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那家伙抚琴时候,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也越发瘆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阆苑仙境之中,灵雾缓缓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温润的灵石旁,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摊开来讲。他说得平实温和,关于人间如今暗流汹涌的危机,关于郑冰实则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关于他与姜寻南的相处。
声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隔着层纱的旧事。
精卫起初还侧耳听着,可当周衍提到炎帝最终的选择与消散时,还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环,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父亲最后留下的影子。
眼前不知不觉起了雾气。
苏晓霜就坐在精卫旁边。她听完周衍的话,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后她放下酒壶,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卫单薄的肩头。
郑冰一直安静站着,水德星君的神袍泛着柔和的湛蓝光晕,如静水深流。听到自己来历被点破,他只是眼睫微动。待周衍讲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怨怼,更像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众人起身,经过那灵石旁时,郑冰的脚步顿住了。他凝视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感受着内里的庞大神韵,有些疑惑,作为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崩塌的元凶侧面,郑冰哪怕是失忆,对这个世界碎片很眼熟。
周衍也停下,看着石头,这石头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郑冰,道:
“这石头算是我的尝试吧,从娲皇娘娘那里得来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蜕变出灵性来,这家伙算是得天独厚,想来日后陆战、空战都是无可匹敌,只是有一个不妙。”
“这类天生石猴,往往有个通病,不谙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终是缺憾。”
这个腰间缠绕缚妖索的年轻道士侧对着水德星君,笑着指着这石头,笑道:“郑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顺手给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后控水称尊,只愿……”
这道士声音顿了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温和,道:
“只愿江河湖海于他不再是牢笼,水中来去,征战杀伐,能如臂使指,不滞于形。”
郑冰闻言,面色一正,点了点头,道:“太上思虑周全,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点向灵石。一点温润至极、仿佛蕴藏了万水源头的湛蓝微光,自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中。
他郑冰是粗人,不管那许多。
分出一点自己的本源就够了。
嗯,大不了多给点!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负。
灵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转不息的光华,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内里传来的搏动,隐约添了某种圆融贯通的味道,仿佛有什么隔阂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细感应着变化,此刻,这灵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娲遗泽,得水德赐福,染斗战胜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祷……可以说,诸般缘法,层层叠加,气象已足。
然而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这么多的机缘,这么多的力量,汇聚起来,竟然没法子给它打通。
周衍遗憾道:“还差最后一点。”
差了最后一点画龙点睛的力量。
那一点灵性。
就在这时,一道玉符出现,周衍惊讶,手指一扫,月华符箓展开,沈沧溟的声音迅速出现在这里,让苏晓霜的手掌一僵,这是周衍曾经给沈沧溟的传讯之法。
沈沧溟道:“阿衍,灌江口有变。”
“淮水水神无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骤然暴怒。现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兴风作浪,水势滔天,吼声如雷,震动两岸山峦。”
周衍呢喃:“无支祁?!”
他眼睛亮起。
画龙点睛之物。
来了!
第542章 猢狲,且来找死不成?
