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郎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是义社管钱财的林荣轩拿了去。”
“他,他用了的,我不知道。”
“我就是个打杂的小厮。”
周衍呼出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虽然生气,但是他现在还可以压制住那种生气,知道这个年轻人照顾遗体,有怨言是正常的,他收了刀,问道:“那么,他在哪里,把钱藏起来了吗?”
王二郎的脸色微白。
他只用的一个字,就让周衍心中的怒火彻底地炸开来了。
王二郎结结巴巴道:“赌……”
“赌了。”
?!!!
周衍腰间的琴弦晃动的声音清脆,就像是少年郎脑海里面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个瞬间绷断了,先卖女,再卖儿,再自卖血肉,换得三千血肉钱。
赌了?
周衍问了赌坊所在,王二郎脸色惨白,本来以为这少年郎要出刀,下一个脚步声直接炸开。
周衍握着刀奔出去,然后翻腾上马。
马匹嘶鸣,这一次的周衍,没有了新手骑马的怯懦,纵马奔腾如雷霆,在那暗赌的赌坊里面,点着了好几盏灯,灯还亮着,却莫名昏沉。
林荣轩赌了三天三夜。
他眼睛都有血丝,死死盯着赌桌,心里面喊着,开大,开大,他已经输了好些钱,不得已,动了点死人的东西,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没有想用的,他真没想要用。
可后来,有些气上来了。
这不怪他。
再说了,这不是用,只是稍稍借用。
只要有本钱!
只要有本儿,我赢了钱,就可以还回去了!
我又不是不还了!
我挪用了那三千钱,我给他,四千,五千!
赌坊的老板开了盘,是小,他又输了,林荣轩红了眼睛,道:“再来!再……”他一摸钱,发现钱已经空了,懊恨不已:“该死的,怎么就留下了三千钱?!”
“算了,反正是死人的钱,没有人来要。”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交谈声,交谈变成吵闹。
然后是打斗的声音。
再然后,守着赌坊的两个汉子后背撞开了大门,兜兜转转后退,脸色惨白,一名少年右手握着刀,大步往前,抬起头来,黑白眸子明暗交错。
“林荣轩……”
周衍的身上,饿鬼玉符的力量正在嘶吼。
他认出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裹,看到了那个布娃娃落在地上,被踩成了泥泞,看到那些新买的,来年的种子散落一片。
就像那可怜的,单薄的,像是烛火一样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手里的刀指着前方。
那种愤怒,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火一样在心底里烧起来的不平,让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某种炽烈的东西,长刀发出凄厉的刀鸣:
“把钱,还来!!!”
第25章 斩妖
听到那饱含了戾气的声音,林荣轩整个身子都狠狠地颤抖了下,然后魂儿才似乎被喊回来似的,终于从轻飘飘的状态落到了实处。
然后就看到那少年模样,心里面就先打了个怵。
他下意识后缩,肩膀后靠,脖子缩下来,想要挤到众人当中,但是当周衍握着刀进来的时候,这赌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然后下意识先是抬手遮掩自己的脸,然后后退。
林荣轩被让出来了。
他大惊失色,想要转身跑,可是脚步忽的急促,周衍的身体素质已经提高许多,这一下暴起,三步追上,起身一脚,狠狠踏在林荣轩的后背上。
一声惨叫。
林荣轩扑出去三四步,摔在地上,勉强翻过身来,还来不及起身,就看到周衍大步过来,林荣轩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连连摆手,慌乱到了极致,结结巴巴道:
“不是我,不是我。”
周衍看到那个布娃娃,看到上面被踩踏的脚印,还有那些春耕用的种子,少年清朗的脸上压着神色,他一脚踩住了林荣轩的胸膛。
也不再问,不再说话。
手里连鞘的刀抡起来。
顿了顿。
狠狠抽下!
“不,不是我……”
“救命,救命啊……”
只是几下子,林荣轩惨叫起来,他想要挣扎,但是这个少年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可身上的力气却大得离谱,林荣轩朝着旁边的人伸出手,没有人回应他。
周衍只想要,拿回那些钱。
理智上,他告诉自己是这样。
但是他手握着刀,连着鞘,狠狠地打在林荣轩的脸上,头上,肩膀,胸口,隐隐约约几乎有筋骨断开的声音,沉闷的,砸在了血肉上的闷响。
最后,即便是这个阶段的周衍,都有些气喘。
他才问道:“张守田的钱,在哪里!”
林荣轩蜷缩着身子,微微抽搐着:“我,我借用了,我……”
周衍提起刀,林荣轩的身子狠狠地抖了下,他下意识扭过头,把眼睛紧紧闭着,喊道:“我,我就只是借用了啊,我,我赢了会还给他的,会还的啊!”
“我赌赢了就还给他!”
周衍握着刀狠狠砸下去。
他要收回钱,但是那种愤怒,却让他的手掌狠狠落下。
“钱呢!”
他问。
林荣轩满嘴牙齿落下,疼得身子蜷曲,道:“输,输了。”
周衍提着他的领子提起来,问:“输了多少?”
