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46章

  1757年的普拉西之战,英国人用三千人就打败了孟加拉王公的五万大军。不是因为他们的枪更准,不是因为他们的炮更响,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林国祥把目光从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那些面孔里有激动、有狂喜、有崇敬、有期待。他们以为这一天是天降的奇迹,以为是祖宗的保佑,以为是上天的恩赐。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英国人今天愿意给我们修船,不是因为上帝保佑,不是因为祖宗显灵,更不是因为什么“国际道义”或者“文明准则”。

  只是因为——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法国人。我们在川石洋撞沉了他们的旗舰。我们把他们的舰队赶出了中国的海面。我们用几千条、上万条人命,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这个场子里。

  仅此而已。

  16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也曾经像今天的法国人一样,以为自己是无敌的。他们挑战莫卧儿帝国,进攻孟加拉,袭击朝圣船只,结果呢?被莫卧儿人打得全军覆没,丢掉了除马德拉斯之外的所有据点。最后只能“最为谦卑地、悔意最真切地”求和,赔款、纳贡、求饶。

  那一年,距离英国人彻底征服印度,还有七十一年。

  林国祥忽然想起临行前九爷说过的一句话:

  “英国人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认一个道理——你有多大的本钱,就进多大的场子。”

  今天,他站在这座英国人花了四十年建成的船坞里,看着英国人最好的工程师,用英国人最先进的设备,修他们撞沉法国旗舰的船。

  这就是场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煤灰,手心里还有磨破的老茧。这是烧锅炉、扛炮弹、拉火绳留下的痕迹。这是战场上的痕迹。这是本钱的痕迹。

  就在这个月——光绪十一年四月——英国人正在做什么?

  他们在准备再一次的英缅战争。

  有的时候,是否发动战争,只是取决于是不是符合英国的利益。

  林国祥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这就是英国人。两百年来,他们在南洋、在印度、在中国,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们打败了葡萄牙人,打败了荷兰人,打败了法国人。他们吞并了印度,占领了缅甸,控制了马来半岛。他们把这片海域,变成了自己的内湖。

  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工程师、他们的零件,帮我们修船。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怕,只是因为——算账算下来,这样最划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顶的督宪府邸。那个叫宝云的总督,此刻大概正站在窗前,看着这边的动静。他手里一定有几份电报,有伦敦来的,有新加坡来的,有加尔各答来的。那些电报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结论:

  法军远东舰队覆灭,短期内无力东顾;荷兰人在亚齐的损失超过一亿盾,士气低迷;德国人正虎视眈眈,想在南太平洋找立足点;俄国人盯着朝鲜,日本人盯着台湾,美国人……

  而在这片海域的中心,一支新的力量出现了。它有自己的舰队,有自己的船厂,有自己的煤矿,有自己的民心。它刚刚证明了,它能打败一支欧洲列强的海军。

  这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清政府。这是一个真正的新玩家。

  所以英国人选择了中立——准确地说,是“适当偏向的中立”。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爱上了中国人。只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和这支新的力量合作,比和它对抗更划算。

  所以他们可以站在这里,和英国人谈判。

  而不是像四十年前那样,跪在码头上,看着英国人的军舰开进来,什么也做不了。

  史密斯上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先生,关于维修的工期和费用,我们需要和您确认一些细节……”

  林国祥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振华号。

  夕阳正照在它变形的舰首上。那些扭曲的钢板,那些撕裂的焊缝,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孔——在金色的光里,像一道道勋章。

  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哭的。

  父亲这辈子,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洋人的船是铁的,洋人的炮是快的,洋人是打不赢的?他带着这个问题进了棺材,到死都没有答案。

  林国祥忽然很想告诉他:

  阿爸,不是洋人打不赢。是我们以前,没有本钱站在这个场子里。

  今天,我们有了。

  不是因为英国人忽然变善良了,不是因为总督忽然良心发现了,不是因为西方人忽然学会尊重了——只是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命,证明了我们值不值得被尊重。

  仅此而已。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然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里面,史密斯上尉正在摊开一张图纸,用铅笔指着几处需要讨论的地方。

  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是一份今天早上刚到的《泰晤士报》。

  林国祥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坐下来,把目光投向那张图纸。

  “这里,”他用英语说,“需要加厚。下一次,我们可能要撞更大的船。”

  史密斯上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两人正聊着技术参数,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皇家海军上校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史密斯上尉。”

  史密斯立刻站直了身体:“长官!”

