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397章

  具备有人道气运,却又有吞噬之力。

  郭子仪看着天穹中疯狂涌动着的血色漩涡,白发苍苍的老将须发都在涌动的激荡狂风当中被吹拂,他握着手中长枪,道:“……该怎么办,此阵已经激发到极致,道长可有法子破去?”

  周衍道:“破阵,从来不是麻烦。”

  周衍至少有三种底牌,可以正面,硬碰硬地轰碎掉这一座精密无比,也繁复无比的大阵,神兵三尖两刃刀激荡水火,三足金乌全力爆发配合腰间的铜钟,以及烛龙真身变化。

  可是这世上太多事情,就在于不是单纯靠着力量可以解决,所谓投鼠忌器,周衍这三招,除了最后一个以外,前两个都有可能在破阵的同时,把长安城牵扯进来。

  会导致百姓死伤惨重,为了救人而破阵,可破阵的代价就是数万人乃至于十几万人的死亡,这种荒唐的事情,也是这一座大阵的一环。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人道气运激发么……”

  他左手起决,指尖亮起了一层的流光,冷声道:

  “泰山卫听令。”

  周衍的声音,伴随着地脉传递到整个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内的地祇所在,王贲睁开眼睛,右手搭在了腰间横刀之上,一时间,一千余名泰山卫都屏住呼吸,气机借助地脉相联。

  老土地鲍乐之下意识看向他们,那种如同深渊暗流一样激荡着的杀意,让老土地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是土地公,战斗能力当然是很差,但是感应力,尤其是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感知力,极强。

  百姓慢慢苏醒过来了,那些做早点的,比方说陈大郎,早早开始揉面,准备今天出摊了,读书的学子们在摇头晃脑地念书,还有些女子在准备一家老少的饭菜。

  这种人间红尘的温馨感,和地祇们感觉到的萦绕在皇宫上方的肃杀感,形成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反差和对比,鲍乐之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发软,像是看到了拉满了的弩。

  要厮杀了。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千零八十尊泰山卫,已经在这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内结阵蓄势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有十座诛神弩,就像是扬起的刀,既然出鞘,那肯定要劈下。

  可是老土地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悲痛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为了铲除灾厄,可是却又想到了长安城失陷和夺回,在这过程中,也有许许多多的无辜的人死去了,那些只想着努力的,好好过日子的普通百姓,被卷入了波涛里,死得不明不白。

  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大势。

  各路神仙与权贵当作棋盘的长安城。

  鲍乐之觉得悲凉,却也无可奈何。

  周衍的声音传递开来:

  “结阵引导地气,保护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不受余波影响,诛神级弩锁定四方,一旦有谁胆敢借此事生乱,遵吾敕令,格杀,勿论!”

  鲍乐之怔住。

  王贲眼底出现一丝异色,这位明明身染血色杀戮无数,破国灭城级别的神将,却带着一丝信服之感,拱手行礼,在这同时,一千零八十尊泰山卫也齐齐开口,肃然道:“诺!”

  “王贲,领受府君敕令。”

  老土地鲍乐之他们还没能够反应过来,就看到泰山卫开始了行动,地脉之力选择了降低对那一道血色光柱的封锁,转而化作了庇护之力。

  石悬星则在另外一个方位,率领泰山卫布防。

  肃杀凌冽,却又带着极端厚重的气质,鲍乐之不敢置信,呢喃道:“这,这不是应该合力对抗那偷天换日的大阵吗?”

  石悬星看着他,道:“府君之令,并非如此。”

  鲍乐之经历过了之前长安城的几次悲剧,可此次他所见到的,和他之前经历的,和这些时间悲观的预想画面,却都是不同的,他的心底里有无数的想法,道:

  “不是为了大势……”

  “大势?”

  石悬星看着他,忽而大声地笑起来了,他是天星坠在大地之上,吸收了天地灵气才成精的,笑起来就像是地震打雷一样,震得鲍乐之头昏脑涨。

  王贲倒是沉稳许多,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道:

  “土地公,似乎是弄错了一点。”

  “你当我们是什么呢?”

  鲍乐之茫然不解,这位大秦的通武侯整理了下战袍和铠甲,右手按着刀柄,平静,却带着一丝丝的傲慢,道:“我等是泰山府君麾下,是为泰山卫所属。”

  “我等,即是大势。”

  “府君——”

  “即是大势!”

