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各自的方寸之地做到了极致,流汗、流血、甚至死亡。这些星星点点的抵抗,延缓了洪祸彻底吞噬人间的速度,保存了部分元气与希望的火种。然而,终究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守点尚可,护面无能。
如同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虽能勉强蔽体,却无法抵御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整个神州大地的防御,迫切需要一根丝线,将这些各自为战、濒临破碎的补丁缝合起来,织成一件足以抗衡神威的战袍。
而这根丝线,正握在周衍的手中。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是你举火焚天的时候了。
足够了,哪怕需要此身作为最前方的旌旗。
三里活命古道之下,神像正要无声龟裂,化作寻常泥土,忽而却感觉到一股涟漪扫过,继而,本来会迅速崩塌的身躯刹那之间凝住了,老土地,还有各处的山神们,都听到了那平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敕令——”
山河同命,万灵共誓。
诸神谛听,万灵肃静。
轰!!!
几乎是触及这一道敕令的瞬间,就有一道混合着人道气运的地脉之力扫过,几乎就要崩碎的老土地神像,在这一道涟漪之下,瞬间止住,各地山神,地祇,无论名山大川,还是寻常山神,都是面色骤变。
这种感觉……
如此气魄!
是泰山府君!?
这等直接强行勾连天下所有地祇的气魄和位格,除去了那传说中的后土皇地祇娘娘,也就只有以太古之神,凌驾于泰山公之上的泰山府君可以做到了。
“是府君出手了吗?!”
刹那之间,诸多山神地祇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在灌江口外小小聚集地的周衍手指抬起,他想要如往日那样说出些符合泰山府君位格的话,但是声音顿了顿,看着这人间,他只是轻声道:
“……共工复苏,天地覆灭,往日,地祇山川,各镇一方,受一方香火,守一方清平。然今时,滔天之势非尺土寸壤可挡,灭顶之灾非孤忠独勇能挽。”
“吾于此天地倾覆之际,发此敕令。”
“自今日始,千山万水,凡有灵应者,凡承地脉者,凡享血食者,凡记名于山川簿录者,无论雄踞五岳的尊神,抑或守一隅荒祠的微灵,皆当回应。”
这一句话,所有地祇都明白分量了。
残留的五岳,西岳的断龙使,乃至于中岳麾下执行其职责的其他山神,都刹那之间感觉到了那宏大意志的决意,感觉到了无尽的波涛,无数的山神地祇垂首,于是万物肃然,等待着泰山府君的命令。
或者说,等待着泰山府君真正的,对天下一切山神地祇的命令。
周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起脖子,平静喝下第一杯茶。
于是泰山府君如是道:
“敕——”
“今寰宇倾危,水祸滔天。敕命:五岳为枢,即刻勾连天下地脉。”
“中岱持符,西华执律,南衡司察,北恒督战,东岳泰山府总摄气运。尔其贯通地络,使神力流转无碍,意志通达如一。”
“天下地祇,无论山川、城社、湖泽、道路,凡受地气而存者,皆奉此令:
“尔等神域疆界,自此混一。
“尔等香火神力,自此统调。
“尔等耳目灵应,自此共联。”
茶水入喉,却如烈酒一样,周衍的神色无比平静,像是天穹。
你们要战争是吗……你们要这个是吗?
那么,好。
好。
道士这样想着。
而泰山府君的话语在不同的地祇山神的心中回荡着,让他们脸上的神色刹那之间变化,立刻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战争。
巍峨的昆仑余脉,一位面容如刀削斧凿的山神正凝视着脚下被浊流侵蚀的河谷。敕令传来的刹那,他手中摩挲了百年的石胆咔嚓一声化为齑粉。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泰山的方向,岩石般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映照着云雪的眼眸,陡然燃起两团沉静却炽热的金焰。
苦寒的塞北,一座几乎无人知晓其名、形似卧狼的荒山深处,传来一声苍凉而悠长的狼嚎。山巅残破的小庙里,泥塑的神像表面龟裂剥落,显露出一尊身披残破皮甲、面容模糊却杀气冲霄的年轻武将虚影。
他默默握住了一柄由山脊地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而粗糙的长枪。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混杂着铁锈、血土和永不屈服的蛮荒杀气,冲天而起,与遥远的泰山气运隐隐呼应。
洪水围城的洛阳,残破的城隍庙深处,泥胎木塑的城隍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泥泪。但泪水未落地,便蒸腾为一股土黄色神光。他手中象征治权的玉圭嗡地一声直立而起,表面浮现出洛阳一百二十坊的微缩光影,光影延伸出无数细线,竭力勾连向地下尚未完全断绝的地脉。
泰山府君将自己的敕令传遍了四方,勾连一切。
而千万的山岳,给予了自己的回应。
之前的一品泰山公也曾经给出过敕令,但是左右不过只是些维系四方,只是些前来进贡的要求,犹如君王要求臣子,他们对泰山虽然尊重,但是心底深处,也未尝没有些不满之意。
可是,这一次不同!
不同了!
