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近乎彻底崩溃的状态,一个呼吸,一个呼吸的等待。
站了十一个时辰。
周衍,不敢倒下。
直到温暖的阳光落在了灌江口的城墙上,落在了气喘吁吁的戚映雪身上,落在了地祇上,落在了也在分担压力的道门弟子身上,阳光铺开,驱散了水面上弥漫的血腥与煞气,给浑浊的波涛镀上了一层碎金。
最后照在了那个如同礁石般独自矗立在战场废墟中央的身影上。
周衍紧绷的最后一丝丝精神,终于断裂。
一直被他那恐怖意志强行压制在一起的破碎五岳战甲,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细微的咔嚓声连绵响起,却不是肃杀之气了。
肩甲、胸铠、臂缚……化作片片黯淡无光的金属碎片,剥落下来,坠入浑浊的水中,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躯体。
暗绿色的毒纹如同活物,从伤口处疯狂蔓延、扭结,几乎覆盖了他大半胸膛与臂膀,皮肤下的血管因毒素侵蚀而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之前被强行压制的创口,此刻争先恐后地迸裂、渗血。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被毒液浸染的骨骼。左肩被相柳毒牙贯穿的血洞,边缘肌肉已开始不自然地发黑、溃烂。
而那曾如烘炉怒焰,如巍峨山岳的磅礴气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消散。身上因剧烈战斗和兵燹决突破而蒸腾的赤金色气血狼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周衍回头看向灌江口。
相柳伏诛,枭首阵前。
十万水族,胆裂溃逃。
四渎神魔,惊疑不定。
掷出那一刀,更彻底打断了对方趁势反扑的最后可能。
灌江口……守住了。
人间结界,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身后的同袍、地祇、百姓……暂时安全了。
所以啊,娲皇……沈叔,还有大家,伏羲。
我,守住了吗?
年轻道人看着灌江口,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即便面对十万大军。
就像是我年少所知道的英雄那样,守住了吗?
阳光吻上他染血的脸颊,照亮他墨色的双眼,为他破碎的战甲和布满毒纹的身躯,勾勒出一圈模糊的痕迹。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这位刚刚徒手格杀太古凶神、一声喝退十万水族、一刀惊破四渎神魔的战神,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山岳,就这样倾倒下去。
没有神魔消散时的异相,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直死死支撑着他、甚至超越了肉体本能的那股心气,那战神的形与神,在这最盛大的日出和万丈红尘之中,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满足,无声消散。
扑通——
周衍的身躯,砸入了脚下那片由血水、毒液、残骸和他自己的汗水混合而成的浑浊水面,溅起一圈小小的、很快就平复下去的涟漪。
墨色的发丝散开,漂浮在水面上,沾染了污秽。
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紧握兵器厮杀的姿态,半浸在水中。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战场中央。
躺在自己创造的尸山血海与无上威名之中。
气息微弱,但并未断绝,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的,不肯熄灭。
第471章 主人!
灌江口城头,明黄色的人间结界已经铺开,众人狂喜之后,便是无比担忧,虽然隔绝百里,但是站在这里的都是蜀川这辽阔大地最强的一批修行者。
他们清晰看到了百里外的周衍倒下去的画面,看到了那五岳战甲崩塌的模样,沈沧溟直接奔出城池,落在水面上,兵家的煞气爆发,炸开了一个个小坑。
在纯粹的力量下让沈沧溟能够在水面上奔驰。
安禄山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惊惧无比,趁着机会后退,他本来害怕,沈沧溟会在瞬间转折来杀他,但是,波涛汹涌,那个豪勇的战将,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就直接略过了他,朝着周衍奔去了。
之于星宿川的沈沧溟来说。
救周衍,已经远远比杀安禄山更重要。
与此同时,开明的诛神弩已经转移方向,直接锁定那边的安禄山,青冥坊主,洪流奔腾,将这两个立足于四品极限的大妖和凶徒制衡住,重伤的李忘生强提剑气,王贲主持军阵,以免有谁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沈沧溟不顾一切地奔向那静静漂浮在金色阳光与血色水面交界处的身影。
狮子猫化作了真身本相,也奔腾而去。
只是他们速度快。
但有些东西,比他们更快。
就在沈沧溟和狮子猫已经看到周衍的时候,就在这个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听到者神魂都为之一凝的鸣啸,自周衍倒下的那片水域上方响起——青冥天帝在离开人间界之前,那平淡一眼,就随手布置下的第二次后手,于此绝杀时刻,悄然触发。
甚至于不能够说是后手,只是天帝心中动了抹杀的念头。
其目光所指的这一片天地就化作了一次杀机。
周衍正上方,三尺之处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手指点中的琉璃,无声无息地向内坍缩、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与希望的苍青色锋芒,正在凝聚、探出。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绝对的、冷漠的意志。
吾,即天道!
这一招出现的时机毒辣到了极致——
就是周衍气机最为微弱、毫无抵抗之力,而救援者尚未及身的瞬间。仿佛那位高踞九天之上的帝君,早已算准了这一切,窥见了未来的因果,要将这忤逆者连同其最后的生机,一并从世间抹去干净。
既然不愿意和我同行,那么,也就留不得你了。
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个秩序。
而一切会挑衅这个秩序的,必须被抹去。
非吾友,即吾敌也!
