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用高棉语恭敬地向林木介绍着我。我听不懂内容,但能看到林木听完,脸上那丝礼节性的微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嘴唇微动,对着旁边说了几句。
站在林木身边半步位置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白皙,气质斯文,一看就是华裔。他转向我,脸上带着微笑用流利的中文翻译道:“首相阁下说,张先生很年轻,欢迎来到柬埔寨。林公子提过你,在西港有投资,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我立刻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不谄媚:“感谢首相阁下夸奖。能来到柬埔寨投资发展,是我的荣幸。以后还请阁下多多指教。”
那年轻翻译将我的话又翻译成高棉语。林木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重新与旁边一位穿着将军制服的老者低声交谈起来,显然对我这个小商人的兴趣仅止于此。
林北适时地对我介绍那位翻译:“张辰,这位是我父亲的财务顾问,王长江,王先生。是你们国内闽省过来的,精通金融和法律,是我父亲非常倚重的智囊。”
“王顾问,您好。我叫张辰,以后请多关照。” 我立刻向王长江伸出手。能担任林木的财务顾问,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能量不可小觑。
王长江微笑着与我握手:“张先生,你好。林公子客气了。大家都是华人,在异国他乡,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们正寒暄着,忽然,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到林木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林木听完之后慢慢地从休闲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动,泳池边所有坐着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声瞬间消失,气氛变得庄重肃穆。
林北在我耳边低语:“国王陛下到了。”
只见庄园主道的方向,一辆黑色的老款奔驰S级轿车,在前后各一辆护卫车的陪同下,缓缓驶来,最终停在泳池边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位身材中等、微微有些发福、剃着光头、面容和善、穿着浅色西装的男子走了下来。正是西格玛国王。
林木立刻迎上前几步,在国王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国王西格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了林木伸出的手,并且腰弯得比林木更低,态度显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就在两位最高权力者握手的同时,泳池边除了林木和少数几位最高级别的军政要员只是深深鞠躬外,其他所有柬埔寨本地官员、名流,包括林北,全都齐刷刷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行最高礼节。
我站在原地,正犹豫着自己这个外国人该如何应对,是跟着鞠躬还是如何。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旁边几位华人面孔,包括王长江。只见王长江和其他三四个看起来也是华裔或外商模样的人,并没有下跪,他们只是蹲下身,身体前倾,头低下,姿态恭敬,但保持了蹲的姿势,而非跪。
我立刻有样学样,也迅速蹲了下去,低下头,目光看着地面。
国王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他微笑着,用高棉语说了几句,声音温和。林木也回应着。很快,国王示意众人起身。
“都起来吧。” 王长江在我旁边低声翻译了国王的话。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国王在林木的陪同下,朝着主别墅的大门走去,其他高官显贵立刻自动分成两列,微微躬身,簇拥着两位大人物进入别墅。
林北走过我身边时,对着王长江交代道:“王顾问,晚宴座位,麻烦你安排一下,张先生和你们几位华人朋友坐一桌吧,方便照应。”
王长江微笑着点头:“林公子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目送着人群涌入别墅,我和王长江,以及其他几位华人面孔,也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别墅内部的奢华和宏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挑高近十米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和高棉风格的浮雕。一切都透着一个“大”字,空间大,家具大,气派大。
宴会厅一张长度接近八米的巨型长方形主餐桌摆在最里面,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纯银的烛台和水晶杯盏。在主桌前方,还摆放着六张稍小一些的圆形餐桌。此时,侍者们正穿梭其间,做着最后的布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林木自然在主桌的主位落座,国王就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其他军政要员、部长、高级将领依次在主桌和靠近主桌的圆桌落座,等级分明。
王长江带着我和另外四位华人,在靠后一些的一张圆桌坐下。这张桌子位置不算最好,但视野开阔,也能清楚看到主桌的情况。
众人落座,晚宴正式开始。林木简短地举杯致辞,欢迎国王,祝福新年,感谢各位对国家的贡献。国王也微笑着回应。气氛庄重而热烈。
侍者开始上前菜。我坐在王长江身边,他拿起桌上的红酒,很自然地先给我斟了半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张辰,听林公子说,你主要是在西港发展?”