  鲍乐之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下,但是王贲,还有石悬星都是可以理解他的,代表着人间社稷之神的后土皇地祇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几千年的时间,甚至于就像是个传说和仪式,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都不知道。

  各地的地祇有的是山精石怪,有的是人道气运敕封。

  可是被人道气运敕封的,也往往随着人间皇朝的兴盛而强大,伴随着皇朝的衰落而衰落,性命和实力操之于人手,他们实在是不能算是什么大的势力。

  王贲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简意赅道:

  “我们不是来和他们对弈的。”

  “我们是来毁灭他们的。”

  “泰山卫,结阵!”

  于是,是遍传了整个长安城的地脉体系的轰然回应声,雄伟,厚重,带着霸道的力量,让鲍乐之泪流满面。

  “诺!”

  鲍乐之泪水打湿眼眶,转过头去,却见,那皇地祇塑像眼眸微垂,神色柔和,似在微笑,尽是欣喜。

  周衍下令之后,感觉到了地脉之力开始流转了,对于他自身的加持降低,这些力量都稳定地分散在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中,形成了对普通人的保护。

  这让周衍自身的境界降低,回落到五品巅峰。

  道基之中,传国玉玺缓缓流转。

  只要动用此力,就可以瞬间驾驭【清源妙道真君】位格,踏入四品巅峰战力,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动用以人道气运为基底的力量,不是什么好的决定。

  此刻周衍还有第二个选择。

  周衍的右手平静收回,按在了后腰,手掌五指次第握合,握住了古朴的剑柄,缓缓抽出,先秦时代铸造的剑器从剑鞘当中滑出,剑鸣的震颤犹如春日鸟鸣。

  一层层的金红色气焰升腾。

  眼前,是汇聚了帝王,皇后,太子,郡王,汇聚了这个时代人道气运极致的大阵,可以说,是【人道皇者】【君主】【天潢贵胄】这些概念的聚合加持。

  当然,常理的情况下,这些概念,这些代表着皇者的血液,会极大地加强任何阵法,宝物对于人道气运的吸收,会依据这类力量的层次高低,来大幅度地提升宝物的威力。

  不过,也在某些极小概率的情况下,会变成不那么好的事。

  比方说——

  对皇者特攻的宝物之下。

  这就是大得不能够再大,明显得不能够再明显的活靶子。

  徐夫人剑,早已经按捺不住了。

  其实,之前周衍就有些缄默,道人看着不断用人道气运和皇室之血加强的偷天换日大阵,有种想要说一句,‘你怎么敢的’的冲动。

  这和不断给自己加弱点和负面buff有什么区别?

  本来只是一柄短剑的徐夫人剑,在这个时候,吞吐出来三尺剑芒,这些剑芒因为眼前的磅礴皇室之血而凝练,最终化作了一柄通体金红色的古朴长剑。

  圆形的青铜剑柄,连接着一掌宽的剑身,剑身中心一道血光,两侧流转金芒,透着一股决绝,不详的神韵。

  此刻,徐夫人剑短暂抵达了三品仙器层级。

  而且面对皇者一类的时候,杀伤力还要更强。

  就在周衍的掌中震颤嗡鸣,似乎要脱离周衍的掌心,狠狠贯穿那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周衍将此剑握住,开明法眼,洞彻四方,观察偷天换日大阵的连接。

  郭子仪看着周衍手中的剑器,其中有一股强烈的锋芒,让他本身有些不喜,可还是压制住对这一柄奇怪剑器的忌惮,询问道:“道长这把剑,可以破了这阵吗?!”

  周衍沉吟了下,道:

  “可以破去后来的那些加持,把这一座大阵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之后还需再想办法破开,我刚刚试探了这一座大阵,核心有些像是阴阳轮转,不那么好破。”

  “虽然再把张氏,还有李辅国杀了,就能够把这一座大阵停下来,可恐怕几十年后,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或者……”

  周衍在思考去海外三山上门的事情。

  旁边传来声音,道:“我有办法,可以彻底毁灭这一座大阵。”周衍,郭子仪,陈玄礼的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开口的正是杨玉环,她咬了咬唇,看着那大阵。

  “此身之所以脱离肉身,还能长久存续,既不用依附在某个地方的地脉上,也没有被阴气入侵,化作厉鬼,靠的其实就是海外三山的至宝,那一道玉清玄元炁。”

  “换言之,我自己,就等同于这一道玄元炁。”

  杨太真深深吸了口气,道:“妾身入阵,和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合二为一,就会化作这一座阵的阵眼,如此,我便可以亲自关上这一座大阵。”

