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拈着酒盏,道:“我曾走到过世上顶峰,也曾经坠下深崖,所以对这仙神二字,倒是有个想法,小道士,你若是有兴趣,可愿意听听我的见解?”
周衍注视着眼前的老者,拱手道:“请。”
李隆基洒脱大笑数声,道:
“所谓仙神品,不过三个字。”
“曰——无拘束!”
“皇帝是最难打踏出那一步的,李太白天生狂傲,却又因为年少的经历,执着于官位,朝廷官场里那些规矩,和他的秉性彼此根本不协调,怎么可能真正表里如一,无拘无束?”
“就这三个字,拘住多少人来。”
周衍注视着眼前的老者,道:“周衍,谨受教。”
李隆基注视着周衍,轻声笑道:
“你,想要回到你的时代吗?”
!!!
少年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流风转移,这声音就只是周衍和李隆基两个人能听到,这老迈的君王道:“我能看到你身上并无来处,不在此人道气运之中,但是却并不排斥。”
“若非来自过去,便是来自所谓未来之来。”
“你对朕,毫无这个时代之人该有的敬畏,那看来,并非我大唐子民。”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忽然就懂得了妖精山灵的跟脚被人道破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汹涌,背后汗毛都要炸开来了,死死盯着眼前这皇帝。
李隆基袖袍翻卷,垂眸道:
“无来处之来,无去处之去。”
“朕,也想要来看看,你这个【没有来处】的人,得了【泰山府君】的位格,能走到个什么位置,就当做,是朕最后给这天下的一股力。”
“你的身份,朕会带入坟墓之中。”
“周衍,这方世界,这天下万民,由你去看看吧。”
周衍看着眼前这行将就木,却意气风发的老者,无论气魄,眼力,还是凌厉之气息,都足以称为周衍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人之人。
难以想象啊。
即便是从巅峰滑落下来,再度觉醒的时候,仍旧秉持有如此的气魄,这样的人,在其最为意气风发,少年飞扬的少年时代,该是如何的锋芒毕露,如何让众人追随。
他也曾经是一整个时代的核心,曾经是无数故事的主角。
如今,他老了。
周衍道:“那么,你要去何处?”
李隆基伸出手掌,按在周衍的肩膀上,两个人,一个看着繁华的人世间,看着长安城,看着那蝇营狗苟,另一个看着千山万水,看着楼观终南,看着那妖怪仙神。
李隆基微笑道:“朕说了,朕还有最后的一战。”
“李亨是我的儿子,但是却以百姓为代价,让异族出兵,最后的最后,即便是此身已经衰老,但是,道士,我至少可以保证,我们两个人在同一年死去的可能性。”
“就让朕,最后再终结一次天下之敌。”
“到时候,你来长安城。”
“取走那一枚泰山的道果。”
周衍道:“我可未必想要去见到你。”
李隆基笑:“我有灵丹妙药,琼华玉露,诸多灵果灵药,你不要吃?”
周衍嘴角扯了扯:“不吃。”
李隆基放声大笑:“不,不,你一定会去见朕,不信的话,咱们可以打个赌,另外,朕还给你留下了一个礼物,想要和你交换一物。”
李隆基拍了拍手。
流风散去,让高力士取东西来。
拿出一个大概有手臂那么长的匣子,递给周衍。
要交换周衍身上,雷海青的琴弦,李隆基道:“他是我的故人,我先要将他的琴弦上灵性,和他的尸首埋葬在一起,就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周衍问过了雷海青,将这琴弦递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将匣子扔给周衍,道:
“里面是一把剑,给你当做防身。”
周衍重新回到泾河龙君的头顶,看着那水波腾云,李隆基负手而立,鬓发飞扬,低声吟唱诗句:
“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这蛟龙远远去了,气势汹涌无比,这个时候才有人询问,此龙是何物,李隆基看着那远去少年道人,拈着酒盏,走到了人生结局的君王,仍旧促狭,微笑道:
“此龙,乃我当年养在兴庆池中,今来送我。”
高力士无奈长叹息。
圣人啊,您的嘴巴怎么比年少时候还轻佻了?还去撩拨那道长,远远看到龙首上少年道人转身,伸出一根手指,骂骂咧咧的。
李隆基似乎得意极了,放声大笑起来。
少年意气,中年得意,老来失意,皆付一笑中。
【上行至嘉陵江,乘舟将渡,见龙翼舟而进。侍臣咸睹之。上……顾谓左右曰:“此吾兴庆池中龙也。”命以酒沃酹,上亲自祝之。龙乃自水中振鬣而去。】
————《宣室志》·唐。
第147章 胜仙神妖魔一子者
在和李隆基分别之后,敖玄涛和周衍就回了武功镇。
那三个刺客里面,术士被周衍一身的道行反噬,咳血不已,一身七品的旁门玄官手段,废了小半,就算是之后得到了灵丹妙药将养,也很难恢复到全盛。
阴山法脉的那个五脏六腑被震碎,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倒是那个天人法脉的武者,就算是中了一道旱魃火,但是周衍自身的道行和法力所局限,硬生生还顶住了一段时间,周衍回来之后,两位土地公就带着这三人一起去了古槐集外。
玄珠子被唤出来,给这三人诊治。
这少年道医看了看面色,又把了把脉,然后施针。
玄珠子沉默。
然后道:“没救了。”
“治不好。”
“告辞。”
拎起青囊转身就走。
被周衍按住肩膀,这玄珠子两条腿还要固执往外迈,道:“怎么治啊,一个被震断了五脏六腑,一个被自己的法术反噬,轰击了脑子,另一个,天人法脉和旱魃之火对峙。”
“没救,没得救!”
