水师近乎全灭,然困兽犹斗。
据潜入海防及西贡之坐探并多方查证,法夷自水师尽丧、海防被毁后,其陆师统帅米乐行径近乎疯狂。查该夷现存困局如下:
一曰粮弹匮乏。
海防仓廪焚毁过半,红河航道夜间输运,十之六七遭快艇、水鬼或本地义勇所阻。
西贡之补给船,皆如鼠行,紧贴海岸,借树林、夜雾暗行,所运物资不及旧日三成。
二曰军心惶骇。
其兵卒,尤以外籍佣兵、阿非利加黑番为甚,知战舰尽没,归路已绝,惊恐之余,凶性勃发,每战前多以酒药壮胆,虐杀战俘、残害百姓之事,日有所闻,状若癫狂。
然该夷酋米勒,奸猾狠戾,竟行孤注一掷之计。
据查,彼已将海防残存及西贡冒险运抵之粮秣弹药,十之七八集中于北进之师,号称八千余众,实含仆从军,意图趁北防懈怠,猛扑山西、北宁,以求打通陆路,苟延残喘。
其后方守备,几同虚设。
此非战也,实为穷寇之搏命,赌徒之全押。
其军携恐慌以增残暴,怀绝望而求速胜。
法酋米勒遂率轻型运输舰、渔船等十四艘、法军陆师主力,并纠阿尔及利亚蕃兵、仆从军,合约八千之众,水陆并进。
山西城屏拥红河,为滇粤门户。
清廷素行暗助之策,欲以刘永福黑旗军为藩篱,滇、桂官军为后应,虚张声势而不与法夷正面宣战。
学营军官惊天一炸,全世界震动,清廷盲目自信,认为法夷陆军战斗力不过如此,水师舰队更是被北洋舰队订购的军舰全歼。
其时守军约五千,黑旗十二营守北面河堤最当冲要,滇军三营分防东西,桂军零散协防,另越将黄佐炎部二千驻南郊,然心志不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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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大战,法军重炮抵北门河面,连环轰击。
黑旗军依土垒力战,自晨至午,伤亡虽重,阵脚未乱。
刘永福见敌炮队与步队脱节,急遣东门守卒潜出,欲截其陆师之腰。
初时得手,法兵稍却。然法军阵地上置有多门机炮,自高临下扫射,黑旗军迂回之卒顿成齑粉。
未几,法夷陆队乘势扑垒,短兵相接,黑旗军刀矛竞进,血溅河堤。
惜火器悬殊,至申时垒陷。
当夜,永福组织夜袭,期复河堤。
然是夜月光如昼,法夷戒备极严,黑旗军中勇士未及敌营即遭排枪轰击,无功而返。
第二日黎明,法夷集炮狂攻西门,城垣崩裂三丈。
守军掷火药桶阻敌,烟焰蔽天。
午后,法夷敢死队冒烟突入,巷战移时,永福知事不可为,率残部开南门溃围,退往兴化。是役,黑旗军伤亡逾两千,法夷损不过千。
山西陷落,京师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