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朝廷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因为军机首辅恭亲王奕訢在1884年前后被慈禧打压失势,李鸿章没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牵连,在朝中几乎一落千丈,为了与主子搞好关系,这位中堂大人,亲自催着各地督抚,以“海军”名义筹款,让大家踊跃报效,为园子筹款、采购、催办。
可这些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军还有谁能照拂,真的让陈九这个窃国大盗来吗?
醇亲王奕譞(光绪生父)为了促成儿子亲政、让慈禧尽早退休,主动配合,李鸿章为了保住官位,也主动配合,各地督抚心领神会,这是巴结慈禧的机会,踊跃搜刮。京城言官集体沉默。
还能如何?
唐绍仪抬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或许,当时自己收到书信就该果断下南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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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也有些落寞,缓了一下接着说,“我在朝鲜,看着日本人一步步走过来。明治维新那年,他们还顾不上这边。后来废藩置县,整顿内政,攒了几年力气。再后来——”
“光绪元年,他们用军舰逼着朝鲜签了《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明朝鲜为自主之邦。他们要砍断咱们和朝鲜的宗藩关系。可他们不敢直说。
自主之邦四个字,听着是抬举朝鲜,实际上是给自己占法理——朝鲜既然自主,那将来有什么事,他们就可以绕过咱们,直接跟朝鲜交涉。”
“日本这地方,人多地少,要什么没什么。煤,铁,粮食,棉花,哪样不缺?明治维新十几年,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么办?”
他看着唐绍仪。
“他们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脚踩哪儿?”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鲜,这是地理位置决定,也是大清的虚弱导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们动作多快——金玉均那边刚动手,日本公使就带着兵冲进王宫。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朝鲜这会儿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后,李中堂跟他们在天津签了个条约。今后朝鲜若有变乱,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须先行文知照对方。”
袁世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李中堂以为这是个约束——以后咱们派兵,得告诉他们;他们派兵,也得告诉咱们。两下里互相看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如今,要真打起来,谁还顾忌面子?”
“或者你们想过没有,这条款反过来怎么用?”
袁世凯看着众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想派兵,只消等着咱们先派。咱们一动,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动。”
刘永庆苦涩点头,“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们知道日本人现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我让人零零碎碎攒下的。你们都看看。”
唐绍仪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纸上密密地记着粗略的数字——军舰多少艘,吨位多少,炮多少门,陆军多少师团……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
“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军预算。”
袁世凯说,“他们去年买了英国的两艘快船,三千七百吨,航速十九节。咱们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多少节?那个所谓南洋无敌的北极星舰队,最快的多少节?”
唐绍仪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节,北极星的十七节。
袁世凯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不止这些。他们还在建新船,还在练新兵,还在往朝鲜派探子。这些年,朝鲜各地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日本商人、日本医生、日本和尚,你以为是真来做生意的?”
“他们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练一个兵,画一张地图,收买一个朝鲜官员——这些事看着小,可十年八年攒下来,就是一股挡不住的力量。”
“咱们呢?咱们在干什么?北京那帮老爷们,还在那儿争礼制、争名分、争谁该给谁磕头。北洋那边,李中堂一个人撑着,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撑一年,撑两年,能撑十年吗?”
“日本人凭什么这么拼命往外走?他们地方小,人多,再不求变就会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样,被列强圈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举国上下,都是别人机器的养料,所以他们拼了命地发展自己。
那咱们呢?咱们地方大,人多,什么都有。可咱们活得好吗?朝鲜人,一边跟咱们称臣,一边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日本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磨刀。俄国人,一边跟咱们签条约,一边往北边一寸一寸地拱。无外乎,都是欺负咱们弱而已,洋务搞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人家海外一个商人,谁的错?”