  郭子仪眸子闪过一丝涟漪,而李隆基面容悲恸,杨玉环现在就靠着这一道玉清玄元炁活着,那么,玄元炁入阵,也就代表着杨玉环的彻底身死。

  周衍却忽然明白了,在杨玉环提出要带着玄元炁来长安的时候,这个女子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有今天这一幕的准备了。

  杨玉环看着悲恸的李隆基,忽然微笑,深深一礼:

  “三郎。”

  这一声婉转多情,又犹如初见,李隆基注视着她,这个时候的李隆基,不再是皇帝,不再是太上皇,即便是偷天换日大阵这样的阵法,也拒绝承认其在人道气运之上的位格。

  他就只是李三郎了,看着杨玉环的决定,李隆基的心中千回百转,最终他却只是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流泪,让高力士取回了一支箫。

  李三郎吹奏,白发苍苍,却是【霓裳羽衣曲】的调子。

  吹奏这样的乐器,需要的是气息,普通人吹奏用的是肺部起伏,口鼻之间的气息,这一次,李三郎深深吸了口气,调动的却是气运。

  是腐朽了的,不被人道气运承认的君王气息,却也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一点作为【人道气运】这个洪流当中,一个垂暮老者,一个人族的最后一点气运。

  最初出生的时候,并不是皇帝的李三郎,不是皇帝,而是人,而即便是自身的身份被否定,一切都被剥离,李三郎还是将这最后的力量压上来。

  杨玉环明白了李隆基的想法,她的脸上也有泪痕,却莞尔一笑,身上的玉清玄元炁涌动而起,直飞腾入那一座巨大的大阵漩涡之中,而在虚无缥缈的时候,有铮铮然琴音。

  一根琴弦飞出,化作了面色黧黑的琴师。

  是雷海青,这个周衍还微末的时候,在长安城外不远处溪流遇到的,被安禄山所害死的琴师,在卧佛寺的时候交还给了李隆基,在这个时候,雷海青的魂魄再度显化出来了。

  李三郎以最后的气运吹奏,雷海青抚琴,杨玉环起舞,玉清玄元炁升腾破阵,杨玉环身躯缓缓消散,周衍慨然叹息,这一幕霓裳羽衣舞,或许已是世间最后一舞了。

  这是盛唐的标志。

  一曲霓裳羽衣舞为巍巍盛唐拉开了序幕,也为此画上了终点,也算得是一句,有始有终。

  徐夫人剑化作一道血光,飞入空中,辅助破阵。

  周衍伸出手,金色的流光汇聚,化作了长柄三尖两刃刀,在手中一转,指着兴庆宫的门口,那击溃了广平王的阻拦,率领宫中禁卫,海外三山众人赶来的李亨。

  千军万马齐来,战马马蹄垂落轰鸣,甲胄甲叶鸣啸肃杀。

  周衍一身道袍,清俊道人,手中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

  他嗓音平静,拦在了这兵马肃杀,道:

  “贫道在看这盛唐的一曲一舞。”

  “诸位,不如一起看完这一曲舞蹈?”

第390章 以因还果

  李亨之所以击溃了广平王,靠的并不仅仅只是忽然的暗算,还有的是这偷天换日大阵的反向加持——

  即便是这大阵被地祇之力克制,没有办法朝着外部扩张,无法真正影响到整个长安城,但是在这阵法本身所在的皇宫当中,仍旧展现出了不弱的威力。

  李亨穿着一身龙袍,手持天子剑,他的人道气运已经被徐夫人剑斩破了,此刻浑身气运,都是借助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所凝聚的,周身缠绕着血色的光华。

  李亨目光越过周衍,看到了那里起舞的杨玉环。

  伴随着霓裳羽衣曲,玉清玄元炁正在不断飞腾起来,丝丝缕缕,透出层层玉色的光华,没入了天穹之中那一座古朴大阵之中,李辅国道:

  “陛下,玉清玄元炁,玉清玄元炁在那里!”

  “他们想要毁掉这大阵!”

  李亨看着周衍,道:“滚开。”气运升腾,化作了不详的血色之龙,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这浑浊的气运吞并了那禁卫之力,还有海外三山众弟子的气息。

  如怒龙般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重劈,那犹如血色光焰汇聚而成的气运之龙,就在这一道重劈之下,层层崩散开来,周衍顺势踏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前刺。

  !!!

  李亨只来得及用那一柄帝王天子剑横栏。

  他的剑术,竟然出乎预料的还不错,剑身恰好挡住了周衍的三尖两刃刀刃口突刺,气机炸开,周衍单手握着这一柄三尖两刃刀的长柄刀柄,面色沉静,而李亨的脸色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