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338章

  “铜壶煮得三江月,石巷深藏汉时光。”

  “劝君莫问蓬莱事……”

  “阆苑本就是仙乡。”

  到了这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道谁开始的,隐隐有控制不住的哽咽声,王伯泽的脚步顿住,许久再度迈动的时候,就更加沉重了,他踉踉跄跄,似从自己这一生悲剧中穿过了。

  他伸出手,握着王婉儿冰凉凉的小手,呢喃。

  我到底……

  做了些什么啊。

  ……

  袁语风带着他去找到了玄珠子,玄珠子高负荷地去为人诊治,疗伤,此刻整个人精神都紧绷,当王伯泽将自己齐肘而断的右臂伸过去的时候,玄珠子的眸子一下凌厉起来。

  他沉默了下,对袁语风道:“这个人交给我,你先出去吧。”

  王伯泽的左手回笼,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他此刻遭遇太多的情绪冲击,整个人的精神绷紧,敏感到了极致,玄珠子却只是平静为他疗伤,清洗伤口,敷好了伤药,道:“……下一次,再自己断臂的时候,不要这样粗糙,纯粹的火焰烤炙伤口,也只是权宜之计,需要重新治疗。”

  “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所伤,倒也命大。”

  !!!

  王伯泽的眸子猛然凌厉,犹如惨虎,被触碰要害,似要暴起杀人。可对上那一双平静的眸子,却沉默了下,道:“道长,不问我是谁吗?”

  玄珠子看着他,看着他背后那个像是睡着的小女孩。

  这个胆小好色的道士,看着那闭着眼睛的小姑娘,眼底却只有悲悯和心疼,道:

  “贫道这里,只有病人。”

  袖袍拂过,转身收拾药台,道:“只可惜。”

  “小道我不是大贤良师,终究只是救人,救不得世道。”

  “救不得人心。”

  “这小姑娘,可惜了……早上楼观台,或许有救。”

  这一句话,犹如利刃般凿穿心脏,王伯泽放下了刀,看着那不防备的道人药师,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出去,心中刺痛,眼底悲伤,他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最后抱着自己的女儿,靠着墙边也坐下来,低头无言,也只如众生之一。

  生不知,死不知,生死之中,不由己。

  周衍和开明赶赴回来,见到袁语风没事,松了口气。

  他们卜算出来,袁语风就是袁天罡之后人,连忙回来,金天王则是不甘不信,拼死轰击天宫院封印,周衍知道这玩意儿,以金天王的境界是打不破的。

  开明询问,要不要留下个分身,以避免其他势力靠近。

  周衍回答:“有牢金在那里,但凡谁敢靠近,都会被判定成要夺他的宝贝,反而更安全了。”

  开明一琢磨,好像也确确实实是这样,就没有管。

  二人回来,带着袁语风,开明询问袁语风的家传谱系,而周衍看望李知微,少女沉睡着,气息虽然微弱,却稳定住了,让他心中稍安。

  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被你定住了生死,此刻无恙,不过,如果时间太长,没能出去寻到治疗之法的话,还是会慢慢衰败,变成活死人。”

  周衍抬眸看过去,见来人穿一身墨色金色混合着的衣衫,眸子清冷,正是这地方的掌柜,自称嬴政之女的嬴阴嫚,周衍也有许多话想要问,比方为何她还活着,为何知道李元婴。

  以及,这位跨越千年的大秦公主所等待的,是谁?

  嬴阴嫚踱步徐行,闻言淡淡垂眸:

  “自是因为我早已和他们有过纠缠。”

  周衍对【史】的认识不够,他遥遥看了一眼天宫院的方向,知道牢金还在‘镇守’那里,开明还在询问袁语风的家传,于是还有时间,缓声道:

  “愿闻其详。”

  “那已经,是千年之前了……”

  嬴阴嫚慢慢踱步,她在月色下,也撑着一把伞,手指拈着伞柄转动,轻轻道:“那年我还年幼,父亲正一统天下,大秦威名,震动四方。”

  她垂眸,似乎意念也飘回了很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的大秦天下无敌,那时候的父亲犹如神灵,她是受宠的公主,天真烂漫,只是觉得天下明日,亦如往日,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而那时候,咸阳城,来了一位——”