敕令之下,无论是名山大岳,还是寻常的地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维系了无数岁月的、各自画地为牢的规则被打破了,这位泰山府君真正的命令,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种久违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肃穆感,开始在每一寸山河间弥漫。
并非是山川祭祀的庄重。
而是大军开拔前,擦拭兵器、检查鞍鞯、无言对望的那种沉重寂静。
泰山府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旁边,道:
“州府之神承五岳之令,县城隍社受州府之调。”
“乡野小祠感应四方烽燧。”
“地脉即军道,神念即鼓角。”
“即刻起,屏绝私守之念,尽弃观望之心。整肃灵光,淬炼本源。”
“使山岳为锋镝,使河川为壕堑,使城池为坚垒,使阡陌为斥候。”
“万神一体,如臂使指。待天时既至,鼓角动于岱宗,则……”
周衍的声音顿住了。
仿佛要说出其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量,就连天柱都不足了。
而伴随着泰山府君的动作,天下四方都有所凝重,山林停止了寻常的鸟兽虫鸣,只剩下风吹过林梢如涛声的呜咽;河流暂缓了奔涌,水面变得深沉如墨,仿佛在积蓄力量;大地深处传来绵延不绝的、轻微而整齐的脉动,如同一个巨人在缓缓调整呼吸与心跳。
万山万岳,沉默地调整着姿态。
然后,泰山府君如此道:
“天下地祇皆为我之锋刃。”
“征伐不臣,涤荡妖氛!”
死寂,蔓延了一息。
紧接着——
东方,青城诸峰云海翻腾,南方,武夷九曲流风暴涨,西方,昆仑余脉雪崩如雷,北方,太行绝壁长风怒号,苍凉厚重的战鼓轰鸣。
这是万千地祇意志与神力的共鸣。
府君将要亲自披坚执锐,踏在最前。
这一次,群山万岳,于此回应了泰山府君的召唤。
顺着被强行贯通的地脉洪流,轰然汇聚!
千山震荡,万水扬波。无形的气脉自每一寸土地下奔涌崛起,凛冽的肃杀之气冲霄而上,将低垂的妖云撕开道道裂隙。山岳城池、城社道路,凡承地气者,皆褪去往日温吞面貌,显露出兵戈般的峥嵘锐利。
人世间的一切地祇将要参战。
然后,泰山府君,拿起来了第二杯茶。
周衍的神色很平静。
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这才只是开始,他的眼中,带着那种让白泽头皮发麻的冷静。
他写下第二句——
“道门太上敕令。”
第557章 诸位同道,请了
周衍的第一道敕令,运转的是地脉之力混合人道气运。
而第二道敕令则不同,乃是运用之前曾经得到过的紫气所为。
六字既成,木纹间尚未完全干涸的“府君敕令”四字骤然亮起温润土黄光芒,与新写的六字清光遥相呼应。茶摊周遭的众人只觉心头莫名一静,仿佛有清风拂过灵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刻,天下道门——无论终南隐修、龙虎嫡传、茅山上清、阁皂灵宝,抑或散落州郡的下院别馆、山野孤观,所有修行有成、灵觉开启的道士,皆在同一刹那心旌摇动。
这一次周衍动用的仍旧是来自地脉的感知力传递。
但是在这其中,也带着了道门紫气的特殊力量和来自人道气运的认可,甚至于带着了来自太庙封神的位格加持,换言之,周衍此刻的身份乃是正神,这让各大道门都感知到了其敕令。
尤其是,楼观道曾经保全过天下各大道门的传承,所以,天下道门都曾经欠道门楼观道一个人情,关键时刻,需要听从楼观道的一次敕令统领。
只是这一次,周衍是将这个机会,化作了一次传讯。
道人的声音平静却穿透一切屏障,借助地祇地脉的传递,在天下道门弟子心湖中响起:
“吾名周衍,楼观道当代太上,承紫气之重,领道门之缘,于此天地倾覆之际,告尔三洞弟子、四辅传人、天下修者——”
“道本一气,化生万物。今水德失序,洪祸滔天,非独人世之劫,亦是我道门存续之考。”
“贫道于此敕命——”
声音恢弘,浩大。
顿了顿,道:
“一敕经箓。”
“天下道门符箓、经书、法印、令牌,凡承三洞四辅源流者,即刻共鸣。龙虎正一总摄符箓威仪,茅山上清主持存思炼气,阁皂灵宝统筹斋醮科仪,终南楼观协理推算布阵,各依本职,统合道法。”
“二敕洞天福地——”
“天下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凡有道脉驻扎者,即刻开启灵枢,贯通地脉。使洞天灵气可输注战场,福地阵势可遥相呼应。青城剑气、罗浮丹气、武道罡气、崂山符气……皆须互联互通。”
“三敕道门弟子——”
“无论天师嫡传、山野散修、宫观庙祝,凡诵《道德》、持道心、习法术者,皆入此令。依修为高低、所长不同,分司其职。”
“九品玄官以上,擅攻伐者,编入‘荡魔卫道’之列;”
“精于符箓阵法者,编入‘镇岳定涛’之列;”
“长于丹鼎医道者,编入‘疗伤祛毒’之列;”
“其余弟子及俗家信众,可持诵《度人》《救苦》诸经,安定人心,疏导怨戾。”
“四敕道门戒律——”
“值此危时,暂搁门户之见、理念之争。”
周衍的手指指尖泛起一丝丝涟漪,因为在楼观道的经历,以及楼观道对抗织娘的预言,周衍很清楚得知道道门结阵的方法,他想要说些像是泰山府君位格鼓舞地祇们的豪情壮志,可是诸多念头,就在这心底里面打转一样,最后化作了平静的语言,声音在诸多道门道观修行者耳边响起:
“【道非独善,当济天下】。”
“【劫非天定,事在人为】”
“诸位同道。”
“请了。”
声音平静,淡淡地传于四方道门。
木桌上,两道敕令的水痕已干,却各自泛起不同光泽。府君敕令四字隐现沉稳土黄,如大地深藏;道门太上敕令六字流淌清濛光晕,似云气升腾。两色光芒在木质纹理间缓缓流转、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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