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2章

  “消融开始。”罗浩确认。

  射频发生器启动,针尖电极开始释放460kHz的高频交变电流。

  屏幕主画面上,结节的影像被半透明的彩色热场分布云图实时覆盖。

  云图的核心是代表60-80℃治疗温度的亮黄色区域,如一团被严格约束的火焰,自针尖向外均衡扩散,逐步包裹整个结节。

  热场边缘清晰锐利,与周围正常肺组织之间有明确的安全温阶过渡带。

  AI实时监控着阻抗、温度与能量投放,确保热场完全覆盖病灶的同时,周边重要结构,如血管、胸膜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45℃安全阈值以下。

  约5分钟后,预设的消融周期结束。

  热场云图淡去。

  相控阵CT立即进行术后增强扫描。

  新旧影像在屏幕上并排对比:原结节区域呈现为均匀的磨玻璃样增密影——消融后改变,体积略有增大,但已被完全覆盖。

  三维剂量分析显示,100%的结节体积接受了≥54℃的致死性热剂量。穿刺路径上未见出血或气胸迹象。

  机械臂平稳退针,微小创可贴上敷料。

  平台升起,收回天花板。

  检查床将患者送出。

  “操作完成,无即刻并发症。”AI语音平静汇报。

  从患者躺下到送出,全程不足十分钟。

  没有匆忙的脚步,没有紧张的呼喊,只有相控阵CT冷静的凝视,机械臂精准的执行,与AI稳定的调控。

  在这极致的静默与有序中,一个可能潜藏风险的微小病灶,已被一场控制在毫米与摄氏度量级上的能量风暴,精准、彻底地从生命图谱中擦拭而去。

  许老板凝视着屏幕上那被成功标记的病灶区域,久久不语。

  这已不是手术,而是一场由数据驱动、在微观尺度上进行的、冷静而绝对的外科物理上的极限操作。

  “小罗教授,牛逼!”许老板沉声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赞美。

  外科手术,许老板做过上万台,射频消融他也做过几千台,所以他最了解自己刚刚看见的十分钟的过程里的惊世骇俗之处。

  “许老板过奖了。”罗浩微笑,“效果看着还行。”

  “何止是还行,简直太行了好不好。”许老板又“啧”了一声,“AI给出的路径完美,操作也是顶级。”

  在许老板看来,这已经不是赞美了,而是一句白描。

  而这个白描后藏着什么,许老板比所有人都清楚。

  类似的操作,自己只能在神气完足的时候才能做出来。但AI,相控阵ct,却可以做到随时随地。

  这是对旧有医疗的彻底颠覆。

  节省无数的资源,包括人力和物力,而却能达到世界顶级的治疗效果。

  许老板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他伸手在面前哈了口气。

  “许老板,咱们接下来看下一台。”

  “好。”许老板沉声道。

  随着“小孟”把患者领出来,许老板一下子愣住。

  啊?

第八百四十三章 心有灵犀

  CT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

  又一个患者在“小孟”的引导下走入。

  许老板起初并未在意,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完美的消融后影像上。

  但当那位患者依循光路走向检查床,身形、步态、甚至脸上那丝恰到好处的紧张,都与刚才那位分毫不差时,他漫不经心的眼角余光猛地凝固。

  许老板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探针般刺向那个正踏上检查床的背影。

  身高、肩宽、后颈的弧度、甚至鬓角灰发的分布……

  一模一样。

  这已超出长相相似的范畴,也绝对不是双胞胎得了一样的病,这特么是复制。

  患者躺下,平台降下,扫描开始。

  弧面屏幕上,完全相同的肺部三维模型再次展开,同一个位置,同一个3.5mm磨玻璃结节,带着同一条微小血管的走行,纤毫毕现。

  许老板的呼吸屏住了。

  他死死盯住屏幕,又猛地转向检查床上那安静躺卧的躯体。一个冰冷、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这不是人。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罕见地带上了急躁,一脚踢开气密铅门,几步跨到检查床边。

  扫描还在继续,但许老板不在乎辐射。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掠过患者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毛孔细腻,甚至能看到手臂上极淡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男性的汗毛和几处陈旧性晒伤痕迹。

  胸廓随着模拟呼吸均匀起伏,锁骨的凹陷,肋骨的轮廓,真实得令人心悸。

  许老板伸出手。

  这个动作近乎本能——指尖悬在患者手腕上方。

  没有直接触碰,但他能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静脉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某种模拟的脉搏微微搏动。

  手落下。

  刚一搭脉,许老板就知道了真相。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患者平静的脸上。

  睫毛、眉毛、甚至眼白上细微的血丝,都与真人无异。

  患者似乎感受到注视,眼珠微微转动,与许老板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被检查时应有的、略带拘谨的顺从。

  太像了,像到恐怖。

  但许老板是顶尖的外科医生,他的手触碰过成千上万真实的人体。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绝对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他目光如炬,搜寻着那非人的痕迹。