“是的,王顾问。刚过去没多久,小打小闹,做点酒店娱乐方面的投资。” 我抿了口酒,回答道。
王长江笑了笑:“小打小闹?张先生过谦了。我虽然人在金边,但西港那边的消息,也多少知道一些。你这几个月在西港,动静可不小啊,不简单。”
我摇了摇头:“王顾问说笑了。都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背井离乡出来讨口饭吃罢了。西港那地方,水浑得很,我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步步惊心。以后在这边,还得靠王顾问和各位同胞前辈多多提点、多多关照才是。”
“呵呵,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给我,“大家都是自己人,在异国他乡,华人不抱团,难道指望别人?以后在金边,或者在西港有什么事需要协调,可以打这个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太感谢了,王顾问!” 我连忙双手接过名片,也立刻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恭敬地回递给王长江。“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我在西港那边,也就做点小生意,王顾问有机会过来指导,我一定扫榻相迎。”
“好说,好说。” 王长江收下我的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随手放进了口袋。然后,他不再多谈正事,转而介绍起桌上另外几位华人,话题转向了柬埔寨的投资环境、华人社团的趣事,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谈。
第394章 眼珠子
主桌那边,林木与国王及几位核心要员低声交谈,不时举杯。我们这桌华商则多聊些经济、政策,气氛相对轻松些。
酒过三巡,主位的林木在侍者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后,缓缓站起身。他一动,整个宴会厅的目光瞬间聚焦。林北立刻端着分酒器跟上,另一名侍者端着放酒的托盘紧随其后。
林木端着酒杯,开始逐桌敬酒。每到一桌,那桌所有人都立刻起立,恭敬等候。他说着简短的高棉语祝酒词,然后与桌上众人一一碰杯,浅酌一口,受酒者则必须满饮杯中酒,以示尊敬。
轮到我们这桌时,不等林木走近,在王长江的示意下,我们全桌人早已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酒杯。
林木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我们。他端起酒杯,用高棉语说了几句,王长江立刻同步翻译:“将军说,欢迎各位来柬埔寨投资兴业,祝大家新年快乐,财源广进。柬埔寨的发展,离不开各位企业家的支持。”
“感谢将军!祝将军身体健康!” 我们几人连忙用中文回应,纷纷将酒杯向前递出,准备与林木碰杯。
林木也举杯向前,准备与我们一一碰杯。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林木的眉头猛地一皱,似乎鼻子发痒,他头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一下,紧接着——
“阿——嚏!!!”
下一秒,他左眼的假眼球竟直直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我的酒杯里。
全场霎时静默。林北反应极快,立即伸手从我杯中捞出眼球,用手帕擦拭干净,低声递还给他的父亲。林木接过之后,若无其事地随手将眼珠子塞回眼眶,摆摆手,示意侍者给我换杯新酒。
我拒绝了侍者递来的新酒杯,强压胃里翻涌的不适,面不改色地双手捧杯,朝林木微微躬身,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后,我还将杯口朝下示意了一下,滴酒不剩。
林木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也饮尽杯中酒,伸手重重拍了下我肩膀,用高棉语说了句话,声音比之前真切了些。
林北立刻翻译,但语气有点迟疑:“张辰,我父亲说……说你……”
旁边的王长江接过话头:“林将军夸你,不拘小节,是能做大事的人。”
我立刻朝着林木,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平稳:“谢将军夸奖!”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林木继续完成了敬酒,然后回到主位。
晚宴在晚上九点左右结束。国王先行离席,随后宾客们也陆续告辞。林北安排我在别墅一间偏厅休息,等候召见。他和林木则开始会见那些有要事禀报的军政要员。
直到晚上十点,偏厅的门才被推开,林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张辰,跟我来,父亲要见你。”
我提起那个装着礼物的袋子,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别墅深处一间厚重的实木大门前。林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一间极大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塞满了书籍和文件。林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王长江也在,他坐在办公桌对面两把扶手椅的其中一把上,看到我进来,他对我点了点头。林北示意我坐在另一张空椅上,自己则立于我身侧担任翻译。
我将两只表盒从袋中取出,轻轻推至林木面前:“林将军,这款百达翡丽怀表,是金门集团陈正先生托我转赠给您的礼物,表达对您的敬意。另一块腕表,是我个人为您挑选的一点心意。”
林木拿起怀表,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表壳上的花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点了点头,用高棉语说了句什么。
林北翻译:“父亲问,这块表,是陈正送的?程功的接班人?”
“是的,将军。陈正先生是程功先生指定的接班人,如今是金门集团的领袖。他非常期待能与将军您会面。” 我肯定地回答。
林木将怀表小心放回盒中,又打开了另一个腕表盒。
当那枚百达翡丽5002P星空陀飞轮腕表映入眼帘时,林木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拿起腕表,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甚至轻轻摇了摇,听着机芯细微的运转声。
他抬起头,看向我,这次是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问道:“年轻人,这块表,你花了不少钱吧?”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再珍贵的表,也只有戴在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手上才有价值。能将它献给将军您,是它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林木听完,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很淡。他将腕表也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这次是直奔主题:“年轻人,我听林北说,你想在西港搞酒店,搞赌场。是不是?”
“是的,将军。我的计划,是打造一个集豪华酒店、顶级娱乐场、高端餐饮、休闲购物于一体的综合型度假城。以此为基地,再发展面向全球的线上博彩。预计前期投资,不会低于三亿美金。”
“如果将军允许,并且愿意支持这个项目,未来这个项目产生的所有利润,无论是线下实体,还是线上博彩,我愿意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四十,作为对将军您,以及对这片土地的回报。”
林木听完我的计划,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或喜悦,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有过多思考。
“年轻人,放手去干吧!”
