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63章

  他的电报线从香港延伸到上海,从上海延伸到东京。

  他的钱庄开遍了东南沿海,他的商号遍布南洋群岛。

  有人说,甚至整个中国东南半壁,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商号、钱庄、会馆,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已经鲜少人喊他的名字。

  大都叫他“九爷”。

  但此刻,这个掌控着半个太平洋贸易网络、被列强使馆列为“远东最危险华人”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后院的藤椅上,看着两个孩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满头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旧伤发作起来,腿脚总是不太灵便。

  两个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皮球。

  男孩五岁,眉眼像极了他,唯独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加州的天空。女孩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袄裙,正拍着手咯咯笑。

  皮球滚到他脚边。

  男孩跑过来,“爹,球!”

  陈九弯腰,捡起球,递给孩子。

  “潮生,”他说,“慢点跑,别摔着。”

  陈潮生点点头,抱着球又跑回了草地上。

  潮生。取“海上潮生”之意。

  他是艾琳生的,出生在太平洋邮轮的一艘船里——那年船遇风浪,她一等舱里生下了他。接生的是一位船上一个卫生官。

  “海上潮生天外天”,艾琳后来写信给陈九,信里只有这一句诗。她没说疼,没说怕,也没说自己为了这个名字在上海查了多久,请教了多少人。

  只说孩子很好,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加州的海。

  女孩叫陈岫云。

  她是林怀舟生的,出生在香港华人医院的手术室里。

  岫云之名,出自靖节先生《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岫”者,山穴也。易安词云:“远岫出山催薄暮”,写的是山间云气自峰峦深处缓缓而出,那景象最是温柔。

  潮生取名于海上风涛,是男儿志在四方的期许。岫云取名于山中云霭,是女儿家安稳闲适的寄托

  他希望她不必像父辈那样奔波于重洋之间,不必经历那些颠沛流离。

  只愿她如山间之云,守着这一方山水,悠然自得。

  两个孩子,两个娘。

  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中国人。

  一个是从旧金山贵族小姐变成上海女校校长的传教士,一个是从广州孤女变成远东最杰出外科医生的女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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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光透过花窗,洒进书房。

  陈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艾琳姊如晤:

  上月中旬,港督府那边派人来请,说是有伦敦来的专员想见一下这位远东最危险的华人,有事要谈判。

  我替他把来人挡了。

  那几日他的脚肿得厉害,旧伤发作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倒是不肯认,撑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说:“怀舟,你看,还能走。”

  可那天晚上,潮生跑来找他讲故事,他靠在藤椅上,讲着讲着竟睡着了。潮生就蹲在他膝边,一直等着,等到天黑。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性子却越来越像他。眉眼像,脾气更像——话少,心事重。

  潮生近日已能背诵《千字文》全篇,字亦写得有模有样。他常问我:上海是什么样?我说:那里有你另一个娘。

  他便不再问,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岫云前日随我去医院,见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娘,我也是这样生出来的吗?我说是。她又问:疼吗?

  我说不疼。她不信,说:你骗人,阿梅姐姐说,生孩子很疼的。

  我无言以对。

  香港的电报线路修得很多了,可以瞬息通信。

  他那天破天荒亲自督办,看着工人们把线牵进书房。夜里我进去给他送药,他正对着那台机器发愣。

  忽言:“此物虽速,然有心语,转不能速。”

  我明白他的意思——海程三千里,隔者非水,乃积年未吐之辞也。

  香港渐冷,不知上海如何。

  若方便,多来看看他吧。他心里有你,只是不说。你心里若有芥蒂,宜请暂置,九哥身体已大不如前。

  人生如寄,海程虽远,终有渡时。

  珍重。

  怀舟

  十月初三”

  陈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怀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带着他熟悉的温婉与倔强。

  “在看什么?”她问,将茶放在桌上。

  “你的信。”陈九把信递给她,“什么时候寄出去?”

  “下午让阿福走的时候带上吧。”

  陈九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如今电报方便了,可这两人还是习惯写信,许是要强,许是尴尬,艾琳来香港很少。

  林怀舟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里,两个孩子还在草地上玩。陈潮生正在教陈岫云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她蹲在旁边看,小脸专注得可爱。

  “岫云今天问我,”

  林怀舟忽然开口,“为什么她有两个娘。”

  陈九看着她。

  “你怎么说?”

  “我说,或许爱有很多种,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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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岛半山,一处新修的三层洋楼矗立在薄扶林道旁。门口挂着一块木匾,

  “青年讲学堂”。

  这是去年刚设立的机构。

  名义上是书院,实则是从南洋、广东、福建乃至日本、美国来投奔的青年们的落脚处,这里书籍众多,学者众多,各种交流层出不穷,自然吵架、讲武也是有的。

  讲堂里坐着四十几多个年轻人,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洋式的学生装,还有穿着西服的。

  这里来去自由,可是人还是越来越多。

  讲堂里分成几个小团体,到处都是议论声音。

  争论的引信,是尢列点燃的。

  “逸仙,你最近的那些想法,搞农会、禁鸦片、兴学堂,想以一县为天下先。”

  “可你想过没有,县太爷换了人,你那些章程还算不算数?郑藻如再开明,他挡得住朝廷一纸不准的朱批吗?”