  没有。

  没有接口,没有缝合线,没有非生物的冰冷触感。

  这具躯体,仿佛就是从母体自然孕育、生长、衰老而来。

  除了脉搏之外,但要是单纯的摸桡动脉去测量的话,也感受不出来。

  这种脉象上的差异,只有老中医才能摸出来。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患者因平躺而自然微微张开的口腔深处。

  在咽喉的阴影里,借着CT室特殊的光线角度,他看到了——那粉色的、湿润的、布满味蕾的舌根后方,喉壁的黏膜上,印着一个极微小、几乎与组织纹理融为一体的、泛着金属哑光的灰色二维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同样需要极佳视力才能看清的英文微刻:“Bionic Tissue V3.7 | Organ SKU: LN-4F-GGO-3.5”。

  仿生组织3.7版|器官库存单位:左肺上叶-4mm以下-磨玻璃结节-3.5mm。

  轰——

  仿佛有惊雷在许老板脑中炸响,却又诡异地无声。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病灶位置,完美到不真实的操作过程,罗浩那跑了几百万次模拟的淡然。

  这不是临床试验。

  这是终极的模拟。

  用的是与真人无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真人的、携带预设病理的仿生机器人。

  患者的肺部,那个被精准消融的结节,根本不是长出来的,是最高精度的3D生物打印技术,在制造这具仿生肺脏时,就按照最典型的早期肺癌病理特征,打印出来的。

  血管的走行,结节的密度、分叶、毛刺,乃至对热消融的预期反应,都被预先设计、完美复现。

  科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并非来自冷硬的金属和闪烁的屏幕,而是来自这具安静躺卧、呼吸均匀、拥有体温和脉搏、每一处细节都呐喊着我是人类、却实为承载着最前沿生物技术与AI的、精密无比的活体测试平台。

  它越像人,当许老板知道它不是的那一刻,所带来的认知颠覆与震撼就越剧烈。

  这模糊了生与造、真与仿、治疗与测试的边界。

  许老板缓缓直起身,感到一种混合了极致赞叹与冰冷战栗的复杂情绪,顺着脊椎爬升。

  相控阵ct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罗浩也走进来。

  他没有埋怨,也没有关心的询问,只是微笑。

  “许老板,我……咱家医科大已经用上了这种仿真的机器人。”

  “哦?”

  罗浩走到检查台边,手指虚虚拂过那具安静躺卧的患者的手臂,感受着那模拟真实皮肤的温润触感,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科技工作者惯有的、冷静而热切的笑意。

  他转向许老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在陈述既定事实时的笃定。

  “许老板,咱们省城医科大那边,确实已经用上了类似的大体老师。不过路子不太一样,更偏向打基础、认结构。”

  罗浩顿了顿,仿佛在给许老板消化的事件。

  “他们的基础医学院,去年引进了一套高精度的人体断层解剖数字系统。

  “不是单纯的AI,是标本的数字化。

  “把那些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实物标本,通过超高分辨率的CT、MRI加上三维激光扫描,做成了一套全息影像数据库。

  “需要的时候,就用3d打印技术打印出来一位大体老师。”

  “我听说南方已经在买印度的大体老师了,但总觉得不太好,虽然这种略贵一点,可好在没什么心理负担。”

  “呃……”许老板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种用处,他没想到过。

  “用着还行,和真的大体老师比,没有刺鼻辣眼的福尔马林味儿。就是学生们的反馈不太好,感觉像是杀人。今年新制作的大体老师,还是要加上福尔马林的味道。”

  “要不然,真的假的之间的界限容易模糊。还是得尝试,没有反馈前,我都没想到这事儿。”

  “……贵么?”许老板问。

  “不贵,一位大体老师全成本下来也就8千左右。以后要是能量产,全国都用上,成本可以压到6000以下。”

  “!!!”

  “最近我在搜集数据,比如说国内的枪伤少。但美国那面的数据卡的严,得找办法。”

  许老板微微蹙眉,凝神看了罗浩一眼。

  目光犀利如刀,但罗浩浑然不觉。

  “但这种AI机器人,”罗浩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眼前的仿生机器人,“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了。它是动态的、可交互的、甚至能生病的活教材。”

  “您想,外科手术训练,最难的是什么?

  是在活生生的、会出血、会有组织变异的真人身上,完成第一刀。

  以前靠的是师傅带徒弟,看着做,慢慢上手,风险高,心理压力大。

  老师能放手术,那得拍多少马屁,得搭多大人情?

  刚接触临床的时候,许老板是用市场买的猪肉练习的最初级的缝合。再后来有了高级的模拟器,能模拟组织手感,但病变的多样性、术中的突发情况,还是难以完全复现。

  可眼前这个。

  许老板的眼皮子直跳。

  “而这个,”罗浩的语气带着一种推向前的力量,“它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省城医科大那边,目前主要还停留在标准术式训练阶段,比如阑尾切除、胆囊切除。

  “学生们在它身上练习切开、分离、止血、缝合,所有的组织反应、出血点,都无限接近真人。做错了,可以重来,不会有任何伦理负担和实际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