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霜不答,笑语盈盈,道:“有藕带切一些,拌一拌来下酒。”
卖菜阿婆忍不住笑她,回头去拿东西。
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就在郑冰的问题尚未完全问出,苏晓霜的酒意刚刚上头,卖菜阿婆的笑语还在空气中飘荡的这一刻,周衍本体感知到了蛟魔王化身的变化,知道了共工水域的情况,心神一动。
一直安静伏在院角阴影里的那头猎狗,突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咆哮!
这咆哮声并不震耳,却奇异地压过了巷弄里所有的嘈杂。
声波过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这蜀川猎狗张口,吐出的一片清冷皎洁、流转着淡淡星辉的月华。在郑冰三人眼前化作了一道朦胧缥缈、边缘闪烁着细微符文的门户。
门户之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于云霞之中。
犹如仙神之境界。
门户出现的毫无征兆,扩张的速度更是快得超越了凡人反应。郑冰的惊呼尚未出口,苏晓霜放下酒壶的动作僵在半空,精卫警惕起身的姿态才刚刚完成——
月华门户轻轻一旋。
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芒便将院中三人彻底笼罩!
光芒一闪。
竹椅上空空荡荡,还没喝完的酒壶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郑冰站立处只余一缕尚未平息的微风。精卫方才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迅速消散的草木清气。
月华门户旋即收缩、闭合,越来越小。
化作一点流光没入猎狗口中。这白色猎狗抖了抖毛,如同只是打了个嗝,懒洋洋地重新趴下,阖上眼皮。
巷子里,卖菜阿婆拿回来东西,正要开口,疑惑地看了看突然空无一人的小院,嘀咕了一句:“咦?人呢?刚还见着的……”摇摇头,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依旧温暖,酒旗依旧轻扬,铁匠铺的叮当声依旧节奏分明。小院安静地沐浴在午后光线里,竹椅微晃,酒壶倾倒在青石上,残留的几滴酒液缓缓渗入缝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月华、门户、以及消失的三人,都只是炎热午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集体幻觉。
那一只修长的猎狗轻轻打呼。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人间的清冷月华气息,与周遭浓稠的红尘烟火气格格不入,旋即便被暖风与市声彻底吞没。
仙踪渺渺,红尘依旧。
周衍本体,还有蛟魔王,却在这个时候,都齐齐在心底呼出一口气,觉得比起在灌江口那一场大战更加的耗费心神——借用阆苑仙境,在郑冰化身崩溃、所有关注与锁定必然出现刹那“空白”与“混乱”的最佳时机,完成转移。
时机,精准到毫巅。
而且,周衍的功体早就已经变化了,是天柱镇压地水风火。
其中,正是有一缕青冥天帝的云霞之气。
周衍给这共工的人性变化化身里面加入了青冥天帝的气息。
借助青冥天帝过去不那么好的名声,把共工的愤怒引导到青冥天帝的身上,再加上青冥天帝也曾经吃过相柳本源剧毒的大亏,相柳则是公共的臣子。
周府君悄无声息的给这两位原初神之间窜了一把火。
顺势把自己给悄悄拉出来了。
郑冰已安全转移,真正脱离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黑锅也甩给了敖战,顺便给天帝和共工之间点一把火。
一石三鸟,虽然比起伏羲的计策还是差一点了,但是也够用。
不对,呸呸呸,怎么会想起伏羲的计策的?不吉利,不吉利。
周衍心中思绪涌动,实际上是放松下来。
蛟魔王化身也越发松弛,布局已成,关键棋子落位,此刻神域中的一切混乱与敌意,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甚至有意引导的棋局后续。真正的危险已然远离,那么眼前这些,便只是需要应对的局面。
然而,他能保持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不代表其他存在也能。
棋手越冷静,就代表着棋子会越发愤怒。
“郑冰……何在?!”