灌江口附近数十里——
破旧的茶棚下,尘土飞扬。
这地方,本不该有这般多的人,可是谁让这灌江口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传说之前这水族里面有无数妖魔鬼怪出现,山神们都出来帮忙啦,还有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仙下来,咔咔咔一顿杀。
这热闹,这神仙打架,看了就是死了也值得口牙。
更何况,还有那个——
哪怕是隔了这几十里地的地方,众人抬起头来,朝着那灌江口的方向,遥遥望去,都可以看到,那层层云海当中,缓缓浮沉的恐怖造物,古朴的,有着古老青铜铭刻的巨大轨迹,穿过云海,缓缓转动。
苍古,恢弘,神圣,威严。
犹如垂天之翼,让人看到都有些腿脚打颤,呼吸发软。
某种程度上,看热闹,凑热闹,是人的天性,这等天性也可以解释说,是对新的事物的好奇心,敏锐度,总而言之,灌江口的核心区域被封锁,不许玄官之外的人进入。
所以,环绕着灌江口的数十里外,就围绕了数之不尽的好事者。
这好事者多了,各行各业的营生也就多了起来。
有摆开桌椅,卖饭菜的,有卖肉卖酒卖茶的,那自然也少不了说书的。
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是姓白,说自己原先是长安梨园里打杂弦的,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那会儿,皇家伶人作鸟兽散,他也随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南,琵琶丢了,嗓子也败了,倒是把一张嘴和满肚子真假参半的故事磨了出来。
如今这第二场由史思明主导的“安史”的祸乱又起,北边兵荒马乱的消息不时传来,这边儿神仙妖魔的传说也开始是层出不穷,他这般辗转于西南山水之间的说书人,反倒成了些消息与奇谈的活水源头。
这几日,灌江口方向动静不小,隐隐有风雷水啸之声,更有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像长了脚般四下流窜。这个白老头敏锐地嗅到了“故事”的味道,早早便在这通往灌江口的必经之路旁,支起了摊子。
惊堂木一拍,沙哑的嗓音便扯开了场子。
他不直接讲灌江口,却从更偏远的传闻说起。先说那樊道城县志里记载的奇事——江中有恶蛟兴波,吞噬舟船,一位号“清源妙道真君”的道人仗剑而来,与蛟龙搏杀,最终剑斩妖蛟,血染江水三日方清。
更是轻而易举,让满城荒败枯萎了的草木,直接恢复。
他说得细致,仿佛亲眼见过那道人青袍如电,剑光分开浊浪的身姿,还有枯木逢春的不可思议画面。
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白老头话锋一转,又说到嘉陵江沿途。
说近年来,常有行商船夫提起,江上偶尔会见到一位青衣道人,踏波而行,或于月下独坐危崖。凡有精怪妖魔于那段水路作祟,扰了行旅,不出几日,那妖魔便往往销声匿迹,只留下些被雷霆或剑气扫过的痕迹。
听说,和之前在嘉陵江当中为非作歹,强行娶妻的河神被讨伐的事情,可是同一个人做的呢。
这白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有人远远瞧见,那道人腰间,似乎悬着一枚古印,印文模糊,却隐有‘清源’二字……”
听众中发出啧啧的惊叹,已然有人将两处的道人联系了起来。
这白老头,谈天说地,说的说不尽的潇洒壮阔,落到当下最热的灌江口,这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就更是气势如虹,道:
“诸位可知,前些时日,灌江口外,十万水族大军陈兵江面,妖气滔天,眼看就要水淹两岸!”
“要知道那十万水族!可不是寻常虾兵蟹将,那是实打实的妖军!领头的几个,半边身子都化出了人形,眼珠子有灯笼大,手里拿的兵器,都是江底寒铁打磨!”
“当时候,这些个虾兵蟹将,从上游铺天盖地下来,黑压压一片,江水都给染成了墨色,腥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眼看就要漫过江堤,灌江口两岸的百姓,吓得魂都没了!”
他描绘得极其具体,仿佛身临其境,棚里听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白老头猛地一顿,右手并指如戟,朝着虚空某个方向用力一点,“只听得‘咻’的一声破风响,一道影子,快得像是把天都划开了一条缝,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江心那块最大的‘伏波石’上!”
有人问,这灌江口外面江面上,哪里来的伏波石的?
话没说完,就被拉下去。
这位白先生眯起眼睛,模仿着远眺的姿态。
“那人影站定了,大伙儿才看清,是个道人打扮。一身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人站在那里,比脚下的礁石还稳当十万倍!他手里提着件兵器——”
白老头刻意拉长了语调,用手比划着一个奇特的形状,“不是剑,不是鞭,是件长兵!两头尖,中间阔,还有个月牙似的刃子……对喽,就是三尖两刃的样式!”
他环视众人,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或惊异的神色,才满意地继续。
“那道长就这么站着,面对滚滚而来的妖兵妖将,连架势都没摆开。为首几个凶悍的夜叉,挥舞着钢叉铁蒺藜,卷起房子高的浪头,朝着他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
白老头的声音骤然变得短促有力,手臂猛地一挥一绞,“只见那道长手腕子似乎就那么轻轻一转,那杆三尖两刃刀划了道弧光,说不清是银亮还是青光,快!准!稳!仿佛也没使多大劲儿,就听‘咔嚓’、‘噗嗤’几声闷响,浪头凭空被剖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夜叉,手里的家伙事儿断了,身上的鳞甲开了,哼都没哼一声就沉了底!”
