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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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日头毒辣,

  虽然江心停满了杀气腾腾的黑色铁甲舰,但岸边的生活还得继续。

  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些法国“阔佬”的到来,马尾镇的某些角落反而畸形地热闹起来。

  一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小火轮停靠在简易栈桥边。

  几个穿着白制服、留着大胡子的法国水兵跳上岸,手里晃着银光闪闪的银元。

  “鸡!我们要,鸡!”

  一个法国兵比划着翅膀扑腾的动作,用生硬的中文喊着。

  几个原本蹲在柳树荫下的菜贩子和小渔船主,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鹰洋啊!一块顶普通铜钱一千多文,够一家人吃好久。

  “洋大人!这!这有肥鸡!”

  一个叫阿土的渔民,急吼吼地提着两笼芦花鸡,扒开人群就要往栈桥上挤。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就在阿土的手刚要触到那枚银圆的时候,一块带着泥浆的碎砖头,“呼”地一声飞来,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哎喔!是哪个短命鬼暗算老子!”

  阿土痛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鸡笼差点脱手。

  回头一看,十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脏汗巾的码头苦力正站在高处的土坡上。

  领头的阿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暴脾气,这几天因为法国船封锁,商船不敢进港,他们这些靠扛包为生的苦力已经闲得要去喝西北风了。

  阿雄手里攥着一根棍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指着阿土的鼻子就骂:

  “阿土!汝这只没卵泡的软脚蟹!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种钱汝也敢赚?也不怕烂了汝的手指头!”

  阿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是红毛番!是来杀侬家中国人的强盗!”

  阿土揉着后背,本来还有点心虚,一听这话,心里的邪火也窜上来了。他把鸡笼往地上一顿,脖子一梗:

  “我卖我的鸡,关汝屁事!我又没偷没抢!这也是真金白银换的!”

  “那是带血的钱!”

  阿雄身后的一个年轻后生冲下来,指着江面吼道:

  “汝眼瞎了吗?没看新闻纸吗?这班红毛鬼前些天才炸了台湾基隆!安南那边更是杀得血流成河!汝不知道伊各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吗?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阿雄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水四溅,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听跑船的兄弟讲,香江那边的码头苦力,比咱这有骨气多了!人家全行罢工!给多少钱都不给法国船修船、不给伊装货!甚至连卖菜的都不卖给伊!宁可饿肚子也要争这口气!”

  他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阿土的脸上:

  “看看人家香江佬,再看看汝!为了几块番钱,就跟哈巴狗一样摇尾巴!汝就这么没骨气吗?丢尽了咱福州人的脸!”

  “骨气?骨气能当饭食吗?!”

  阿土被逼急了,那股子为了生存的狠劲也爆发出来。他猛地推开阿雄的手,跳着脚骂道:

  “汝站着说话不腰疼!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屋里还有老娘和三个细仔张嘴等着食饭!昨天米缸都见底了,汝给骨气让我拿回去煮粥吗?!”

  阿土指着远处船政衙门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再说,汝骂我作甚?要去骂去骂当官的啊!衙门里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讲现在是‘和谈’!和谈汝懂不懂?朝廷都不敢跟洋人翻脸,还要给洋人赔笑脸,凭什么要我一个小老百姓去当英雄?”

  “你当人人是陈九爷吗?!”

  “就是啊!”

  旁边几个等着做生意的菜贩子也帮腔道,

  “官府都让咱莫生事端,咱这是奉公守法!那个张佩纶大官人都不敢开炮,汝个扛大包的逞什么能?”

  “入娘!汝还敢顶嘴!”

  阿雄气得浑身发抖,“朝廷是朝廷,咱是咱!朝廷怕洋人,咱福州爷们不能怕!那是咱自家的江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递刀子,那就是汉奸!是卖国贼!”

  “去汝娘的卖国贼!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老子要吃饭挣钱!谁挡我的财路,我就跟谁拼命!”

  阿土红了眼,抄起挑担用的木棍就抡了过去。

  “打!打死这帮食里扒外的!”

  阿雄大吼一声,身后的苦力们一拥而上。

  瞬间,泥滩上乱作一团。

  “哎呀!杀人啦!”

  “入娘!汝敢动我兄弟!”

  “扑死伊!扑死这班走狗!”

