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823章

  要是换三十年前还是绿皮火车的年代,一大半人连江北省都没出过,他们知道什么!

  自己在东莲市,依旧呼风唤雨,依旧是普外科最权威的那个人。

  现在可好,不管是高铁还是高速公路,省城到东莲市的路被缩短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但看时间,都不如三十年前下趟乡繁琐复杂。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也不用六十多岁还要学新技术,更不能术中出现空气栓塞这类的意外,让罗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来救自己的台。

  可恶!

  王国华心中愤懑。

  可转念之间王国华就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情有多荒谬。

  时代不同喽。

  他苦笑了一下,动了动鼻子,让口罩更舒服一点。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口罩始终紧紧勒着,怎么动都不舒服,甚至有点难受。

  时代滚滚而来,自己螳臂当车最后被碾压成渣的画面出现在王国华眼前。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那该有多好,去帝都进修,学更好的技术,回来后也是东莲市让人尊重的存在。

  可惜了,王国华轻轻叹了口气。

  踢开术间的气密门,一个声音传出来。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我是老了。”

  声音是林语鸣的。

  “从前的时候,只长头发,不长鼻毛。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我的鼻毛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的生长。”

  “林院长,是这样么?”

  “不知道你们怎么感觉,反正我觉得是。再早一个月修剪一次鼻毛就行,现在三天就得剪一次,要不然鼻毛就会长出来,整个人都潦草了很多。”

  王国华:……

  “国华老主任,您回来了。”罗浩看见王国华走进来,热情地打招呼。

  “嗯。”

  王国华沉闷地应了一声,随后把签字单交给麻醉医生。

  “探查发现是前列腺静脉丛有破损,我已经止完血了,您刷手上来掌一眼,要是没问题咱们就继续。”

  罗浩说话越是客气,王国华就越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是跟自己客气么?

  这就是在阴阳自己。

  但罗浩的表情、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身后还有林语鸣坐着,王国华也只能不管什么气都一口咽下去。

  重新刷手、换衣服、上台。

  王国华审视了一眼,果然就像罗浩说的那样,前列腺静脉丛受损。

  而罗浩也侧身站在助手的位置,把下身术者位置让给王国华。

  “林院长,我听老板说过,男人变老的标志不是生理性的。”

  “嗯?”

  “什么时候男人认命,那就是老了。”罗浩说道。

  “!!!”王国华一怔,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么?还是罗浩、林语鸣爷俩术中闲聊不经意说起的?

  “老板说,当他开始缅怀过去发光的日子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呵呵,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一套顺口溜么——看书越来越远,撒尿越来越近;躺下睡不着,坐着打瞌睡;以前的事情忘不掉,现在的事情记不起。”

  罗浩手里的止血钳子撘开术野,把下一步手术区域暴露在王国华的面前,嘴里还在和林语鸣聊着。

  王国华发现跟罗浩搭台是真舒服,哪怕是大开刀,自己擅长的大开刀,罗浩应该做的也要比自己好。

  一助是最能体现水平的,这一点王国华心知肚明。

  十几分钟的手术,王国华确定罗浩大开刀的水平也超过自己,而不仅仅是腹腔镜。不是应该,而是确定。

  罗浩就这么聊着,3个多小时后,手术没有任何波澜的结束。

  摘掉手套,下台,罗浩和王国华打了个招呼便和林语鸣离开。

  从头到尾,罗浩都对自己表达着尊重,可王国华却总觉得罗浩在阴阳自己。

  具体问题出在哪,王国华也不知道。

  可能是自己多疑了吧。

  一想起术前自己把林语鸣怼回去的爽快,当时间线来到术后,王国华就心生愤懑。

  可人家没错,术中出现了空气栓塞并且成功抢救。

  自己呢?

  见上级医院做手术前下锁骨下深静脉,而且也模仿了这个步骤。

  可人家下深静脉有其他含义,并不只是为了输液用的。

  真到用的时候,自己一脸懵,还得罗浩来用自己留的管子把心房里的血沫子、空气给抽出来。

  唉。

  送患者去了icu,王国华特殊刷脸,说术中有点小情况,要在icu观察一天。

  这个举动可以说是相当谨慎,王国华可不想再出什么事儿以至于还要罗浩来救火。

  王国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他发现自己已经老了,和林语鸣说的鼻毛,和罗浩说的念想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身体扛不住5个小时的手术术程。

  想当年!

  王国华叹了口气。

  自己年轻的时候白天做一天手术,下班后还能抱着篮球去球场挥洒汗水。可现在呢?

