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陈九想象中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髅披着一层皮。
但那双眼睛,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却像两团埋在灰烬里的炭火,依然烫人。
“坐。”左宗棠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陈九没有客套,坐了下来。
左宗棠来福州后,第一时间到了马尾,两人已经打过几次交道。
两人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开口。
雨声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争吵。
“你的船,是谁造的?”左宗棠忽然问。
“振华号是英国人的老船,从奥斯曼帝国手里买的。”
陈九道,“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是德国伏尔铿船厂造的,你们想必都知道。还有两艘是从智利买的,截了日本人的胡。”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督办新疆军务的时候,朝廷的钱都砸在了西征上,哪里还有余钱买铁甲舰?
那两艘船,本来是沈葆桢心心念念想要的,结果落到眼前这人手里。
“你花了多少银子?”
陈九道,“加上改装、弹药、军饷,前后砸进去五百五十多万。”
左宗棠沉默了。
五百五十万两,不到朝廷给北洋水师花的一半,从光绪元年李鸿章奉命督办北洋海防开始,到今年年底,北洋海防的总投入大约在1200万两白银左右。
在编舰船15艘,两艘主力巡洋舰超勇、扬威,还有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边等11艘400多吨的炮艇,剩下的练船不值一提。
他固然清楚,朝廷这一千多万两白银里面,大半都花在了旅顺口和威海卫基地,以及大沽炮台的改造,可他仍然有些恍然。
李鸿章天天避战求和,可眼前这人,五百多万两,就击沉了法舰两次,甚至还有万吨巨舰和一整支舰队。
而福建水师的战果表明,李鸿章竟然是对的,现在的北洋水师拉出去只有被全歼的命。
仿佛看出了左宗棠的疑问,陈九道:“阜康钱庄,我接手了一部分。
胡雪岩在江浙经营了几十年,底子厚,可惜被人算计得太狠。我捡了个便宜。”
左宗棠摇了摇手,“我知道,老夫不在乎你的钱是哪来的。”
胡雪岩是他的人,阜康钱庄是他的钱袋子。
胡雪岩跪在他的门前一五一十地汇报,左宗棠正在两江总督任上,眼睁睁看着陈九的人一步一步蚕食过来,却无力阻止。
“一手蛇吞象玩得好。”左宗棠冷笑了一声。
“中堂要骂,尽管骂。”
陈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胡雪岩是个人才,可惜他把身家性命押在洋人身上,押得太重。我做生意的时候就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放在洋人的篮子里。”
“那你现在把篮子放在哪里?”左宗棠盯着他,“马尾?基隆?兰芳还是安南?”
陈九没有回答。
左宗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
章怡急忙端过痰盂,接过他吐出来的东西——是一口浓痰,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中堂。”陈九站起身。
“坐下。”左宗棠喘息着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我还没死,不用你扶。”
陈九慢慢坐了回去。
左宗棠喘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下来。他靠在床头,望着陈九,那只右眼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猜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三十八。”
左宗棠喃喃道,“我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湖南巡抚衙门里给人当师爷。
那时候骆秉章对我言听计从,全省上下都叫我左都御史,连巡抚的印把子都捏在我手里。
可那又怎么样?见了知府知县,还得行礼。科举不中,一辈子都是个幕僚,见不得光。”
陈九没有说话。
“你比我有本事。”
左宗棠道,“我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等着别人给我机会。你三十八岁,已经自己挣出一片天了。”
“中堂过誉。”
“不是过誉。”
左宗棠摆了摆手,“你在马江打的那一仗,我看过详细的战报了。
用七艘商船沉江堵口,用人命牵制,自己的主力舰当诱饵,旗舰藏在川石岛后面,趁法军转向的时候冲出来撞沉杜佩雷号。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顿了顿,又道:“更难得的是,你打完仗之后没有跑,而是占了马尾,占了船厂,占了基隆。你知道这些东西比几条船值钱。有船厂在,船沉了还能再造;有基隆在,煤断了还能再挖。这才是长远眼光。”
陈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左宗棠话锋一转,“你占了这些东西,朝廷会怎么看你?李鸿章会怎么看你?太后会怎么看你?”