林荣轩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眼泪鼻涕:“全输了……,不,不怪我,是,是运气不好,死人钱,运气不……”
周衍提起此人,狠狠贯在地上。
后者口喷鲜血,震得昏厥过去。
周衍大口喘息,他的手掌死死握住刀,那把刀终究没有出鞘,煞气杀意愤怒嘶吼在鞘内。
城里有披甲兵。
他不想给沈叔惹麻烦。
缓缓俯身,把那包裹,断裂的木剑,破碎的守灵布和脏兮兮的玩偶拿起来了,他侧身看着这赌桌,犹如克制着锁链的猛兽,道:“他的钱,是我朋友死前托付给我的,把钱给我。”
“或者,我去告发你们。”
周围已经有一个个壮汉围上来了,不怀好意,周衍从义社问出来位置,但是赌坊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这些汉子手里都拿着长棍,把周衍围起来。
其他人都下意识遮掩住自己的脸,害怕被牵连。
“嘿,这口音,一看就是外地人!”
“什么过江龙,还来搅和爷爷的场子,给我打!”
一声喊叫,七八条长棍朝着周衍打过来,周衍抬手一转,手中的刀直接架住这些长棍,那些汉子齐齐高喊,周衍手里的刀朝着下面被压下。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意识海中,玉册之中,饿鬼赵蛮的水墨图形刹那之间晕染开来,这一次,在激怒的情绪之下,周衍似乎隐隐听到了这玉符上身影在喊叫什么,但是他没能听清楚。
双目深处,有一丝丝红玉色泽闪过。
饿鬼玉符彻底彰显。
力量,体质,耐力,稳定提升。
在周衍自身的体魄提高之后,他能够承载的加持也在逐渐变高,此刻借助力量的爆发,刀法的技巧,那些棍子硬生生被他横斩荡开。
少年如猛虎。
踏前一步,双手握住连鞘的刀,高举。
张守田的尸体,那一封信,还有这浑浊的赌坊,一切落到心底里面,像是一团火,这把刀狠狠劈下去,想要挡住这一刀的棍子咔嚓一下都断开。
刀连鞘砍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伴随着清脆不逊于长棍断裂的声音,男人的肩膀不正常地凹陷下去,这种疼痛不是没有训练过的人可以忍受的,他倒在地上,惨嚎起来,周围人的脸色一变。
周衍握着刀,横斩竖劈。
他的刀法势大力沉,这帮赌坊的护卫,不过只是些混混出身,当有三五个人筋骨折断,倒在地上惨叫惨嚎起来的时候,就都没有了战意,脸色都苍白,不敢往前。
一个少年郎,还有七八个握着棍子的青壮年,中间有一条无人跨越的鸿沟。
周衍道:“钱。”
有轻轻的鼓掌声音传来了:“好武功,好气魄,原来是最近挑翻了那双翠峰寨子的少侠,不过,你想要钱,咱们这赌坊里的钱虽然不干净,却也不能你要我就给。”
“既然在我赌坊里,那就按着我的规矩来。”
“少侠要不要,来和我赌一局?”
周衍握着刀,侧身看去,看到了这赌坊的主人,昏暗的灯光,大门都被禁闭,这里的烛火晃动,一侧有个神龛,里面摆放着一尊佛像,佛像面容慈悲。
赌坊上坐着个矮瘦的男人,穿着员外袍,戴着个黑兜帽,手指细长,把玩着一对青玉骰子,或许,在这些人的眼中,这是个威严的,看不出深浅的赌坊坊主,老爷。
可周衍眼底却不同。
他的眼睛,一半似乎可以看到旁人视线里的人。
另一只眼的视线里面,那根本就不是人,细长的手指上有长而肮脏的指甲,兜帽下面,尖嘴大耳,脸上生长灰色的长毛,华丽的员外衣服后面,是一根细长的肉色尾巴。
是妖怪!
在以肉眼看到精魄之后,周衍再度以肉眼看到了妖怪,玉册泛着淡淡的光,或许是,这个妖怪的层级,比起玉册镇伏的赵蛮要低,是以这妖的本相,在周衍眼中,清晰可见。
只一眼,就可以看到妖怪精魄的本相。
群生万类,无所遁形!
那老鼠精自诩术法玄通,摸着自己的胡须,微笑道:“怎么样?郎君,若不然,你不但拿不到钱,咱这里这些个好汉子们,也打算要和郎君,再好好切磋切磋呢?”
他的声音里,那些男人终究还是迟疑着靠前。
这老妖怪又道:“诸位好朋友,也不用往后面靠着了,咱们这地方是藏起来的,官军收复了长安城,这位郎君出去一吆喝,咱们这地方不得被搜查了?”
“老少爷们不要忘掉,这赌坊,赢了的,按盗窃罪论处,徒一年起刑,赢得越高,就越重;就算是输了的,也要按从犯论,这郎君,无论如何,是不能出去的啊。”
这话落下来,不只是赌坊的护卫了,周围赌博的那些人也是面色微变,一一靠近过来,他们缓慢的,坚定的,挤占了周衍周围的空间,有人开口了,道:
“郎君,你就赌一把吧。”
“赌一把,你就也是咱们的人了。”
“是啊,是啊,郎君,郎君你是侠客,你不能害我们啊!”
他们恳求着,眼底带着恐慌,带着渴求,带着一种聚众的,强逼式的恳求,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黑气,周衍可以看到,这黑气里面有许多人的哭嚎。
有女子哭着说不能再赌了,有男子把爷娘的药卖掉来此赌博,也有的把儿女卖了勾栏里,再来老鼠精这里赌博,还有的赌输了之后,砍断手指赎钱。
这些翻涌着的业力,就缠绕在赌坊坊主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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