  孙中山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袍,脸色因长期埋头苦读有些苍白,

  “尤兄的意思是,不推倒朝廷,做什么都是白费?”

  “推倒朝廷?”尢列笑了笑,“你我坐在这里说,不怕。可出了这间屋子,香港的密探,广州的绿营,还有那些吃朝廷俸禄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死。”

  “那就让更多人坐进这间屋子。”

  孙中山看向他,“我在学院,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为什么五十里外的香山,比香港差这么多?不是差在洋人的楼高,是差在百姓不知道可以站起来。

  香港的华人敢告洋人,敢在报纸上骂官,敢拉着架子车罢工——因为他们有华人总会撑腰,有报纸开民智,有会党组织,他们知道了,团结了。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种知道,种到四万万人的心里去。”

  陈少白抚掌大笑:“好一个知道!逸仙,照你这么说,咱们也先让百姓都明白了,再谈别的?”

  “不是先后的问题。”

  孙中山摇了摇头,“在广州办学堂,官府会盯着;在香山办农会,乡绅会防着。南洋的百姓知道了,明白了,是因为他们首先有了体面的、能站着的地方。”

  “若是人都活不起,哪有力气开智?”

  尢列若有所思,刚要开口,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沉沉的琴音。

  众人转头,见谭嗣同盘膝坐在一张草席上,膝上横着那张“崩霆”琴。他刚才只是随手拨了一下空弦,此刻却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逸仙说的对。”

  “那位九爷的百姓能站着,是因为九爷自己有舰队,有枪炮厂,有煤矿。兵舰是船,枪炮是胆,煤矿是血。

  没有这些,你让百姓知道得再多,洋人的兵舰一来,朝廷的绿营一到,百姓一样还是得跪下去,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痛苦,死得越快。”

  他看向梁启超:“卓如,你刚从上海来,租界那两条街你也见了。那里为什么巡捕不敢乱抓人?不是因为九爷讲道理讲得好,是因为他的人在街口架着加特林,是因为他银行里的银子能养活一个城市的买卖。道理和枪炮、和百姓的尊严,从来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梁启超从上海买来的那叠《公报》里抬起头,今天他还没怎么说话。

  “复生兄,”梁启超开口,“你说的没错,枪炮和钱,是底气。可我想问一句:底气有了之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普法战纪》,王韬辑译。

  “我在上海租界,除了看那两条街,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梁启超翻开书页,“德国人为什么能打败法国人?不是因为克虏伯炮比法国炮粗,是因为德国有俾斯麦,有威廉一世,有几十个邦国合成的一个帝国。他们有国家的魂,有民众的意志。”

  “我们几个人的想法尚且无法达成一致,福建、广东各县之间说话都一样,又如何统一思想,统一意志呢?”

  谭嗣同微微一怔。

  “复生兄方才说站的地方。”梁启超的目光变得灼灼,“那位九爷给百姓站的地方,是他用炮舰圈出来的一块地。可这块地之外呢?四万万同胞还跪着。九爷的势力在安南、在台湾、在马尾,可他进两广了吗?进湖广了吗?进直隶了吗?”

  “这才是我等来这里的目的和意义!”

  他把《普法战纪》轻轻放回书架。

  “我想的是:如果只是靠几条船、几座厂,就能救中国,那洋务派早就让中国富强了。为什么不行?”

  梁启超的声音沉下去,“康先生告诉我,要有教!不是洋人的宗教,是我们自己的孔教。把四万万人重新教成中国人,让朝廷知道变,让皇上知道变,让士大夫知道变。大家都想到一起去,思想变了,船和炮才有用。”

  “变?”

  角落里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康长素那张托古改制的方子,我见过。他在万木草堂讲《新学伪经考》,讲《孔子改制考》,把孔子打扮成变法家。

  卓如兄,我问你,就算皇上信了这一套,下了诏书变了法——那些满族亲贵怎么办?靠科举吃饭的读书人怎么办?那些占了全国良田的地主怎么办?他们能让皇上安安稳稳地变下去?”

  “这些人真能想到一起去?”

  “所以你主张杀?”梁启超反问。

  那人沉默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纸媒,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杀!”

  他说,“逸仙方才说的,复生说的,卓如你说的,我都感觉有道理。

  可满清入关两百多年,杀得汉人够不够多?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的是谁?文字狱,禁海令,圈地令,磨的是谁?这么多年,你们的手段要多久,能打动多少人?

  依我看,要下猛药!”

  “我在美国读书,看过什么进化论,什么民约论,都好。可回到国内,对着那些吃人的旗人,你跟他讲这些?他会听吗?”

  “我是南洋洪门中人,从美国读书回来,见过太多人。有读书人,有农夫,有矿工,有商贩。他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孔教、什么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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