  5个小时的手术就让自己疲惫不堪。

  坐在办公桌前,王国华有些惘然。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温友仁走了进来。

  “师父。”温友仁有些兴奋,眼睛里冒着贼亮贼亮的光。

  王国华忽然有些厌烦,说不清为什么。

  温友仁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又兴奋地说道,“听说手术中出了点小问题?”

  “嗯,前列腺静脉丛出血,建立气腹的时候二氧化碳进了血管,导致的空气栓塞。”

  空气栓塞这四个字有多沉重,王国华心里清楚。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患者安然无恙,王国华依旧心有余悸。

  可温友仁完全没注意到这四个字,他兴奋地说道,“我听说罗浩参与了抢救,而且上台了?!”

  “嗯?”王国华一怔。

  他不是惊讶于温友仁是怎么知道的,毕竟温友仁是曾经的普外科大主任,狐朋狗友怎么都有俩仨的。

  这点事,他知道并不奇怪。

  王国华在意的是温友仁眼睛里冒出来的贼亮贼亮的光。

  他要干什么?

  一刹那,王国华心里升出了一股子厌烦和痛恨。

  自己手把手教大的徒弟怎么这个鬼样子!

  “简直就是找死!就算是有林语鸣那个狗屁的副院长在背后罩着,这次我也要告到……”

  “啪~~~”王国华安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温友仁面前,抡圆了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颊上。

  温友仁手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从小就宠爱自己的师父,他无法置信刚刚是师父抽了自己一个大逼兜。

  “你特么是个人么!”王国华平平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根本听不出来生气。虽然在骂温友仁,但旁人闭上眼睛听,就像是在闲聊。

  温友仁愣住,他了解王国华,知道师父生气了,勃然大怒的那种。

  “师……”温友仁想找补一下。

  “我不是你师父,你给我滚!”王国华指着办公室的门,厉声吼道。

  一声吼出来,和刚刚的平淡截然相反。

  温友仁一下子怔住,脸色惨白,仿佛天都塌下来似的。

  王国华很清楚温友仁心里想的是什么。

  罗浩参与抢救、上手术,手续都是后补的,哪怕有林语鸣、有东莲矿总医务处、医大一院医务处补手续,他参与抢救也多少有些违规。

  规则就是这样,不管它合理不合理,它就在那,冷冰冰的。

  王国华冷冷地看着温友仁。

  “你是要告到巡视组那去么?正好巡视组在东莲。”王国华冷冷询问。

  “师父,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温友仁手捂着脸涩声说道,说着说着,他的眼圈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唉,都是自己惯的,王国华心里想到。

  那些年承了温友仁父母的人情,自己当上主任后就把刚中专毕业当电工的温友仁调到自己手下,手把手的教他手术。

  这本来是一段父业子承的美好故事,没有亏欠,只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能在自己身上体现出来。

  可没想到惯了这么多年,把温友仁惯的骄傲自大,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做什么。

  三番两次被干,他竟然还不长记性,还要惦记着报复罗浩。

  王国华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友仁啊,坐吧,咱爷俩再好好说点知心话。”王国华敲了敲桌子,像是从前手术后坐下给温友仁讲手术一样。

  温友仁怔怔地坐下。

  “做医生吧,总要有点底线。挣点钱,不算什么,灰色地带,那是上面特意留下来的。不挣,只会被人笑是傻子。”

  “???”温友仁愣住,他没想到王国华会和自己说这些。

  “什么时候上面风头紧了,什么时候收敛一下,这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天知地知,上知下知就行。”

  “至于谁有事,谁没事,秋后算账,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师父?”

  “你先闭嘴,安静听我说。”王国华的情绪似乎已经安稳下来,他平淡地说道,“友仁,你一生只往上看,认为下面的人都是蝼蚁。我跟你说过两次,你也不听。”

  “其实,谁心里没个账本呢?你以为秋后算账只是上面算?上面的人谁在乎你这仨瓜俩枣的。”

  “呃……”温友仁愣住。

  “有些事,你做的过分点,大家都能理解。比如说你把手底下的几个能干的老主治挤走,去急诊的去急诊,去门诊的去门诊,姜文明直接辞职。”

  “这些事儿,哪个主任没做过?骨科的老隋,当年研究生毕业,仗着自己是医二代,家里有本事,直接当副主任代理主任。”

  “当上主任后,三个月内,他把骨科能做手术、资历老的人都给撵走,自己带着一堆刚毕业的小医生开始干。”

  “这些,大家都能理解,换谁上去都这么做。这,就是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