  烂菜叶子横飞,鸡笼被踩扁,受惊的芦花鸡咯咯乱叫着满地乱窜。

  扁担撞击木棍的闷响,夹杂着福州最恶毒的咒骂声——绝代”、“短命”、“夭寿仔”、“去死”——响彻了这片耻辱的江滩。

  而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那几个法国水兵叼着烟斗,像看戏一样看着这群中国人为了几块银圆自相残杀。

  其中一个法国兵耸了耸肩,用法语对同伴笑道:“瞧瞧,皮埃尔,多么有趣的民族。只要给点钱,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打死,根本不需要我们开炮。”

  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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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马尾港。江面上的热气依然没有散去。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显得格外昏暗。江面上静得可怕,只有潮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在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的甲板上,管带张成望着不远处法国兵舰亮着的舷窗,那里传出阵阵留声机的音乐声和法国水兵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而中国的军舰上,死气沉沉。

  士兵们抱着枪坐在甲板上喂蚊子,他们被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声音。

  主炮厚重的帆布炮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像是裹尸布一样,束缚着这些钢铁巨兽的手脚。

  张成知道,他手下的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们是从小在船政学堂长大的,这些船是他们看着造出来的,他们是想打仗的,是想证明大清海军不是摆设的。

  可是现在,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和屠夫睡在一张床上。

  在船政局的厂区工棚里,老工匠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着江面上那些异样的动静,心里空落落的。

  他参与建造了这里的一砖一瓦,看着一艘艘兵轮下水。他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他知道,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却不敢吭声,这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造孽啊……”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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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得胜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自从法国舰队停泊罗星塔,大金牌炮台的守军就进入了尴尬境地——他们每天看着法国军舰进出,看着法国水兵乘小艇在江面测量,看着法国人的补给船从下游运来煤炭。

  却不能有任何动作。

  “大人,今天又过去三艘补给船。”

  炮头水生恨恨地说,“咱们的大炮,再这样下去还不如生锈了。”

  林得胜没说话,只是擦着一尊炮身上的露水。

  这些八千斤重炮是光绪初年从江南制造局调来的,射程可达五里,足以封锁整个金牌门水道。

  但现在,它们成了摆设。

  更让他不安的是法国人的行为。

  起初只是测量水文,后来开始在岸上设立简易码头,最近甚至派人在炮台对面的山头设立观察哨。

  “他们在测绘。”林得胜对水生说,“测绘地形,标注炮位。真要开战,第一轮炮火就会落在这里。”

  “那咱们还等什么?先轰他娘的!”

  “朝廷不让。”

  “朝廷在北京,我们在福建!等法国人的炮弹落下来,朝廷能替我们死吗?”

  林得胜无法回答。

  他只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炮台的老兵,不懂朝廷的大战略,不懂什么国际法,不懂李鸿章“以夷制夷”的妙算。

  他只懂得一个道理:让敌人的军舰开进家门口,绝不是好事。

  月底,台风将至。

  闽江上的风浪大了许多,法国军舰停止了日常活动,全部下锚加固。趁着这个机会,何如璋终于做出一个决定:调福建水师的主力舰艇进驻马尾,与法舰对峙。

  八月三日,“扬武号”、“福星号”、“济安号”等十一艘中国军舰在罗星塔上游一字排开,与下游的法舰遥相对峙。

  双方距离太近,彼此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法国人的舱室里,军官们同样在激烈争论。

  “中国人这是在挑衅!”

  “杜沙佛号”舰长愤愤道,“我们应该立即摧毁他们的舰队,占领船政局!”

  “冷静。”

  另一名舰长站在海图前,“天津的和谈还没有破裂。巴黎的命令是施压,不是开战。”

  “但这样的对峙太危险了。稍有摩擦,就可能走火。”

  “所以要做好准备。”

  “通知各舰:保持一级战备,但未经我命令,不得开火。如果中国人敢先开火……”

  “就彻底摧毁他们。”

  一个少校低声道:“我观察中国舰队多日,发现他们有几个致命弱点:一是舰艇老旧,大部分是木壳或铁木混合结构;二是火炮射速慢,且多为固定炮位;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他们似乎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各舰分散锚泊,缺乏协同。”

  舰长点头:“这正是亚洲海军的通病。不过,我们不可轻敌。中国水师中有不少曾在欧洲留学的军官,他们懂得现代海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对峙下去?”

  舰长望向舷窗外。透过雨幕,可以看见中国军舰模糊的轮廓。

  那些船上,此刻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这边。

  “等待。”他说,“等待北京的决定,等待巴黎的指示,等待……一个契机。”

  台风过境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会出事。

  狂风暴雨中,一艘法国补给船的锚链断裂,船只顺流漂向中国舰队。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中国军舰“飞云号”的水兵抛下缆绳,协助法船固定。

  没有冲突,没有误会,只有风雨中两国水手协同作业的呼喊声。

  事后,法军舰长亲自致信何如璋,感谢中方协助。

  何如璋回信,客套一番。

  表面上的平静维持着,但暗流越来越汹涌。

  八月十七日,一个消息传到马尾:北京的和谈破裂了。法国政府要求中国立即从越南撤军,承认法国对安南的宗主权,赔偿两亿法郎,交出匪首陈兆荣和其党羽。

  清政府拒绝。

  战争一触即发。

  何如璋连夜召集会议,船政局和福建水师的所有高级官员全部到场。

  “朝廷尚未正式宣战,但备战刻不容缓。”

  何如璋的声音疲惫,“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但……仍不得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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