“买棺材吧!”
吕泰宇闻言,面容悲怆,他靠着墙壁,看着那少年真君,开口说话,道:“不必了,我自知道,我自己的玄官境界,对上旱魃火,最多多撑一时片刻。”
他抬起手臂,看着曾经健壮的手臂肌肉扭曲,脸上的神色没有了那一股戾气,只是剩下了面对死亡的恐怖和最终的无可奈何,自语道:
“这是我的报应和折磨吧。”
“这位道长,可否在我这几处穴道施针?”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吕泰宇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玄珠子看了看周衍,后者点头,于是玄珠子屈指,几根金针飞出,带着一丝丝气息,直接没入这几个穴道。
玄珠子凌空一扫如拨琴弦。
元气所化的丝线震颤,同时凌空施针,吕泰宇面上涌出了一团红晕,倒像是重新有了生机似的,玄珠子告诫道:“这是强行激发你的生机,不过只是回光返照,哪怕是天人法脉,也没法子活下来了。”
吕泰宇道谢,他起身,握了握拳。
身材高大,气焰肃杀,好像恢复了全盛,看着躺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抖的剑客,半跪在地上,轻轻按着自己朋友的脸庞,那剑客眼神看着吕泰宇,眼底有恳求。
吕泰宇手掌按在剑客眼睛那里,忽而内气吞吐。
直接截断了剑客周身的气血节点。
那剑客身躯一滞,就此死去,吕泰宇收回手掌,那剑客双眼终于闭上,吕泰宇身子一晃,也出现在了方士旁边,后者脸上的神色已经呆滞,双目失神。
吕泰宇手掌一击,打在了方士的喉咙上,一声清脆。
方士双眼失去神光,瘫在吕泰宇的身上。
吕泰宇背对着两人,语气勉强平静,道:“他修的鬼藤,暗算失败,被你的道行反卷冲击,伤了心神,与其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被内卫的人抓回去,不如死在我的手中。”
吕泰宇道:“我们是被带回宫中的孤儿,自小就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被教导了三大法脉,彼此配合,为皇室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障碍。”
“其中有贪官,也有世家,有直臣。”
“周衍是吧,你虽然是……那样的身份,可是我等死去后,大概率还会有后来者,其中不乏掌握有特殊秘术之人,你可要藏好了。”
周衍道:“李辅国让你杀我,理由呢?”
吕泰宇口中慢慢流出鲜血,道:“乃安史叛军之人。”
“亦是当今圣人之敌。”
“对于秘卫来说,前面那个理由,其实不重要,只要是圣人之敌,就是目标,我等刀剑之下杀死的人太多了,无关善恶,无关老幼,这样的结局,倒也,正常……”
周衍分析情况。
果然,李辅国并不知道一切。
周衍那‘泰山府君’的身份暴露,只在李亨那里,身份暴露的情况,比起周衍预料的范围要更小,也更加可控,想到李亨,周衍就想到了那重新捡拾起来少年时心态的李隆基。
从李隆基的话里来看。
他将会亲自回归长安城,去对付李亨。
可是,如今的李亨已经是天下共主,是大唐圣人,失去了紫气的李隆基,当真能够对付得了他么?而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吕泰宇将两个队友平平放下,伸出手,将他们的双眼合拢,想着年少的时候被带回去,一起训练一起修行,以及约定有机会还可以离开秘卫,过平常人的生活。
果然,不过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象罢了。
此身所沾染的血太多了,每每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会想到所谓的报应,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渴求着能够善终,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可是,我等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忽然想到年幼的时候,被带入那个院子里面,看到缩着身子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得意洋洋,说以后要报效家国的大哥,还有那个病弱的少女。
吕泰宇咳血,忽而伸出手,击打在自己的心脏。
截断了天人法脉。
身子晃了晃,朝着两个死于自己之手的队友跪下去了,头颅低垂,浑身肌肉血脉犹如被烧的白纸,迅速地焦黑,坍塌下去,就此死去。
“若可以的话,真希望在普通人家。”
周衍看着他们的背影,道:
“自小被抓去训练么?”
“愿你们来生,可以有正常人的生活……”
玄珠子看着这分明是亲自将这三人打残了的周道人,却也发现周衍眼底的神色并非虚假,不是那种故意的嘲弄,杀伐和慈悲,同时在一个人的身上。
周衍踏前,地脉升起烈火,将这三人尸首焚尽。
……
李隆基一行人,离开了武功镇后,迅速往回赶长安方向,这里距离长安距离不是很远了,很快就到,李隆基派遣高力士,去救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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