共工意志声音淡漠。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重重碾在敖战身上。
敖战本就神魂欲裂,在这直指本源的恐怖威压下,更是如同被攥住心脏,恐惧与求生本能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声喊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道沉默挺立的身影:
“是……是他!是蛟魔王!是他将那‘郑冰’交给我的!他说……他说此物献给尊神,谁献都一样!定是他!定是他早就知道那是假的!是他陷害于我!!!”
声嘶力竭,带着濒死般的惶恐与将所有罪责推卸出去的急切。
周衍的眸子微抬。
一瞬间。
所有目光都落在身上。
如果是周衍的话,几乎要惊叹了,你这什么天赋,推理全错结果全对?可是他现在是蛟魔王,桀骜不驯的蛟魔王,面对这骤然加身的滔天指控,蛟魔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扬眉,那双金赤竖瞳因为重伤与消耗而光芒黯淡,却依旧清晰地映出敖战惊惶扭曲的脸,映出周围诸神或审视、或猜忌、或冰冷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冤屈,只有一种极其淡漠的睥睨。
这蛟魔王的手已经握住了方天画戟,黄河河伯立刻发现这小子要做什么,刹那头皮发麻,意识到这家伙要做什么事情,一下抓住了蛟魔王的手臂,急切道:
“事关重大,尊神震怒,我等皆需谨慎。敖太子心急之下,说的事情难免不过脑子……”
他在回护蛟魔王。
无支祁道:“哼,河伯是觉得,当真我儿所作所为,背叛尊神?!”
黄河河伯硬顶回去:“哼,这也未必。”
无支祁大怒,取出棍棒,河伯一咬牙,也握住兵器。
这局势有些难看的时候,东海龙族长老敖临渊施法拦住他们两位,道:“二位,二位,空口无凭,徒增争执。我龙族有一法,可借水系本源之力,回溯特定水元剧烈波动之处的过往残影,虽不及时光倒流玄妙,却也能窥见一二真相。不知尊神以为……”
共工意志沉默了片刻。
“可。”
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念落下。
随即,涡流中心分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暗蓝色流光。在空中徐徐铺展、凝结,化作一面边缘不断荡漾、中心却异常平滑清晰的巨大水元镜。
镜面幽深,起初一片混沌。
随着共工意志的加持,镜中开始泛起波澜,景象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镜中影像无声流转,于是渐渐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看到周衍出现,看到了四个水神的狼狈,然后就是蛟魔王的断后,豪迈。
看到敖战抢夺了蛟魔王抓住的郑冰,甚至于不惜杀死汝水神也要逼迫泾水神把郑冰交出去。
看到敖战与江渎副神如何倨傲抢功,言语挤兑。
看到泾水、汝水如何愤怒阻拦,爆发冲突。
看到蛟魔王如陨星般砸落,重伤濒危,威压却令敖战等人色变。
看到蛟魔王出手,两击重创敖战与江渎副神,夺回“郑冰”。
一直到这里,也都还是正常的冲突,是那种让人惊叹的豪迈,但是之后的画面,却刹那间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风采,镜中景象,清晰地映出了蛟魔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
看到他如何冷傲地将“郑冰”抛给敖战,口中吐出那句“宵小之辈”。
说大敌当前,四海未靖,他们就争权夺利。
听到蛟魔王说,他们的血,比你们的,金贵万倍。
最后听到蛟魔王的声音平静:
“共工尊神对我,有大恩。”
‘郑冰是尊神的一缕化身,对于尊神来说,收回这一个化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是谁将此物献于尊神座前,于尊神而言,并无不同。而于本座而言……’
‘亦无所谓!’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恰好断在蛟魔王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绝背影的时刻,敖战的脸色一片苍白,共工眼底复杂,化作了彻底的信任,而那龙族大长老眼底,尽是赞赏。
而神域之中,一片死寂。
第536章 赠宝得赏!
无声死寂当中,先前所有的猜忌、质疑,还有对蛟魔王或许只是有勇无谋的评价带来的情绪波动,此刻都僵在了诸神脸上。
镜中所现的种种豪迈之气度,和敖战慌不择言的话截然相反。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那份将自身功劳乃至生死都看淡、只铭记尊神恩典与麾下忠义的坦荡与桀骜,配上那身惨烈到极致的伤势,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一瞬间,蛟魔王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进一步暴涨。
性情刚直!悍勇重义!