  “双瞳暗金如龙的,【术士】。”

第338章 往日因,今日果

  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始皇元年的时候了。

  大秦声威震慑天下,嬴阴嫚作为大秦的公主,虽然不是后世那些长公主那般恣意妄为,却也是得了父亲的关爱,习武修道,颇有成效。

  嬴阴嫚淡淡道:“那时我年少,父皇并非迂腐的性子,无论术法,还是剑术,他皆找来了最好的人来教导我,那时候我的老师,是阴阳家学派的大家,教导我剑术的,是鲁句践。”

  “他曾经呵斥荆轲的剑术,不值一提;后来却还是来教导我;教导我的阴阳家是邹奭,号称雕龙奭,提出了五行终始说和大九州说。”

  “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绝世人物。”

  “我也觉得,自己的老师,都是天下的绝世。”

  “直到,他出现了……”

  周衍缓声道:“那个一双竖瞳的术士……”

  嬴阴嫚安静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手指拈动着手中的这一柄伞,呵出一口气,道:

  “他很快得到了父亲的嘉奖,能在行宫中来往,那一日我学会了一个小小的神通,前去给父皇看,撞见了他在那里看梅花。”

  “我好奇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树梅花,我大秦的咸阳宫,天光云影,都似成为了衬托,那般模样,我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后来,父亲设计和【史】争斗,那位术士便在其中,故意引导出来了一出【焚书坑儒】,将诸多外来的,传递修行玄官之法的术士都焚烧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周衍大概能明白,一个是不谙世事、向往自由的人间帝女,一个是窥探天机的昆仑山术士。两人在森严宫规下暗生情愫,虽然周衍很不确定……

  这个暗生情愫,到底是真,是假。

  后来,那位术士需要离开大秦,复返昆仑山,临行前,前去寻找了眼前这位大秦帝女,二人约定了终身,那人在咸阳临行前,与嬴阴嫚相约,待风头过去,必来寻她。

  只是后来,一日不来,一年不来,数年不来。

  周衍已经可以听到了这故事的结局,他沉默了下,询问道:“所以,那位方士,是谁?”

  嬴阴嫚已带路走入了那古朴的古玩店铺,这店铺之中,古色古香,颇有秦汉之时的风格,她把手中的这一张洒金纹的古伞收拢了起来,手指划过古朴的木桌,道:

  “他来自昆仑山,行过八荒,走过万川。”

  “有千般名字,诸多称号,他对我的时候,自称为【兮蚨】。”

  周衍的眼角抽搐跳动。

  兮蚨?

  伏羲!

  数一数时间,从秦皇帝陵里出现的王贲等人所说的话来说,那段时间,王翦从昆仑山归来,后来还有一个方士回来,说服秦皇政放弃了用和氏璧作为传国玉玺的材料。

  转而用昆仑宝物当做了传国玉玺。

  这样看来,这位帝女所遇到的,恐怕就是那个从昆仑山上下来的术士,各方面看来,即是伏羲!

  眼前这帝女,爱上了化作人间模样的伏羲?!

  那这其中,定然有阴谋。

  而伏羲一去之后,也自然不会回来了,周衍缄默,这种氛围让他不适应,可是还是要问,道:“那么,他回来了吗?”

  嬴阴嫚淡淡道:“你应该也知道了不是吗?”

  “他终究不曾回来。”

  周衍眸子微动,只觉得心中叹息,却又道:“那你又是如何,跨越了千年寿元,人族寿数,不能够和那些天然寿长的妖兽相提并论。”

  嬴阴嫚道:“只是时运罢了,我在那宫中等啊等,可等来的,不是术士的归来,而是大秦的崩塌与自身的劫数,你也知道了的,项羽焚烧咸阳。”

  “后来,侥幸活了下来,也只是一直苦苦寻觅着道路,发现了,那时候焚烧咸阳城的主谋,并非是项羽其人,而是麾下的其他人,不过只是【史】。”

  “国仇家恨,我自然还会继续探查下去。”

  “只是这样的一段故事罢了。”

  “至于你手中那柄【徐夫人剑】,这柄剑,原本就是【史】的成员,重新铸造强化过的,而据我探查——秦舞阳,便是【史】的成员,代号【乙十二】。”

  周衍知道,嬴阴嫚没有说出真相。

  至少,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东西——即便是道门,佛门,诸子百家的前辈,都没能够靠着人身,在伏羲封锁了上限的世界里面,以人身活过千年的岁月。

  即便是秦皇政为她找来了最顶尖的老师,她也不可能活过这样长久的时间,只是,周衍也知道,此刻无法继续询问下去,外面的开明喊道:“周衍,东西拿到了!”