“谢将军!” 我强压心中的激动,再次起身鞠躬。
林木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以后,在西港那边,项目上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协调什么事情,”
他抬起手,指了指坐在我旁边的王长江:“你就直接找他。他会帮你处理。”
接着,他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但目光却紧紧锁定着我:“另外,你这个项目的工程建设,如果可以的话,就全权交给他去负责吧。他办事,我放心。”
这时,王长江适时地开口了,他脸上带着诚恳而自信的笑容,语气温和但坚定:“张先生,请放心。我在国内与几家顶级的大型建筑集团都有深度合作,无论是设计、施工、材料还是管理团队,我都可以安排最好的资源过来,质量绝对有保障,价格也肯定公道。将军信得过我,我也希望张先生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合作把这个项目做成西港,乃至整个柬埔寨的标杆。”
我用力点了点头:“既然将军都亲自发话了,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之前接触的其他公司,大不了赔点违约金,推掉便是!一切,就按将军的意思办!项目的工程建设,全权委托给王顾问您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听到我的表态,林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对王长江说:“长江,你回头跟张辰好好对接,开始筹备吧。”
“是,将军。” 王长江恭敬应道。
“是,将军,我明天一早就回去着手准备。”
会面到此,主要目的已经超额完成。林木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我识趣地起身,再次向林木深鞠一躬:“将军,您早点休息。晚辈告辞。”
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林木又像是想起什么,用高棉语对林北说了一句。
林北翻译道:“张辰,父亲让你转告陈正先生,他的礼物,我父亲很喜欢。当然,你送的礼物,他也很喜欢。”
“能得将军喜欢,是晚辈的福分。” 我恭敬地回答,然后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内的一切。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395章 薅羊毛
当晚回到酒店,我径直来到林世杰的房间。林世杰见我回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事情办得怎样,阿辰?林北他老爸那边点头了吗?”
“成了,世杰哥。”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林木将军答应支持我们在西港的项目。”
林世杰脸上露出笑容,举起茶杯朝我示意:“那就恭喜你了!来,以茶代酒,走一个。”
我与他碰了杯,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随即从随身包里取出卫星电话,当着林世杰的面拨通了堂哥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堂哥的声音:“喂?”
“哥,是我,阿辰。”
“阿辰啊,”堂哥的声音清晰了些,“这么晚打过来,有事?”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兄弟,想在东南亚找个合适的地方,弄一个西药生产基地。他这边出技术人员和资金,你那边在缅甸有没有合适的地盘?可以考虑合作。”
堂哥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回答道:“巧了,最近找上门谈合作的人还真不少。我和黄金城刚在掸邦拿下一块地盘,正有往这方面发展的打算。”
“那正好,”我说,“等我这边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就带人过去一趟,具体看看怎么合作。”
“行,”堂哥爽快道,“我们在掸邦这一带。你们到时先到泰国清迈,我派人去接你们过境。”
“明白,那先这样,哥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在外注意安全。”
挂断卫星电话,我将设备收好,看向林世杰:“世杰哥,你之前不是说还要先去趟香港处理些事情?”
“对,最多三四天。”
“那我明天就得赶回西港安排工作,”
我盘算着时间,“这样,咱们分头行动,等你忙完直接从香港直接飞泰国,我从西港过去,我们在清迈汇合?”
林世杰点点头:“行,我这边弄完就通知你。等你安排好工作我们再出发,你也不用太急,正事要紧。”
“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人启程返回西港。
回到别墅之后,车刚在院子停稳,里面就走出几个人迎了上来。我推门下车,定睛一看,是刚从国内过来的林凯和林志强,而站在他们旁边那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更是让我愣了一瞬——
“文武?!”
张文武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声音带着激动:“辰哥!”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少了些青涩,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硬朗。
“臭小子!”我握拳轻捶了他胸口一下,“我让老李在国内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这么久你躲哪儿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张文武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辰哥,你当时让我离开庄园之后,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就在外面瞎混了一阵。上个月底,我悄悄回了趟老家,在村里住了几天。结果刚好碰到李哥带人回去检查村里修路的情况……”
“李哥一眼就认出我了,问了我的情况,然后就把我带回莞城了。”
我摇头笑骂道:“老李这人……上个星期才跟我通过电话,居然一个字都没提已经找到你了。”
“文武,这段时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当初让你先走,是情况所迫,但你下落不明,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张文武眼圈微微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道:“辰哥,我没事,这不,好好的站在这儿了。”
他接着说道:“上个星期,林凯和林志强找到李哥,说让他帮忙安排出境来柬埔寨找你。李哥就让我跟着他们俩一起过来,说是给你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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