他模仿着兵器破风、斩断硬物的声音,惟妙惟肖。
“后面的水族一下子懵了,挤挤攘攘不敢上前。那道长这才微微抬起眼皮,扫了它们一眼。”白老头压低了声音,模仿出一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就听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子说话,道:‘退下。’”
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这两个字!”白老头一拍大腿,“奇了!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万水族,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紧接着,前头的开始往后缩,后面的还不明所以往前拥,自己先乱了一阵。那道长也不追击,只是将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往身前一拄,刀纂轻轻点在那‘伏波石’上。”
“他刀就那么一点,整块大石头仿佛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江面上嗡地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说也奇怪,那圈涟漪所过之处,汹涌的江水立刻平复,翻腾的妖气嗤嗤地消散了干净!那些水族更是惊惶失措,调转头,比来时还快上三分,眨眼工夫就退得干干净净,江面上只剩下些泡沫。”
白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然后缓缓摇头,啧啧称奇:
“从头到尾,那道长脚下没挪动半步,招式也就那么一下。没呼风唤雨,没撒豆成兵,就那么一杆刀,一句话,一点地。十万妖兵,烟消云散!这份气度,这份举重若轻的功夫……”
“列位说说,不是真神显圣,是什么?”
棚内一片寂静,众人沉浸在故事描绘的画面里。白老头趁机端起碗,这次总算喝上了一口水。他目光扫过官道上那威严的太子仪仗,一双老眼眸子泛起异色,窥见了这仪仗上升腾而起的人道气运。
人道气运,果然是那小子……
这么纯的人道气运,多少年没见过了?
最擅长讲故事,尤其是最擅长给人族讲故事的白某忍不住撇了撇嘴。
人道气运,汹涌洪流,终究还是被拱卫起来了。
就是太散了点,就让白某来帮你一把,将你的诸多传说,汇聚于一人之身,到时候,以人道气运为传说神位,融合了你的诸多传奇功业,是诸多玄妙,等同于——【神灵】。
但是你还活着。
啧——
一尊被人间认可的,传说烙印汇聚为一的,行走于大地的神?
这就是和古代英雄一样的位格了。
这所谓的白先生,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三件事,用“清源妙道真君”这个名号和“朴素道人”的形象,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讲得丝丝入扣,甚至于和这蜀川之地更遥远时代的各种传说都联系起来。
仿佛在讲述同一位神秘高人连绵数百年的护佑之行。至于灌江口那位是否真是之前传说的那些道人,他并不说死,只留白给听者自己去想,但那笃定的语气和细节的呼应,已让人深信不疑。
“好!”“说得在理!”
似乎终于回过神了,茶棚里响起零落的叫好声和铜钱落入破碗的叮当声。白老头拱拱手,干瘪的脸上露出些微笑容,小心地将钱收好,看着模样,真让人慨叹,这世道,能靠嘴皮子混口安稳饭吃,已是不易。
就在他碗沿刚碰到嘴唇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茶棚的柱子发出嘎吱一声怪响,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碗里,落在众人头肩。桌上粗陶碗碟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几个没放稳的更是直接滚落在地,啪嚓摔得粉碎。
满棚的嘈杂说笑,戛然而止。
白老头的手顿住,浑浊的老眼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茶棚内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脚下,又惶惑地抬起,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远处,太子仪仗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灌江口那边,发生了什么!
沈沧溟窥见了,是无支祁。
无支祁因为儿子被惩罚的愤怒前来——因为郑冰化身之事,导致了他儿子敖战受尊神共工惩罚,他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发现里面有周衍的存在,他立刻将这事情归因到周衍身上。
这和当年那帮太古诸神发现一个复杂局势里面有伏羲,就立刻抛弃什么所有复杂的玩意儿,思考,计谋,选择最简单的判断——
是伏羲搞出来的。
这个逻辑是相同的。
而且可靠程度超过九成。
无支祁此次前来,一方面是报妻子和儿子之仇,另一方面是发泄仇恨,还有就是希望立下功业。
他知道共工对周衍的恨意,渴求拿下灌江口和周衍。
去为尊神求饶,以让儿子敖战被宽大处理。
沈沧溟刚刚以月华符箓给周衍传讯,站在灌江口被布置起来的城防上,死死看着外面,右手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陌刀——
灌江口外,天穹低垂,铅云如山。
无支祁全力而来,原本还算平缓的江面,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水色不再是熟悉的浑黄或碧绿,而是泛着一种来自淮水深处特有的暗青色。波涛越发汹涌,一层一层,恶狠狠地朝着江岸扑来。
浪潮波涛之声,已沉闷如擂鼓、仿佛水底藏着无数狰狞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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