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984章

  方晓神色微微一动。

  “可惜,我闺女也要走了。”男人用粗粝的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努力睁开眼睛,不让婆娑的视野影响自己。

  “我不敢面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男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个躬。

  方晓连忙让开。

  “方主任,是不是不能开刀?当时在省院有一个老医生跟我说过很多,什么病我也没记住,我真没用。”

  “他说什么?”方晓问道。

  “他说这病没法治,只能静养,别受外伤。至于能活多久要看命,命好的话和普通人没区别,命不好,还没成年就得死。我爱人的情况,算是比较好命的了。”

  “……”

  “他说,出血了也不能开刀,只能保守治疗。止血钳子一夹,血管就碎了。我本来把这些话都忘了,刚刚看您扎针的时候,一下子就都想起来了。”

  “……”方晓继续沉默。

  “能治么?要不去试试?我知道医生都不想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一老爷们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他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悲恸的情绪已经把他的话语彻底击碎。

  可男人知道时间有限。

  哭,也算时间。

  “呜呜呜,方主任,麻烦您上手术吧,我知道百分之百死,但我不想留遗憾。哪怕试试呢,呜呜呜~~”

  方晓默默地看着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上手术也百分之百死?”

  “当年~~呜呜呜~~~那个老专家跟我说的,说这病怪,他说的最后都成真了,我懂。这都是命,呜呜呜。”

  男人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可就是这种拼了命的压抑,让他的哭声痛彻心扉。

  痛彻的,是方晓的心扉。

  “那就试试吧,应该是下不来,你去看你姑娘最后一眼。要是侥幸能下来,是你家祖坟冒青烟。”方晓认真说道。

  “方主任,谢谢。”男人并没过多感谢,情绪也没太多激动,他已经麻木了。

  方晓看了一眼视频监控,又看了一眼正在录制视频的手机,把话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男人的哭声让他心动,哪怕冒着天大的风险,方晓也想试一试。

  人么,不是全部患者家属都是医闹,不讲理的只占一小部分。

  其实上台的话,方晓也觉得必死无疑,但治疗或是放弃,对患者家属的心理来讲是两回事。

  送患者去导管室,方晓心情沉重,脚步更沉,心里已经有些后悔。

  必死局,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手机忽然响起,把方晓吓了一跳。

  “方主任,患者状态平稳吧。害,你说我这个强迫症,听到了就想知道还平稳不。”罗浩的声音阳光灿烂,方晓甚至在虚无之中能看见罗浩抬手摸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

  呜呜呜,方晓也差点没哭出来。

  必死局。

  罗教授救我!

  “罗教授,患者肝被膜破了,血压很低。”

  “靠!”

  “罗教授,还有办法么?开刀肯定不行,我想上台给患者止血。”

  “你?估计越做出血越多。”

  短暂的沉默后,罗浩的评语过来,满是奚落。

  方晓深深地叹了口气,罗教授估计也急了,他平时说话不这样。

  “这样,你先做着,动作一定要慢,能多慢就要多慢,导丝导管最好别碰血管内壁,你试试看能不能止血。我现在开车过去,让你们医务处和冯处长联系,走外请专家的手续。”

  “!!!”

  这种一摊屎的烂活也就罗教授愿意接。

  他的确有强迫症,还很重的那种。

  “听到了没有!”

  短暂的沉默让罗浩的语气加重,带着几分上级医生的严厉。

  “听到了,罗教授您慢点开车。”

  “给我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你想尽办法保证患者活着。千万!”

  罗浩的语气加重。

  方晓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立正,站好,一脸严肃。

  “别特么瞎捅咕,越捅出血越多!”

  “……”

  这叫啥话。

  方晓不理解,但罗浩那面已经挂断电话。

  上手术吧。

  二十分钟后,方晓知道罗浩说的瞎捅咕是什么意思了。

  他上台,小心翼翼的操作导丝进行超选。

  总不能在肝动脉就栓塞吧,该超选还是要超选的。

  可前面的大动脉方晓小心点可以不碰血管壁,一旦进到肝脏里面,方晓稍微动了一下,血管就破了。

  把他吓得够呛。

  好在周围肝实质包裹,出血并没多少。

  不能瞎捅咕,绝对不能瞎捅咕,方晓在心里面警告着自己。

  他谨慎的进行了超选,1个小时后勉强栓塞了一根出血的动脉。

  虽然患者的血压岌岌可危,但方晓还是没着急。他牢记着罗教授的话,不能急,千万别瞎捅咕,稍微一动就破。

  这特么的!