却因过于纯粹而不屑于,也不擅长争功夺利的英雄豪杰!
周衍想了想,于是让蛟魔王缓缓抬起了头,这位浑身肃杀之气的水族战将,没有去看神色各异的诸神,没有去看那沉默却威压深重的共工虚影,甚至没有去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敖战。
蛟魔王垂眸,目光极其平淡地,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柄染血未干、戟刃上还残留着与周衍对撼时留下细微裂痕的方天画戟上。
然后。
暴起,出手!
没有一句废话。
重伤濒危的身躯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与速度,残破墨甲带起一片黑红色的残影,手中方天画戟划过一道最简单直接的狠厉弧线,朝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敖战,当头劈下!
而因为蛟魔王这加入水神阵营之后所做的一件件事,已经为这些水族神灵们,留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人设锚点,让这帮水神,甚至于是共工,乃至于被砍头的敖战都立刻明白了蛟魔王的逻辑。
逻辑简单到粗暴——
你诬我害我,差点置我于万劫不复,水镜已证我清白,那你,便该死!!
戟锋未至,那凝练到极点的杀意与龙族蛮横的煞气,已如实质的冰锥,刺得敖战神魂欲裂!
“你敢!”
敖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喝,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带着周衍刀痕与他自己神血的戟刃,本能反抗,但是却在交锋瞬间被击溃,手中法宝都被直接劈开来了,也就这方天画戟被三尖两刃刀震出了裂隙,这一下,方天画戟的戟锋被直接震断,飞出去。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敖战所有心神,法力,体魄都震麻。
蛟魔王再度踏前半步,扬起手中兵器,方天画戟寒光森然。
眼看那饱含蛟魔王怒意与死志的一戟就要将敖战劈成两半——
“且慢,且慢啊!”
一道温和的明黄神光,如同最柔韧的水幕,于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戟锋与敖战之间!
铛的一声巨响,方天画戟狠狠劈在光幕上,发出沉闷巨响,光幕剧烈荡漾,泛起无数涟漪,却终究未被劈开,蛟魔王侧目看去,是黄河河伯出手。
蛟魔王一击被阻,身形微晃,嘴角又溢出一缕暗金血丝,显然这一击对他负担极大。他持戟的手臂微微颤抖,金赤竖瞳却死死盯着光幕后的敖战,杀意丝毫未减。
“蛟都总管,息怒,息怒。”
黄河河伯没有说贤侄,抓住了蛟魔王,语气依旧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宽和之气的语重心长,道:“水元镜已证你清白,尊神与诸神皆已明了。敖太子方才惊惧失言,言语冒犯,确有不妥。然则,同属尊神麾下,岂能因一时口角,便兵刃相向,伤及性命?”
“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蛟魔王使眼色。
杀了他有个什么用?
现在名头在你这边儿啊,还不赶快要好处?!
要好处啊!
他话里面和和气气,不过谁都知道是什么情况,这算是给了无支祁一点面子,又把蛟魔王这含怒一击,说成是“因一时口角”的意气用事,把这蛟魔王给护住了。
既给了蛟魔王台阶下,也缓和了必杀的局势。
周围诸神见状,神色古怪,但大多心中反倒更理解蛟魔王几分。
是了,这蛟魔王本就是这个臭脾气性子!
悍勇绝伦,也桀骜绝伦,从他能对周衍死战,到后来对功劳不屑一顾,再到此刻一言不发直接就要劈了诬陷他的敖战……这分明就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性子烈到极点的杀才!
敖战之前暗示说是他阴谋陷害?
他若有那等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时候还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报复?怕是直接冷笑反驳,或者暗中筹谋了。这直接提戟就砍,啧啧啧,不愧是龙族,真是能动手绝不动口,你敢辱我我便杀你!
蛟魔王的种种行为,直接把众神对蛟魔王性子几乎都夯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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