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25章

  解决了?这就解决了?

  消化内科的值班医生、住院老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位许老板。

  帅啊。

  “那就这样。”许老板起身,准备离开。

  “这位老师。”消化内科的住院老总终于鼓足勇气拦住许老板,“您是中医的老师么。”

  “我是心胸外科的。”许老板淡淡说道。

  啊?!

  心胸外科?

  他分明上来先号脉的啊。

  “老师,老师,您等等。”消化内科住院老总见许老板要走,连忙拦住。

  “嗯?”许老板侧头,看向消化内科住院老总。

  没等她发问,许老板便问道,“锥体外系反应有哪些药物可以引发。”

  “呃……”消化内科住院老总怔了一下,大脑高速运转,沉默了几秒钟后说道,“典型抗精神病药:如氯丙嗪、氟哌啶醇等,通过阻断多巴胺受体发挥作用,长期或大剂量使用可能导致锥体外系反应。”

  “还有呢。”

  “甲氧氯普胺,常用于止吐,作用于多巴胺受体,大剂量或长期应用易引起锥体外系症状。”

  “还有呢?”

  “氯丙嗪类止吐药,除抗精神病作用外,也用于止吐,同样可能因阻断多巴胺受体而导致舌头伸出等不良反应。”

  “还有呢。”

  许老板每问一句还有呢,语气就急促半分。

  那种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压得住院老总喘不过气。

  上级医生的威压不是开玩笑的。

  “……”

  住院老总的脑海渐渐变成一片空白。

  死嘴!

  叫他干什么!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这位上级医师还在追问自己。

  怎么办。

  怎么办。

  “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如奥氮平、利培酮等,虽锥体外系反应风险低于典型抗精神病药,但部分患者使用后仍可能出现,引发舌头不自主伸出等症状。”

  “现在医大的基础知识都这么不扎实么?”

  许老板说完,还讥讽了一句。

  陈勇缩缩脖子,没敢说话。

  罗浩也没动,只是觉得许老板这人好像一直在耐着性子和自己说话,求人办事真是不一样。

  “还有么?”许老板问。

  “啊?还有?”住院老总一怔。

  “左旋多巴,治疗帕金森病时,长期使用可能出现运动并发症,部分患者会有舌头伸出等不自主运动。这都不知道?你老板怎么让你毕业的。”

  “!!!”

  “抗癫痫药,如苯妥英钠,血药浓度过高或用药不当,可能出现锥体外系症状,偶见舌头伸出等异常。”

  “这么典型的锥体外系反应都看不出来。”许老板的嘴角一撇,整个人尖酸极了。

  虽然最后的评价没说出来,可住院老总明显已经进入红温状态。

  罗浩心里叹了口气,平时许老板跟自己商业互吹的多了,以至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上级医生,手下偌大的医疗组,一年大几千台胸外科手术。

  要是没点严厉劲儿,也不可能做到这种规模。

  “回去查书,患者的门诊病志好好写,尤其是鉴别诊断。”

  “鉴别诊断?”住院老总下意识地又问道。

  罗浩一阵无奈,死嘴啊,你问什么问!

  “甲氧氯普胺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与苯妥英钠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之间有什么区别?”许老板又问道。

  “许老板,咱这面请。”罗浩马上拉住许老板,给消化内科住院老总解了围。

  见罗浩说话,许老板马上吹风拂面。

  “小罗,我说的还对?你有没有补充。”

  “没,该说的您都说了,的确是顶级三甲医院的大老板。”

  “哪有,老喽,再过几年就忘事了。”许老板自嘲了一句,转身离开。

  那身有些宽大的白大褂,穿在许老板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拖沓,反而像一件披风,随着他干脆利落的转身动作,衣角“呼”的一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随即服帖地垂落。

  许老板走得并不快,但步履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感。

  微微有些花白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边缘仿佛镶着一圈冷硬的光晕。

  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和最后的讥讽,留下的无形气压还未完全散去,让走廊里其他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有些敬畏地扫过这位明显不好惹的老专家。

  从住院老总的角度看过去,许老板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宽阔,将白大褂撑起一个从容的轮廓。

  那背影透着一股子“事了拂衣去”的利落,也带着一种话已至此,好自为之的不悦与高处不胜寒的冷峻。

  他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手指可能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捻动着,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脉象,又或者只是在思考下一个病例。这个姿态更添了几分老派专家的笃定和权威感,让住院老总看得不寒而栗。

  走廊不算短,光线有些明暗交错。

  许老板就在这光影中不疾不徐地前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仿佛刚才那个让住院老总冷汗直冒的拷问场面,对他而言只是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随手拂去便罢。

  那背影,在年轻住院总的眼中,逐渐与教科书、权威、不可逾越的高峰这些词汇重叠起来。

  他是一座山,沉默,巍峨,带着历经无数病例洗礼后的坚硬质地,就那么横亘在那里。你或许能仰望,能试图攀爬,但此刻,你只能感受到它庞大的阴影和自身渺小的窒息感。

  尤其是想到他最后丢下的那句回去查书,患者的门诊病志好好写,尤其是鉴别诊断,以及那个自己完全没答上来的、关于甲氧氯普胺和苯妥英钠区别的追加问题,住院老总就觉得喉咙发干,脸颊发烫。