“这世道早变了。现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银子。谁有这些,谁说了算。”
“他陈兆荣在南洋说一不二,北极星舰队在东南来去自如,可见朝廷说个不字?人家怎么不来紫禁城磕头?说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要反,就是烽火连天。到如今,连一个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都舍不得给。”
“日本人早就觉醒了,所以他们拼命造船、练兵、攒银子。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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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唐绍仪慢慢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朝廷的银子养出来的自家小班底再说什么。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李鸿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时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说,“不会太久。”
“或许,都要动手了。”
第06章 侠客行
光绪十六年,庚寅之夏。
浏阳北斗镇谭家大宅,一场雨刚过,空气里还潮湿得紧。
谭嗣同站在后花园的梧桐树下,靴底踩在湿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声惊雷,把他从梦里劈起来。
天亮出门,就见这棵祖父手里种下的梧桐,从树干中间劈成两半,半边焦黑,半边还挂着青绿的叶子,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爷,这树……”
老仆罗升打着伞追出来,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谭嗣同不答,只绕着倒下的树干走了一圈。树皮裂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顺着流下来,像泪,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是温的,雷火留下的余温。
“天赐的。”他忽然说。
罗升不懂什么叫天赐的。在他看来,一棵好端端的树被雷劈了,是晦气。
可谭嗣同不这么想。
那年在北京浏阳会馆,他的老师刘人熙抱着他的金声琴,给他讲《琴旨申邱》,讲琴之为道,不在娱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际。
先生抚琴时,手指枯瘦,声音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深山古刹的钟声。
“琴是圣人之器,”先生说,“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经历过风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声。”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样。”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么。
此刻,雷火劈过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谭嗣同蹲下身,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残木。
“少爷要做什么?”罗升问。
“做琴吧。”谭嗣同站起身,“应当能做两张。”
他给这两张还没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张叫“崩霆”,一张叫“残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残是残木成器之身——合起来,就是那道把他从梦里劈醒的惊雷。
或许也是心中那个想劈开什么的惊雷。
寻斫琴师不是易事。
浏阳城里会修琴的多,会做琴的少。
谭嗣同托人打听,终于在县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师傅,姓周,据说祖上在苏州斫琴堂做过活,太平天国那年逃难来的湖南。
周师傅的铺子又小又暗,墙上挂着几把旧琴,积着灰。他听谭嗣同说完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拿手摸着那块梧桐残木,翻来覆去地看。
“雷击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东西。可是——”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谭嗣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公子会弹琴?”
“会。”
“会多久了?”
“自幼学。”谭嗣同说,“跟过刘人熙先生。”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刘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师傅又低下头,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叩着,像在听什么。
半晌,他说:“这木头的脾气,我摸不准。雷火进去过,里头变了。做出来的琴,声音怕是不寻常。”
“不寻常才好。”谭嗣同说,“寻常的琴,人人会做,有什么意思?”
周师傅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我们这一行的老话——琴如其人。那成,我试试。”
那个夏天,谭嗣同几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师傅的作坊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小屋,到处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师傅画样、开板、挖槽腹,每一步都问,问完了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罗升私下嘀咕:“少爷这是要做木匠?”
谭嗣同听见了,笑笑:“木匠怎么啦?鲁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从一刨一刀里来的。”
有几天,周师傅不在,说是去山里收老漆。
谭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块边角料试着刻东西。刻什么?
苦思冥想之间,他想起在北京时,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说,刀剑之道,不在快,在稳。稳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只小小的灵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详,又觉得那笨拙里,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两个月后,琴胎出来了。
两张琴并列摆在案上,木头还是本色,没上漆,却能看出不一样的性情:崩霆沉静,残雷飘逸。
“上漆得等,”周师傅说,“得等木头彻底干透。急不得。”
谭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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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城头槐叶黄落时,谭嗣同将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窗纸,仆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着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饥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从12岁公子就出远门,18岁后更是仗剑万余里,足迹遍布直隶、新疆、陕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山西等十余省。
“少爷,又要走?”
谭嗣同不答,只将《离骚》塞进行囊,又捡点了几块银饼。
昨夜心血来潮,案头摊着新写的诗稿——“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
夜读《船山遗书》至三更,胸中块垒难浇,索性研墨写下的残句。
实在耐着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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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