  要是再给方晓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发善心。

  躲得远远的,让老邢自己上台开刀。

  要是那样的话,这时候老邢看着患者一肚子血,怎么止都止不住,怕是已经傻逼了。

  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但还是让老子给拿下了,方晓心中得意,顺便鄙视了一下一个多小时之前的自己。

  就这手术做的,怕是医大也没几个专业的介入科医生能做到,方晓相当得意。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方晓开始哼起了小调。

  柴老板的那一出。

  自己这回能算是罗教授的嫡系了吧,他来之后看见自己已经做完了,会不会把眼珠子给吓冒了?

  哈哈哈。

  方晓心里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罗教授有7个执业证,自己有2个,似乎自己才是罗教授最好的助手!

  以后自己是罗教授手下的二老板……不对,三老板,什么手术自己都能跟着上。

  美得很!

  “方主任,您这介入手术做的,可要比建华厂那面好多了。”助手赞道。

  “建华厂就他们几个人瞎忙乎,资方能让他们挣那么多钱?开玩笑。人家过河拆桥,上屋抽梯,要我说,就在公立医院老死得了,我可不敢去私立医院。”

  “是呗,那面据说都跨省抓捕了,事儿闹的贼大。”

  助手笑呵呵地说道。

  其实方晓做这台手术也有些勉强,水平上勉强,资格上更勉强。

  把介入科主任拉来镇场子,当吉祥物,全程都是方晓自己做的。方晓闲聊几句,侧头透过铅化玻璃看外面介入科主任。

  他似乎并不觉得是自己抢了他的活。

  这人心里有数,方晓更是得意。

  “方主任,您把介入手术做这么好干啥啊。”

  “我就做肝,别的不碰,你放心不抢你们介入的活。”方晓道。

  助手愁眉苦脸,“方主任,我们介入就剩下肝了,您看血管有介入,心脏有介入,神经内外也有自己的介入。现在肝脏又被您给抢走,我们介入科要黄了。”

  “怎么会,我就做需要外科手术的,咱们是兄弟科室。我跟你讲,这手术有多凶险,你们主任心里明镜一样。”方晓笑眯眯地说道,“我可没有好处就自己上,遇到难地就把你们介入科推上去。”

  这话说得有道理,助手也无话可说。

  “方主任,这叫什么病啊,我怎么感觉患者的血管跟豆腐……跟刚出锅的血豆腐似的呢,一碰就碎。”

  “Ehlers-Danlos综合征,不知道吧,回去自己看书。”方晓显摆着。

  他没有继续讲,有些装逼的话对方越是听不懂,就越是觉得自己牛逼。

  喏,就像现在一样。

  方晓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等罗教授来,还是就先这样呢?

  反复思考,方晓还是决定结束手术。已经做完了,没必要在这儿等罗教授。

  等他来了,看一眼影像,手术过程没问题自己拉着罗教授去吃龙江和牛。

  辛苦罗教授一趟,估计他也不愿意大半夜的来长南市披着铅衣上手术吧。

  抽出导丝导管,准备结束手术。

  忽然,方晓愣住。

  心电监护上一直还算平稳的血压监测开始疯狂报警。

  怎么了?!

  造影,方晓看见髂外动脉的一根分支破裂出血。

  妈的!

  方晓心里大骂。

  怎么出血的?是自己抽导丝导管碰到了髂外动脉的血管壁,导致其中一个分支破裂出血么?

  “方……方……”助手也愣住,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方个屁!”方晓骂道,“大架子!”

  一根16×70mm的GORE EXCLUDER腹膜支架被轻轻放在了左侧髂外动脉。

  等大架子打开后,方晓感觉应该没问题。

  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来了,方晓随即看见心电监护上的血压就降到了50/30mmHg。

  一根大架子下进去,动脉血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低了下去。

  造影!

  覆膜支架能覆盖到的位置血是止住了,但撑开覆膜支架的过程中把远端另外一根动脉给撕破。

  什么破血管!

  下个覆膜支架都能把血管给撕破,还是那么深的。

  方晓顿时感觉到了险恶。

  别瞎捅咕!

  罗浩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方晓心里哇凉哇凉的。

  之前的得意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都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