  那背影每走远一步,这份无形的压力似乎就厚重一分。

  直到许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笼罩在消化内科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令人屏息的低气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住院老总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心胸外科的许老板,是真有范儿,也是真吓人。

  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在人家面前,简直像个没做完预习就被拎起来答题的小学生。

  住院老总收回目光,看向还在病床上、舌头已经缩回去、正茫然看着自己的患者,又想起那长长一串可能导致锥体外系反应的药物名单,以及那个要命的鉴别诊断。

  她默默地、沉重地走回电脑前,点开了病历系统,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品说明书查询网站和uptodate。

  “许老板,您在魔都都这么严厉?”

  “哪有,我很和善的。”

  罗浩叹了口气,谎话张嘴就来,许老板也不是个靠谱的主。

  “你那面抓紧一点,我心里面有点急。怎么讲呢,我也知道急不得,这不是近乡情怯么。”

  许老板说着,侧头看罗浩,“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几代人一直想要发扬光大,被人压着,而且多是经验科学,悟性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都没办法仔细说。现在遇到AI了,有了一条新路。”

  许老板微微颔首。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许老板念叨了两句。

  他脚步略缓,目光似乎越过走廊苍白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更久远、也更私密的角落。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在病房里训人时的锋利棱角磨平了些,添了点别的质地,像是回忆被时间打磨后留下的温润,又像是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但沉淀着东西。

  “我爷爷走的那年,99年。”许老板的声调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病历的既往史。“他自己清楚什么病,不肯在医院耗着,非要回老宅。最后那段时间,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头还有,眼神亮得吓人。”

  “临走前两天,夜里,他把我叫到床边。屋里就一盏老式台灯,光晕黄黄的,照得他脸上褶子黑洞洞的。他没说哪不舒服,也没交代后事,就指了指自己床边。”

  “我坐下。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腕子细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搁在床边。他说,‘来,搭个脉。’”

  许老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听者也把呼吸放轻。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右手三指虚虚一搭,停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方寸许的位置,眼神低垂,像是又看到了那只枯瘦的手腕。

  “我搭上去。指头底下……”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捕捉那种虚无却又无比具体的触感,“脉象弦硬,如按琴钢丝,但中空,重取则无根。

  “那是肝的真脏脉,弦急无胃气,肝木横逆克伐已极,生机将绝的像。”

  “我手指头有点僵,没敢动。我爷爷就那么看着我,呼吸很轻,但眼睛里那点光,又稳又静。他问我,摸出来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他又问,‘是什么?’”

  “我说,弦硬无根,真脏脉现。”

  “他听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嗯,像是验证了一道难题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他说,对喽。肝脉如刀刃,胃气已绝。记住这个感觉,手指头记住,比脑子记住管用。这是人走之前的死脉,你摸的少,在我这儿摸一下,以后要是遇到就跟家属说别救了,没用。”

  罗浩凛然。

  许老板放下虚搭的手,目光重新看向罗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说完这句,他好像了了最后一桩心事,闭上眼,摆摆手让我出去。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安静得很。”

  “就这么个事。”许老板总结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家常般的随意,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晚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老爷子一辈子,临了用自己给我上了最后一课。摸脉要实践,就跟手术似的。而且比手术难,毕竟手术的时候能手把手的教。”

  “而摸脉,很多都是形而上学的东西,很吃天赋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那套太凭感觉,说不清。后来自己经的病人多了,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有时候站在监护仪前面,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脑子里会突然蹦出老爷子说的如按琴钢丝、中空无根这些词。

  “奇妙的是,往往就是病人情况急转直下的前兆。”

  他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真是一名医生。”罗浩轻声说道。

  “的确。”许老板往前走,没回头,清清淡淡地说道,“咱们和西方不一样,没那么多物竞天择。即便有,讲的也是个济世救人。”

  “当然,不讲这些的人家活的更好,可人么,总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钱挣多少是多?现在的吃的玩的比古代皇上要强。小罗我问你,要是换你,你去古代当皇上么。”

  许老板的念头转换的极快。

  罗浩会意,笑道,“当皇上是体验那种一言九鼎的感觉,我不是很喜欢。要是换我,我想回到100年后,看看那时候的科技。”

  “前苏联的时间胶囊,打开后一看,什么都没实现。”

  “所以说没什么意义,有事儿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着,许老板沉默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事儿。

  罗浩也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据说许老板的父亲当年也是医生,只不过在九十年代就辞职下海,用家传的配方去当噱头卖药酒。

  许老板应该是想到了伤心事。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罗浩的手机响起。

  拿出手机,罗浩瞥了一眼,见是庄嫣打来的,罗浩有些奇怪。

  小庄极少给自己打电话。

  这是怎么了?

  接通后,庄嫣焦躁的声音马上喷出来。

  “师兄!”

  “说事儿。”

  “我同学,晕倒了,在ct室做检查。颅内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