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咸丰八年,先是占了西贡。同治元年,阮朝签了条约,割了嘉定、定祥、边和三省。那会儿我才七八岁,记不太清,只记得我阿爸连着好几天没睡着觉,天天跟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关在屋里商量。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走。”
“走?”
“走。”柳南说,“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回了潮州,有的去了暹罗,有的去了新加坡、槟城。我阿爸也带着我们去了香港。可到了香港才发现,那边也一样,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收的税不比法国人少,规矩不比法国人松。我阿爸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西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西贡已经变样了。法国人修了码头、铺了路、盖了洋楼。街上到处是穿蓝制服的法兵,扛着枪走来走去。咱们华人的碾米厂还在,可要交的税翻了一倍。咱们华人的铺子还在,可要办的执照多了七八道。咱们华人还是能做生意,可那是法国人让你做的生意。”
阿辉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南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信?你问问你认识的下南洋的老人,当年法国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么说的?
只要你们听话,照常做生意,我们保护你们。”
他冷笑了一声,“保护了三十年,保护出什么结果?华人交的税,比阮朝时候多了三倍;华人开的矿,一半被法国人占了;华人种的橡胶,只能卖给法国人的加工厂。这叫保护?”
阿辉沉默了。
“后来我就跑去了三藩,”柳南继续说,“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
阿辉摇了摇头。
“刚去的时候,修铁路。一万两千个华工,修了四年。铁路修好了,死了多少?几千人。剩下的人干什么?开洗衣店、开餐馆、打零工。能挣到钱吗?能。可那是人家让你挣的。什么时候不想让你挣了,就通过一个法案,说华人不能做这个、华人不能做那个,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九爷在加州搞会党,搞斗争,我害怕,想尽一切办法入籍,想留在美国,就躲他们致公堂远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到头来,人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就不是这儿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辉,你说这边能待住。”他说,“我问你,法国人走了,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吗?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能保证他们不来吗?”
阿辉愣了一下,说:“不是有北极星舰队吗?不是打赢了吗?”
“打赢了这一次,能保证打赢下一次吗?”
柳南转过头,盯着他,“法国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阮朝也打赢过,可最后呢?咱们华人在南洋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换了多少个主子?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
咱们呢?咱们一直在。可咱们是什么?是客。是人家地盘上的客。人家让你待,你就待着;人家不让你待,你就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我太公那辈,以为阮朝能待住。我阿爸那辈,以为法国人能合作。我这一辈,以为美国能容人。结果呢?一代一代,都在给人当客。一代一代,都在等着人家赏饭吃。”
阿辉沉默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他问。
柳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阿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咱们在南洋三代人了,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盐还多。阮朝的官、法国人的官、英国人的官,都一样。他们今天对你好,是因为用得着你;明天对你不好,是因为用不着你。可咱们呢?咱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官。”
“咱们汉人的官,打走殖民者的官,为汉人谋天下的官。”
他转过头,望向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
阿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可你不信能成。”阿辉说。
柳南没有否认。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里,咱们在南洋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胡椒?开了多少矿?修了多少码头?可这些钱、这些矿、这些码头,最后是谁的?
是阮朝的?是法国人的?是英国人的?什么时候是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信这里以后真的没有殖民者了。不是我不想信,是我不敢信。我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我怕信了,等到老了,又得收拾行李,再跑一回。”
阿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父亲说:“咱们在南洋,就像水上的浮萍,漂到哪儿是哪儿。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什么时候能有根?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
可现在,父亲还在吗?如果在,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
阿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确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柳南兄,”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三个月,码头上天天有人来。从马来亚来,从暹罗来,从缅甸来,从菲律宾来。他们来了,就不走了。你说他们傻吗?你说他们不知道有风险吗?”
柳南没有说话。
“我阿爸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阿辉继续说,“他说,咱们华人在南洋,永远是客。可你知道吗?我阿爸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时候法国人还在,咱们谁也不敢想有一天法国人会走。可现在呢?”
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机器的苦力:“那些机器,是从新加坡运来的。你知道运来干什么?建厂。谁建的?南洋的华人。谁投的钱?南洋的华人。谁管的厂?还是南洋的华人。”
“九爷现在要修铁路,还要修海军基地,造大钢铁厂,这都是公开的,有钱就是股东,就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那些正在登记的新移民:“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来。他们来干什么?来找活路。为什么来这儿找活路?因为这儿有咱们自己的人。因为在这儿,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
他转过头,盯着柳南的眼睛:“柳南兄,你说这是不是不一样?”