“想过。”陈九道。
“说来听听。”
“朝廷不会认我,但暂时不会动我。”
陈九道,“马尾海战刚打完,法舰残部还在马祖澳,虽然英方已经公开宣称拒绝修理法舰,但他们仍然有可能卷土重来。安南至少还有一万陆军陈兵边境。
朝廷的海军已经打光了,北洋水师还没成军,南洋水师不敢出来。
列强狼子野心,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守住闽江口,守住台湾海峡,朝廷求之不得,哪怕这个人是个海盗,也得忍着。”
左宗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鸿章不会帮我,但也不会害我。”
陈九道,“他要的是北洋,是淮军,是天京、上海那一带的财赋重地。闽浙这边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只要我不把手伸到长江口,他不会跟我拼命。”
“张之洞呢?”
“张香涛是个能人。”陈九道,“他想要两广,想要西南,想要办洋务、练新军、建工厂。这些东西,我手里都有。他可以跟我合作,也可以吞了我,就看谁的胃口更大,谁的牙口更好。”
左宗棠忽然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广东是你的大本营,张之洞根本管不住,更不要提一手闽台互保。福建台湾迟早也是你的。”
“如果我没猜测,滇桂边境你也安排了不少人吧?”
他说,“可你看漏了一个人。”
“太后?”
“太后。”
左宗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今年五十岁,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来,她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恭亲王奕訢,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被她撵出了军机处。
曾国藩,生前何等威风,死后连个谥号都差点没争到。
僧格林沁,蒙古铁骑的统帅,最后死在捻军手里,尸首都没找全。还有慈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暴崩,年仅四十五岁。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左宗棠更是说过一句“昨日面圣,太后气色甚好,何至于此”的话,传到慈禧耳朵里,从此被记恨至今。
“她防我防了二十年。”
左宗棠道,“因为我能打仗,因为我手里有人,因为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可她还得用我,因为新疆需要我,因为俄国人需要我去挡。现在新疆平了,伊犁收回来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什么用?来福州督师,名义上是督办军务,盯着你。
实际上是把我从京城撵出来,眼不见心不烦,我要是被你弄死在福州,她更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她就拿你没办法?”
左宗棠忽然抬起眼睛,盯着陈九,“错了。她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法军还没走,是因为安南还在打仗,是因为东南半壁的海需要你镇着。
等条约签完了,法军撤了,安南的战事停了,你看她动不动你。海上她拿你没办法,陆上呢?
你只要敢公开举反旗,不管弄出多少暴动都是无济于事的,大清太大了,和洋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打到最后,你有没有想好要面对几国联军?
她心里根本不在乎安南。比起法国人,她更忌惮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左宗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难受。”
他忽然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九。
那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印钮雕着一头卧虎,刀法朴拙。
陈九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认出印文是四个字——
“湘上农人”。
“这是林文忠公送我的。”
左宗棠道,“道光二十九年,他从云南回福建,船过长沙,在湘江边上见了我一面。那天夜里,我们谈了一宿,从东南洋务谈到西北边塞,从治水谈到屯田。临走的时候,他让人刻了这方印送给我,说我这辈子,终究是个种田的命。”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林则徐与左宗棠的湘江夜话,是湖南士林到处传诵的佳话。
那年左宗棠三十七岁,林则徐六十四岁。
二十五年后,左宗棠抬着棺材出关西征,收复新疆,终于完成了林则徐未竟的心愿。
“林文忠公对我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道,“那年见面之后,他逢人就说,左季高是绝世奇才,将来西定新疆,非此人莫属。这些话传到朝廷耳朵里,我才有后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清晰。
“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多,欠的人情少。唯独林文忠公这份知遇之恩,还不了,也还不清。”
陈九握着那方印章,没有说话。
“你记住,”左宗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枯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陈九的肉里。
“太后不可信。她用得着你的时候,什么好话都会说;用不着你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李鸿章不可靠。他这人太精,精到骨头里,什么事都先算自己的账。
张之洞可交不可托。他有大志,也有大才,可惜出身太贵,眼界太高,终究放不下身段。”
陈九一动不动,任他抓着。
“朝廷的事,到死前,我会死保你,给你一个协防的名分,前提你得按我说的做。”
左宗棠一字一顿,
“湘军的人,我留给你。”
“刘锦棠在新疆,手里有三万精锐,那是我的老底子。杨昌濬在福州,闽浙总督,有事可以找他。王德榜在谅山打了胜仗,手下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尽快收拾安南,回头我会安排他的人马调回福建。
还有船厂的工匠、学堂的学生、水师的老人——这些人都服我,我死了之后,能收拢多少,看你的本事。”
“就像是胡雪岩一样,能用随便用,甚至你尽数吞没他的家财也随你。”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