  周衍眸子微动,道:“那么,剩下的故事,等贫道回来再和掌柜的讨教了。”

  嬴阴嫚垂眸收拢袖口。

  只是在周衍离开的时候,嬴阴嫚道:“兮蚨,你见过他?他何日会回来呢?”

  周衍顿了顿,道:“我不知道。”

  “是这样吗?”

  周衍快步走出,看到开明带着袁语风,开明道:“……问过了,他的先祖,确确实实有一本算书,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些法子,至于那本书,是被他的酒鬼父亲拿去当了!”

  “没奈何,这种阵法需要血亲亲自前去,只好一起走。”

  周衍问袁语风,拱手道:“或许,要有劳你陪着我们,去一趟天宫院了……或许会有危险,但是贫道发誓,会全力,保护你的性命。”

  袁语风轻声道:

  “道长这句话言重了,如果不是您的话,我还不知道阆中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会像是之前那样吧,所有人都藏在雾气里面,畏畏缩缩的,看不到一点希望。”

  “现如今,至少还苏醒的大家,不用担心莫名其妙地就陷入梦境里面了;还有玄珠子道长,还有青城山,丹鼎派的各位道长来帮助大家调理身体。”

  “还有沈沧溟大侠他们去降妖除魔。”

  袁语风挠了挠头,爽朗道:

  “你们不是我们阆中的人,还为阆中做了这么多事情。”

  “何况是我呢!”

  袁语风的脸庞稍稍有些苍白,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如今的阆中,犹如坠入深海漩涡的一艘船,不做什么的话,大家会一起死,袁语风呼出一口气,拳头一点一点握紧:

  “我祖先,名为袁天纲,只是在我们这里,大家觉得,他是天罡星转世,才叫做袁天罡,我亦不能辜负先祖之名,不能让先祖蒙羞。”

  周衍郑重道:“好!”

  开明御风而动,拉着袁语风一起去,在沿途的时候,袁语风吓得叫喊出好几声,死死抓住了开明的手臂,生怕自己摔下去摔死。

  开明笑着道一句,刚刚还气势堂堂的,怎么这样就害怕了。

  然后暗自询问周衍,道:“你问那个掌柜的什么了?”

  周衍把嬴阴嫚说的故事告诉了开明,回眸看了一眼这个还是有些高深莫测的古玩店铺,压低了声音,道:“……所以,那个兮蚨,真的就是伏羲?!”

  开明迟疑了下,道:

  “……这事情,我倒也还真的知道些,那时候的伏羲,是为了完成计划,以尽可能不被灵性世界的家伙们察觉到的方式,强化那个时代人间毫无疑问的核心。”

  “但是伏羲和那些家伙们结仇太多了,可以说,就是伏羲化成了灰烬,那些太古神魔都会发现他,在这种被四方盯梢的情况下,该怎么样才能避开耳目呢?”

  周衍沉默了下,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候的伏羲面临的局面,只是想想,就觉得很苦,道:

  “……化身?”

  开明摇了摇头,坦然道:“那些家伙们认人不是靠着肉眼和感知,而是因果,岁月之类,更为特别的东西,可以这样说——假设你,和另外一个存在,具备有相同的因果联系。”

  “那么在太古神魔的眼中,你就是他。”

  “你们两个,就是一体的。”

  周衍明白过来,道:“改变因果?”

  开明道:“那时候的他把力量留在外界当做防御,而将自己的神意抛入人间,抹去了记忆,灵性的探查和因果,只记得要做的事情,就成为了昆仑山下来的术士【兮蚨】。”

  “兮蚨,就这样走入了人间。”

  “你可以说,他是伏羲,但是假使以经历,记忆来作为一个人的辨别方式的话,那么他也不是伏羲……他和伏羲,同出而异名,代表着的,是那个魂魄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