柳南沉默了。
码头上,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海面。金色的光洒在那些扛着行李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正在搭建的脚手架身上,洒在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身上,把他们全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也许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我得亲眼看看,才能信。”
阿辉笑了。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就是想得多。”
“那就留下看。”他说,“反正你船票都买了,回不去了。”
柳南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一船又一船的,像他这样的所谓读过书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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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的福建会馆,这几天被临时改成了移民登记处。
院子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广东话、福建话、潮州话、客家话、海南话,甚至还有几句带着英文腔的别扭中文。
“下一个!”
窗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进去。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从哪来的?”
“马六甲。”
“做什么的?”
“种树胶的。”老者说,“在那边种了三十年,给英国人干了三十年。英国人把我们的地收走了,说是要修铁路,给了点赔偿,就打发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者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想做什么?”
老者想了想,说:“还是种胶吧。听说这边有地,能分?”
“能。”年轻人说,“按人头分。一家五口以下,每人五亩;五口以上,再加。头三年免税,第四年起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老者愣了一下:“就这么……分?”
“就这么分。”年轻人低下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拿着这个,去农垦局报到。那边会有人带你们去看地。”
老者接过那张纸,手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儿子和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儿子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阿爸,走吧。”
老者点了点头,跟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着那个窗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口里的年轻人没看见,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下一个!”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走上前,从皮箱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
“从哪来的?”
“澳大利亚。”中年人说,“殖民地华人商会副会长。”
年轻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衣着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怎么称呼?”
“免贵姓林,林文庆。”中年人笑了笑,“我是替商会来的。我们商会有二十七个会员,都想来这边投资。米厂、糖厂、橡胶园、航运、码头,什么都能投。条件你们开,只要合理,我们就签。”
年轻人愣了一下,第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请稍等。”他说,“我这就去请人。”
林文庆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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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的时候,海防港的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
一艘从新加坡来的轮船正在卸货。
船上装的不是人,是机器——崭新的纺纱机、碾米机、印刷机,用木板钉成的箱子上印着“格拉斯哥制造”、“汉堡制造”的字样,被码头苦力们喊着号子,一个一个地抬下来,装上车,运往城里正在修建的厂房。
码头的尽头,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他的头发已经被海风吹乱,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轻声说:“今天的统计出来了。光海防这一个码头,今天靠岸的船就有四十七艘。下来的移民,登记在册的,一千三百多人。从新加坡来的那个商会,一口气签了十七份投资协议,总金额超过两百万两。”
那个官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问:“您说……这能持续多久?”
“你觉得呢?”
年轻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人太多了,钱也太多了,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官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踏实是正常的。”他说,“因为你不懂、因为你书读得太少。”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反驳:“我已经识了好多字了!算数一直都排在前列!”
“你只是自卑太久,不信这片土地,真的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
官员没有等他回答,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指向那些正在搭建的厂房,指向海平面上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
“你知道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吗?”
“是安南。”
官员说,“红河平原,三千年冲积出来的米仓。阮朝的时候,光是西贡和堤岸,一年出口的米就有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够一百万人吃一年。法国人来了之后,在西贡和堤岸建了九家机器碾米厂,最大的那家,一天能碾九百顺的米。九百顺是什么概念?够装二十条船。”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法国人建的。”
“法国人建的,用的是谁的人?”官员看着他,“是咱们的人。碾米厂的机器是洋人的,可开机器的是华人,管账的是华人,运米的是华人,买米的还是华人。法国人走了,机器还在,厂房还在,运河还在。那些在碾米厂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广南省有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让你多去夜校读书你不听!煤矿!”
官员说,“会安附近那一带,一年能挖两万五千吨煤。两万五千吨,够咱们的舰队烧三年。以前法国人把煤运走,卖给他们的军舰、他们的商船。
现在呢?煤还在,挖煤的矿工还在。咱们自己的船,不用再去香港买英国人的高价煤了。”
“现在,基隆的煤专门卖给商船,广南的鸿基煤矿卖给舰队,咱们光在南洋,加上兰芳,就有三处加煤站,够不够你用?”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官员又指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南方的方向。
“还有顺化附近,有个地方叫顺乐峦。法国人在那儿留了一百二十座熔铁炉。一百二十座,每天能出一百二十磅铁块。那些铁炉子,是当年阮朝请法国技师建的,后来法国人撤了,炉子就空在那儿。现在,咱们的人正在检修。下个月,第一批安南自己炼的铁就能出来。”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官员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金兰湾吗?”
“知道。”年轻人说,“听说是很好的港口,九爷要修海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