  上校的目光越过史密斯,落在林国祥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微一抬下巴:

  “林国祥先生?我是皇家海军中国舰队参谋长安德森上校。总督阁下让我来确认一下,维修工作顺利吗?”

  林国祥站起身,点了点头:“多谢贵方协助。目前顺利。”

  “很好。”

  安德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船坞,“你知道吗,林先生,我在这片海域服役了二十三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马六甲到上海,每一寸海面我都熟悉。”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

  “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情。见过清国的军舰在我们后面远远地跟着,想学又不敢靠近。见过日本人的舰队从德国人手里买了几艘新船,兴奋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见过法国人在这里耀武扬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国祥:

  “但我从没见过,一支华人舰队,打沉一支欧洲列强的舰队。从来没有。”

  林国祥没有说话。

  安德森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国祥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胡须间夹杂的几根白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国祥能听见,“你和你的那位九爷,到底想干什么?”

  林国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只是为了不被侵略而已。”他说。

  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很多年前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林国祥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安德森说,“只有几间破仓库,几个英国商人,和一群从广东福建来的苦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那里会变成什么重要的地方。包括我们自己。”

  他走回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可是后来,我们修了港口,建了船坞,铺了电报线。再后来,所有的船都要在那里停靠,所有的货物都要在那里中转,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那里传递。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们占了马六甲。”

  “因为我们占了马六甲。”安德森点了点头,“三百年前,葡萄牙人占了它。一百年前,我们占了它。谁占了它,谁就能控制这片海域。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转过身,望着林国祥:

  “你知道现在谁在盯着马六甲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荷兰人。”安德森说,“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你们那位九爷。”

  林国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德森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试探:

  “安汶岛,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和荷兰人是什么关系吗?”

  “盟友。”

  “盟友。”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对,盟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利益。”安德森说,“两百年前,我们是敌人。一百年前,我们还是敌人。后来,法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我们发现,和荷兰人打架,不如和荷兰人合作。所以我们成了盟友。”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低:

  “盟友,不是朋友。盟友是暂时的。敌人也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是永久的。”

  林国祥沉默着。

  “你那位九爷,是个聪明人。”安德森说,“他打赢了法国人,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占了海防。现在他站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设备修他的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规矩。”安德森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他知道赢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

  “永远的利益。”林国祥接道。

  “对,同样,大英帝国欢迎竞争对手。”安德森说,

  “林先生,你以为大英帝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没有回头,“是靠把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掐死在摇篮里吗?不。是靠比所有竞争对手都活得更久。”

  他转过身,倚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葡萄牙人比我们先到印度。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走了。荷兰人比我们先到南洋。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法国人想从我们手里抢印度,抢了七十年,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岛。西班牙人、丹麦人、普鲁士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每一个都想把我们赶出去。”

  “可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呢?”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知道一件事。”

  安德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真正的霸权,不是靠挡住所有人,而是靠让所有人离不开你。”

  他走到林国祥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们想要马六甲?想要新加坡?想要印度?可以,来抢。我们欢迎。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抢之前,你们得先想好,抢完之后怎么办。”

  “你们的船,需要我们的港口补给。你们的货,需要我们消化。你们的钱,需要我们周转。你们的人,需要我们的医院、学校、邮局、电报。

  你那位九爷,就算把整个南洋都占了,最后还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因为先进的技术和金融渠道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们打赢法国人的旗舰,甚至是我们很久之前的产物。”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制服: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你们越强,就越需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我们用三百年建起来的。”

  林国祥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上校,你刚才说,你们欢迎竞争对手。那我能问一句,你们最欢迎什么样的竞争对手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欣赏。

  “问得好。”他说,“我告诉你——我们最欢迎的,是那些愿意坐下来谈的竞争对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国祥一眼:

  “把我这些话转交给他吧,他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大英帝国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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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时,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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