“不——!!!”
沈沧溟怒喝,速度进一步暴起,抬起手,手中陌刀狠狠抛出,而狮子猫也吐出青色的琉璃火,琉璃佛火汇聚在了陌刀上,化作了一道光柱,狠狠冲击过去。
他是边关最强大的战将之一,是星宿川的神射手。
他曾经在救助王忠嗣的时候,失败过。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够再接受历史的重演,在这一个刹那,沈沧溟的精气神几乎凝练到了极致,忘记了仇恨,躺在那里的周衍和王忠嗣的身躯,仿佛重合。
“给我,停下!!!”
沈沧溟的气息猛然爆发!
终于,撞破了自己的心魔关隘,本来吞服过李隆基的仙丹,又得了青冥坊主修缮右臂的机会,更有刘备,张飞点拨,白起兵家功法,无比深厚的兵家底蕴,在这个时候突破了极限。
心魔的破解方法,并不是杀死安禄山,然后复仇,杀戮。
杀戮只会带来对于当日没有早早下手的遗憾。
什么是破解?
是放下。
是终于不在意。
是此身此心,拥有了比杀死安禄山,复仇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守护,在青冥坊市当中,见到了周衍的沈沧溟,确确实实,在那一个刹那,就遇到了自己破开心魔的机缘。
五品巅峰,突破——
四品!
燃血,爆发!
刹那之间,沈沧溟的鬓发斑白,但是这一招爆发出来了四品极限的杀意,竟然于此刹那之间,轰击在了那天帝留下的后手上,本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的青冥坊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怪物!
哪怕是这只是天帝随手留下,不值一提的后手。
哪怕这里是人间界,终究会受到伏羲大阵压制,只能发挥出四品境界,哪怕是沈沧溟耗费精血,但是那终归是天帝之一击!
竟然,拦击了?
兵家的……怪物!
沈沧溟的眼底,出现了那一个刹那的庆幸,但是这个世界,这个命运对这个男人,总是如此的漠然无情,却也如青冥坊主的惊愕一样,那是天帝一击。
沈沧溟拼死的招式竟然被反震震碎了。
那一道青光虽然还受到削弱,但是速度仍旧足够快,周衍这个状态,也完全不可能躲避开来,而沈沧溟爆发全力出招,导致了自己的速度大幅降低,根本来不及去再出第二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开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玉磬交击的鸣响,自周衍破碎染血的衣襟内迸发!
一道黄色的光明流转出来,恰好展开。
是那块黄河河伯所赠的【九曲黄河玉佩】。
玉中九曲水纹蕴含黄河的道韵。
可在佩戴者遭遇致命攻击时,形成九重环环相扣的柔韧水幕,消解冲击,护住魂魄不散。每用一次,玉中一道水纹会黯淡,需要汲取水元,才能够恢复。
玉佩无人催动,却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更高层面的,针对其持有者的恶意抹杀。作为仙神品的宝物,自发地从周衍怀中浮起,悬于他心口之上,温润的玉身瞬间爆发出浩瀚如星河的昏黄色光芒。
光芒之中,似有万里波涛奔腾之声传来!
一道雄伟、苍凉、蜿蜒无尽的九曲黄河虚影,自玉佩中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环绕周衍的、流动的庇护之墙,浑浊的河水虚影中,仿佛沉浮着古老的泥沙、先民的祷祝、以及黄河千万年不息的生命力。
此物并不是黄河攻杀之力。
代表的不是锋利,而是厚重;不是破坏,而是承载与不息。
沈沧溟那爆发全力的一招,只是拖延了一个刹那的时间,但是这一个刹那的时间,刚刚好让这九曲黄河玉佩,自主激发出来了。
那一点苍青色的锋芒,在撞破了沈沧溟拼死一招后,恰好刺入这九曲黄河的虚影之中。
如石投深潭。
苍青锋芒锐利无匹,瞬间刺穿了九重黄河水影,搅动得虚影波澜狂涌,但那磅礴绵厚,生生不息的黄河意志,却以无与伦比的韧性将其死死缠住,消磨,拖拽!
仿佛真正的黄河一样。
在面对任何试图斩断它的力量,都会以无尽的泥沙与时间去回应。
“咔……嚓……”
玉佩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浮现。
然后裂痕迅速蔓延。
九曲黄河玉佩上的九道灵环,几乎崩碎了八条。
九曲黄河的虚影也随之剧烈动荡,黯淡了近半。
但它终究,挡住了,将这来自天帝布置下的,阴险致命的第二次袭杀,挡在了周衍身外三尺,未能落下。
这变故太快,太惊心动魄。
从虚空坍缩到玉佩护主,不过电光石火。沈沧溟不顾自己的伤势和刚刚突破,需要夯实道基,疯狂往前。
然而,那天帝后手虽被阻,其蕴含的抹去意境与恐怖的能量激荡,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形成了无形的、针对周衍所在位置的恐怖气息,类似于法界的雏形。
犹如石头砸在水面上,当然会泛起涟漪。
这片区域的空间变得黏稠、紊乱,充满毁灭性的余波。任何贸然闯入的生灵,都可能被绞碎,更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将本就奄奄一息的周衍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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